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就叫哥 > 第37章抱我
  外公醒了。
  他的醒像是回光返照。
  在纪峖开车赶回去的路上,得来外公不行了的消息。
  手机听筒里是外婆的呜咽和外公渴望空气的沉重喘息,夹杂着外公一声沉闷的“对不起”。
  纪峖以为他是和外婆道歉,却听到这声“对不起”后带上了气若游丝的“闺女”。
  外公说他对不起钱冉,对不起纪峖的母亲。
  为什么会对不起她?纪峖的回忆里,他们和钱冉见面总会沉默,外婆偶尔会让她去看看纪峖,被拒绝后,外公外婆也会保持缄默。
  他们很少争吵,争吵都是背着纪峖,纪峖有时放学回家能听到他们的吵闹,可当他踏入家门的那一刻,三人都闭口不言了。
  纪峖赶到的时候,外公已经走了,没能见到最后一面,那双曾把纪峖托举起来的手臂干枯得只剩一层干巴巴的皮。
  外婆瘫坐在地上,恍惚着流下浑浊的泪水。
  纪峖冲上去将外婆扶起来,外婆看到他,像是看到了鬼魂般惊惧摇头。
  “报应!这都是报应!报应啊!!!”外婆指着床上的外公,喉间冒出古怪的音色,时而癫狂大笑,时而痛哭流涕,“你知道老头子醒来看到了什么吗?他刚醒来就看着天花板喊‘小冉啊小冉’,他看到你妈了!他说你妈要带他走,他不听我的,他要跟着你妈走!你妈来索他命了!”
  纪峖扶着她的胳膊的手越抓越紧:“什么意思?我妈妈的死,和外公有关?”
  外婆颤颤巍巍抚上他的脸,看着这张和女儿相似的脸,回忆如潮水般翻涌上心头:“小冉啊,你也要妈妈的命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
  ……
  纪峖在乡下老家,站在第二层的水泥房里。
  外婆躺在床上,仅过了几天,花白的发丝已然全白,精神萎靡到只是在外公下葬那天痛哭着追上去跳进了坟里,被村里人架了出来推给纪峖。
  从外公火化到下葬,他都似身在梦境,恍恍惚惚无法落入实处。
  纪峖手里抱着一只小木匣子,摇摇晃晃离开家走到小河边,胃里恶心得难受。
  手机里emoji小狗发来的消息,他一条都没有回复。
  纪峖打开小匣子,将里面的照片一张张拿了出来,放在火盆里。
  照片上那个笑容满面,穿着碎花裙梳着单边麻花辫的是他最熟悉的人,他恨了她很多年,也爱了她很多年。
  他的妈妈,钱冉。
  而钱冉旁边站着的,是一个俊朗的男人,衣着朴素,深色t恤洗得发白了。这个男人和尤伏长得有几分相似,只是笑起来比尤伏阳光一些。
  是尤伏的爸爸,尤千拾。
  照片有点老旧发黄,有几张折了边角,有些年头了。
  从照片上看,年轻洋溢的他们很是般配。
  他们是彼此的初恋。
  外婆那晚的话好像还在耳边盘绕。
  外婆告诉他,钱冉和尤千拾相恋多年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可外公外婆嫌弃尤千拾空有一副皮囊,没钱没本事。
  尤千拾和重病瘫痪的父亲蜗居在小出租屋里,家里所有积蓄都用来填父亲这个大窟窿了,平时吃肉都是奢侈,钱冉跟着他能有什么幸福呢?
  哪怕钱冉说自己怀孕了,他们都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外公外婆想要逼迫她打了孩子,她逃走了,孩子后来真没保住,他们跨越上千公里坐绿皮火车把她抓了回来,每天像关狗一样把她关在房间里,疯狂物色相亲对象。长长的、冰冷的锁链缠绕在她纤细的脚踝上,冬日时,被锁链勒出来的痕反反复复生疮流脓。
  尤千拾在他们面前下跪磕头,无济于事,他们用高额彩礼堵上了尤千拾的嘴,这个身躯挺直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在大门口跪了两天两夜,抽了自己几十个嘴巴,没能让他们松口。
  没多久,尤千拾父亲病重,等他回家送了父亲最后一程,一切都变了。
  仅过了几个月,钱冉怀孕了,怀的是村长儿子纪年思的孩子。
  外公外婆兴高采烈张罗着女儿和村长儿子的婚礼。
  哪怕女儿肚子里的孩子来得并不体面。
  纪年思小钱冉几岁,从小爱慕这个邻家大姐姐,曾为她打架出头,也在她上学的路上扔石子捉弄。
  得知钱冉的父母物色相亲对象,连夜从外地赶回,提着几箱礼品,准备了几捆现金,打扮得人模狗样去相亲。
  靠着他外出做生意挣了大钱,长得也端正,父亲还是村长,在一众相亲对象中脱颖而出,被钱冉父母相中。
  他们逼迫钱冉和他约会,择了个良辰吉日给两人订了婚,订婚时,他色眯眯地瞧她,牵住她的手,她偏开头垂泪。
  那夜她被灌醉,醒来发现纪年思光溜溜睡在她身旁,而自己已被他侵犯。
  她崩溃、咆哮,掐着他的脖子要和他拼命。
  纪年思薅着她的头发怒吼:“他能给你的我照样也能给你!我不嫌弃你肚子里有过他的种!你为什么不肯跟我好好过日子!”
