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伏说他不是罪人,他没有做过任何事,他也是被迫。
他默默听着尤伏的话,末了,哑声询问:“你早就知道真相对吗?”
尤伏没有回答。
纪峖继续说:“仇恨不过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你这么多年没透露半个字,以上帝的视角旁观,悲悯着忍耐我的报复,观察我可笑的小丑行为。”
尤伏说:“我从没那么觉得,我只是以为,他们的恩怨与我们无关。”
是这样吗?可是这样伤害了尤伏,可是他没资格地恨了尤伏五年,这都算什么啊……
纪峖闭上双眼,咬了很久的嘴唇,唇缝间的血挤进齿间,他下定决心,恶狠狠地说:“我告诉你,哪怕我对你不好,打你、骂你、羞辱你,哪怕你会因我痛苦,哪怕我是个罪大恶极的坏人,你也不能离开我。”
尤伏说好。
可在这一瞬间,纪峖却希望他说“不好”。
纪峖说:“我想毁了你,我不想让你好过,我希望你的人生和我一样,成为腐朽颓废的行尸走肉,你必须愿意。”
尤伏还是说好。
纪峖剩下的那些恶毒的诅咒话语再也无法说出口。
怪你倒霉,尤伏。
你摊上了一个自私自利的哥哥。
他们回家,还是一如往昔的相处模式,尤伏到家蹲在地上给他换拖鞋、脱外套。
这一幕变得那样扎眼,纪峖拿过尤伏要挂起来的外套,说:“我来吧。”
口袋里的手机响起,他掏出手机,空洞望着上面的“外婆”二字,手机铃声响了又响,他接通电话,放在耳边。
话筒里是外婆一贯慈祥的声音,因哭过听着那样沙哑:“小峖呀,你去哪儿了?外婆做了你最喜欢的……”
纪峖咽咽口水,平静答:“死了。”
话筒里的声音停滞几秒,随即传出咿咿呀呀的哭泣声:“小峖,你别吓外婆……是外婆不好,外婆不该告诉你……外婆只剩你一个……”
“够了!”纪峖猛地抬高音量,拼尽全力咆哮,“你能不能别给我打电话了!你除了对着我哭还会干什么!我死了!死在外面了!像只流浪狗一样被车撞死了!!!”
一声重响,手机被蓄力砸在地上,磕碰边角,爬上裂纹。
纪峖因怒吼抑制不住地发抖,压抑数天的情绪决堤,他用颤抖的手捂住眼睛,哽咽着喘息。
尤伏默默捡起手机,那话筒里还传出呜呜的哭泣,他按下挂断键,伸出手,没能触碰纪峖。
手指蜷起,他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实则这种东西没什么好说的,他曾天真地以为这件事能瞒纪峖一辈子。
那个人也是这样以为。
这些时日没太合眼,纪峖窝在沙发里,没多久睡着了,梦里他坐在大学的阶梯教室里,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讲水课,时不时扯点自己年轻时的辉煌事迹。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着手机里大片大片得不到回复的绿发呆——
「妈,我兼职赚了些钱,买点喜欢的东西吧。」
「好久不见,你那边下雪了吗?注意保暖。」
「外婆问你今年要不要回家过年,如果来的话,你联系我,我去接你。」
「元旦快乐,妈妈。」
叮咚——对面弹出一条消息,他的心脏重重一跳,想要阅读消息的内容,却在这时掀开了眼皮。
他在客厅里,客厅里的陈设已然被沉下的天色融进了一体的黑,他也融入了这片黑,倚靠着尤伏,睡在他的臂弯中,身上盖了薄薄的小绒毯。
他回忆梦中的场景,最终还是没能想起那条信息的内容。他自嘲,那本就是假的,现实中她根本没回复过一条信息。
这个梦从大学时做到现在,断断续续这些年,竟还不能新颖一点。
纪峖抓住尤伏的手:“你觉得我脏吗?”
尤伏回握他的手:“脏的定义与标准是什么?你之前说你坏,我也不明白坏的定义与标准,所以,哥,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和我说我不明白的话?”
纪峖说:“可是你明白好与干净的定义。”
尤伏说:“你在好与干净的定义里。”
听到这个回答,纪峖高兴不起来,突然从他的怀里逃出去,冲到卫生间,跪坐在马桶前疯狂呕吐,可是他什么东西都呕不出来,胃部痉挛得难受,最后呛咳起来。
他想洗个澡,拧开淋浴头,站在沙沙的水流下发呆。
直到被尤伏拽了出来,头上盖了厚厚的浴巾,他才察觉,忘记脱衣服了。
他抿起嘴,看着面前帮他擦拭发丝的尤伏,解开衬衣纽扣,毫不避讳尤伏的目光,一件接着一件脱掉,直到一丝不挂,湿漉漉的衣服凌乱扔在地上。
随后他在淋浴头下重新冲了凉水澡,推开浴室门口的尤伏,光脚踩在地上,拖拖踏踏回到房间,地板留下湿漉漉的脚印与水痕,他躺在床上,全身上下的水被床单吮走。
他睡不着了,漫无目的望着天花板,像一具无声无息的尸体。
上方什么时候出现了尤伏的身影?尤伏在纪峖的视野中,双手交叠抓着t恤下摆,向上脱掉衣服,随后解开腰带,褪下裤子,到和纪峖同样赤裸为止。
尤伏也去冲了冷水澡,爬上床,钻进被子中,搂住纪峖的身体,头靠在他肩上,再无其它动作。
像是在以这种方式告诉他,你想疯,我陪你。
你做什么我都陪你。
纪峖喉结微动,闭上眼睛,多希望这些天发生的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
纪峖确实会做很多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是一个狭窄的四四方方体,四周黑漆漆一片,他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面前的墙壁上开始浮现一张女人的脸,女人眉目柔和,漂亮到宛若人偶。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
女人脸上的笑意一扫而空,直勾勾盯着他,眼瞳中满是恨意。
他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讪讪想要收回手。
这时,一只大手突然抓住了女人的头发,将她按在地上,一拳拳向她脸上砸去,把她踩在地上,狠狠踹向她的肚子。
纪峖冲上去嘶吼,要那人不要触碰她,他抓着墙壁,试图破开墙壁去拯救那个女人。
无计可施,他最后仅能跪在地上疯狂磕头求那个人停手。
他的祈求是悄无声息融化的雪,雪哭出泪,沾在脸上。
他看到,女人蜷缩在地,双眼依旧死死盯着他,嘶吼着:“我恨你!”