  事后她拿着刀抵住脖子威胁父母去报警。
  于即将落到眼前的富贵而言,女儿的痛苦显得那样微不足道。
  外公恨铁不成钢骂她不知好歹。
  外婆哭着说:“闺女,那是你丈夫,你怎么能这么做呢?我们这都是为你好啊,我跟你爸穷了苦了一辈子,你不能走父母的老路啊。”
  逃跑的希望彻底磨灭是在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肚子里有一个活生生、脏兮兮的孩子。
  她捶打肚子、泡在冰冷的水里想扼杀这个萌芽般稚嫩的生命。
  纪年思、外公、外婆三人齐刷刷跪在地上,求她留下孩子。
  她抚着肚子,亦或者说在抠着肚子,苦涩扯出一抹麻木的笑,她怀了强奸犯的孩子,最亲的人在逼迫她,最爱的人无法予她援手。
  一个人斗争这么久,无人懂她,无人尊重她。
  逃不出去,疯不彻底。
  她累了。
  婚礼急匆匆举行,他们高兴着庆贺,苦尽甘来,熬出头啦!
  他们的女儿攀上了个好人家!他们家今后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墙里面,钱冉坐在床上,裹上了鲜红的嫁衣,心如死灰,趴伏在床头柜上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千言万语在“我结婚了,你保重”中结尾。
  可惜她不知道尤千拾已经在赶来的火车上,也不知道尤千拾借遍亲朋好友东拼西凑攒够了娶她的彩礼。
  墙外面,是热热闹闹迎接宾客的欢声笑语,说着“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白头偕老”的祝福语。
  荒诞可笑。
  一墙之隔宛若天堂地狱。
  他们的天堂,葬送了一个女人的自由与人生。
  他们给这个女人扣上了不可挣脱的枷锁,枷锁的名字是“孩子”。
  是纪峖。
  火盆里跳跃的火苗吞噬老照片,照片上钱冉在看着纪峖笑,那是他从未看到过的笑容。
  火苗在泪水中模糊,泪水大颗大颗砸在地上,砸在手中的老照片上,泪水似乎变成了肮脏的粘液,他抬袖擦去,却擦花了她的脸。
  纪峖跪在火盆前,一遍又一遍重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刻在骨血那么多年的恨都成了一场笑话,融进灵魂,灼穿心脏,燎灼回忆。
  他的存在原来是个笑话。
  他的存在只是为了让她一次次回忆毁掉她一生的经历,撕开她心口一道道伤疤,束缚住她的生命。
  纪峖是她灵魂的囚笼,是她不幸的源泉,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对不起……”
  他死死抠着地上的草,碎石划破白净的长指,他甚至不敢再叫她“妈”。
  他只是道歉。
  心脏像是被丢进榨汁机里硬生生绞碎。
  他趴伏着,蜷缩在地,小时候是设想蜷缩在母亲怀里,现在是罪人祈求她的宽恕。
  他终于知道了她死前的欲言又止是什么,他终于知道了这么多年她看向自己的目光麻木中都包裹着什么。
  他的性子娇纵傲慢,对大多事物的态度都是蔑视,纵使吵架从来不会低头认错,他会享受踩着别人脊背的感觉,他喜欢带着强势的命令。
  可现在,他终于重重压下了自己坚挺的骨头,似要卑微到泥土里,低贱到尘埃里。
  他曾痛恨约束她的婚姻,现在也痛恨约束她的孩子。
  他久久趴伏着没有抬头,火盆里的照片早就化为一片灰烬,在他抬头时,风轻轻一吹,灰烬迷乱了双眼。
  他跪在地上,将火盆里的灰烬抛撒进河水,灰烬在河面漂浮,几经流水的翻卷才能沉入河底。
  随后他支撑着身旁的小枯树站起身,脊背与枯树同样消瘦,转身时,看到几日未见的人眼眶带红站在不远处。
  纪峖略有拘谨拍拍身上的泥土,擦擦手上的脏污,一步一步挪到他面前,强颜欢笑:“怎么来找我了?没回你消息所以生气了?这么小气。”
  “我想你。”尤伏眼睫垂落,遮住眼眶的红,俯身拍净他膝盖上的尘土。
  纪峖擦擦脸,在脸侧蹭上了一抹灰渍,他毫无所觉,说:“抱我,马上。”
  尤伏稍稍躬身低头,用力把他抱在怀里,纪峖也用力回抱尤伏,脸贴在尤伏肩膀处,收紧的怀抱勒得对方喘不过气,跳动的心脏想要挣脱肋骨的囚困,与对方紧贴。
  纪峖的话语似用尽了所有力气:“尤伏,你说,罪人应该怎么赎罪?”
  作者有话说:
  你怎么知道周二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