我恨你!
纪峖惊醒,心有余悸大口喘息,“我恨你”的尾音还余绕在耳畔,双耳躁鸣不止,原来,直面恨意是这种感觉,近乎让人撕心裂肺的崩溃。
他看着安安静静覆在胸膛上的脑袋,脑袋的主人无辜地承载了他五年的恨,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明明之前给予他安全感的人,现在看到却只能感受到惶恐,还夹杂着无可抑制的羞愧。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哭,可是止不住的眼泪从眼眶滑落,顺着脸庞向下,坠到枕上。
嗒,嗒,嗒……
胸膛随着泪水起伏,他居然抽泣起来,惊醒了梦中的尤伏。
尤伏抬眸看了他很久,跨坐在他身上,捧住他的脸,俯身一点点吻去他脸上的泪水,吻到眼睛的位置,纪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双手按在尤伏胸膛,蓄力将他推倒在床。
他们调换位置,纪峖双臂撑在床上,他们还是如昨夜的赤裸。
纪峖半合着眼皮,遮不住眼底想要自暴自弃的颓废。
他们说,想要发泄情绪的方法有烟、酒、钱和性。
前三个他都尝试过,实际上,那不过是一时麻痹,麻痹中也会疼痛到心脏绞碎。
还有最后一个没试过。
他应该被暴力撕碎,扭动躯体展现最廉价的模样,沉沦在欲望的海,下沉下沉,尖叫就会被快感的海水挤入肺部,窒息窒息,麻木地躺在床上,像降生时一样裸露着身体与海底臭鱼烂虾的尸体一同腐坏成泥。
纪峖说:“我已经够烂了,如果我想更烂,你会陪我么。”
问句,用的陈述语气,因为他知道,尤伏会同意他的一切要求。
事实如他所想,尤伏捧住了他的脸,向上,吻在嘴唇上。
纪峖放空的眼睛看不清他,睫羽抖了抖:“你知道我烂的具体意思是什么吗?我们就这样,在这个小房间里,以后什么都不做,我不去工作,你不去上学,抛弃所有对外社交,就我们两个,乱七八糟糊弄下去,像动物一样解决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和死了一样地活着。”
尤伏还是没有迟疑地亲吻他的嘴唇。
纪峖把他按在床上,双手掐在他脖颈上收紧:“我小时候见过蜷缩在一起生活的猫狗,猫的下半身瘫痪,狗只是瘸了一条腿。狗会偶尔出去捡垃圾喂猫,它们的身上流脓生蛆,恶臭招引苍蝇,它们总是拒绝人的帮助,在狗咬伤了一个又一个试图施以援手的人后,你知道它们怎么样了吗?”
“还是和从前一样生活在一起吗?”
纪峖摇头,手上力道加重,喉间冒出低沉的笑:“现实不像童话故事那样励志温暖,一场大雪后,有人路过它们生活的洞穴,看到狗奄奄一息,猫已经死了,红褐色的血将它们的毛发黏在一起,肚皮破开后淌出的肠子系成结,它们身上带着对方的齿印。原来,雪天没有食物,它们为了活下去,只能互相撕咬对方的身体。狗吃了半只猫才活下来,好不容易等来了人,最后却因为被猫咬破了血管,流血过多也死了。”
气体从被挤压的气管中艰难进出,尤伏说话的语速也变得缓慢:“可是它们在死前把对方的血肉融进了自己的身体里。至少,它们至死都只有对方。”
纪峖的手松了松,定格住,尤伏等待他接下来的动作,却等来了一颗砸在脸上的泪,他伸手扣住纪峖的后颈将他按在自己身上:“不是想和我烂下去吗?眼泪为什么会反悔?”
纪峖捂住嘴不想抽泣出声。
因为尤伏没有犹豫地同意了,哪怕只是迟疑那么一秒,自私那么一点,他都会说服自己带他堕落。
偏偏没有。
他咬破了嘴唇、舌尖、手指,羞愧到再也不敢看尤伏,只能撕拽着头发蜷缩在他身上,无声嘶吼。
纪峖啊,你还是这么坏,恬不知耻想要毁掉这个最无辜的人,你恶毒、卑鄙、龌龊、无耻、下流。
划开你精致的皮囊,争先恐后涌出的是鲜红的肮脏。
剖开你起伏的胸膛,取出来的究竟是心脏,
还是密密麻麻的蛆虫?
纪峖,恶人是注定不得善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