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就叫哥 > 第47章小狗
  纪峖出院了,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再工作,已经辞职了。
  家里碎了满地的物件被收拾得一干二净。
  尤伏住回家里。
  谁也没再试图撕开裹起的伤疤,和从前一样相处,只是睡觉时尤伏抱他抱得很紧。
  “尤伏……”纪峖睡到一半迷迷糊糊和身后的人说,“太热了……”
  尤伏抚过他的额头,摸到些汗,松开他离远点。
  纪峖貌似不是这样想的,踹开被子,腿搭在尤伏身上抱住他:“我的……”
  尤伏拉过被子给他搭了些被角:“你的什么?”
  “抱枕……”
  两人分开那段时间对方干了什么事都心知肚明了,纪峖也不背着他,拿着那本全英文的书当着尤伏的面看。
  遇到不懂的懒得查手机,直接问尤伏:“这个鱿鱼的中文名是什么?”
  “colossalsquid,大王酸浆鱿。”
  “大王酸浆鱿可能长达14米,外套膜长度为2-4米,是已知最大的无脊椎动物。”纪峖翻译完下面的英文,感慨了一句,“这要多大的铁板才能烤得下。这个词什么意思?”
  尤伏说:“不知道,我给你查一查。”
  “我以为你全部都会呢。”
  “你弟弟不是词典,词汇量有限。”
  遇到太难翻译的句子,纪峖直接让尤伏给他翻。事实证明,科普类的书籍对纪峖来说简直比安眠药还管用,看着看着,他困得打盹,脑袋一沉,尤伏眼疾手快捧住他的脸,缓缓移到自己肩上。
  纪峖的睡眠向来不好,一般他睡着了,尤伏就很少动他,守在身边陪他睡醒。
  尤伏这些天都是寸步不离的状态,因为纪峖是个演技很好的骗子。
  尤伏经不起再被骗一次了。
  当天晚上,尤伏牵着他出去散步,顺带买了铁板鱿鱼。
  纪峖洗胃后经历了吃流食半流食和软食的煎熬历程,总算能吃点喜欢的,可惜吃完了鱿鱼须,突然没胃口了,吃剩的喂给小狗。
  小狗没大没小揉他的头问:“还想吃什么?”
  纪峖丝滑绕头躲开:“我想吃辣的。”
  “现在不行,等一段时间。”
  纪峖不情不愿说:“你之前都不管我这些。”
  尤伏说:“那你可以打我了。”
  “辣的呢?”
  “还是不可以。”
  纪峖把小狗划归为坏东西,一脚踢开路边的小石头,没有打坏东西。
  相对于前段时间的步步紧逼,尤伏变得更为温和,说话轻声细语,极少有反驳的时候。
  纪峖早就知道他没表面上看着简单,但如果不是撞破尤伏那晚的疯狂,纪峖估计真会以为他转性子了。
  那些被压抑、隐忍、藏匿、遮掩折磨的不止纪峖。
  那是一个连月光都惨淡灰白的夜。
  在纪峖还是一个稚嫩的小学生时曾想过,天空是不是一个扣下的锅盖,白天打开锅盖,大灯泡的光钻进锅里,那是太阳,夜晚锅盖罩住大地,星星和月亮只是锅盖上的破洞。
  万物生灵不过是困于锅底的食材,烹饪食材的是造物主。
  所谓死亡,是造物主觉得这个食材烹熟了,于是用筷子夹起食材的灵魂大快朵颐。
  他当晚做了这样的梦,梦里自己的灵魂熟透了,被巨型筷子夹出锅,造物主咬在身体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他被造物主嚼醒了,通过锅盖破洞上散落的光,纪峖被寒光闪到了眼睛。
  定睛一看,那抹寒光来自床前站着的尤伏,是一把锋利的水果刀。
  尤伏一动未动,暗中直射来的视线告诉纪峖,尤伏始终在观察他。
  他撑起身,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心情,只是声音在抖:“你拿刀干什么?”
  他想抓住刀,尤伏躲开他的手:“不好意思,我没想把你吵醒的。”
  尤伏打开台灯,指着桌上一盘削好切块的苹果:“饿了,削个苹果吃。”
  明明那盘苹果那样新鲜,显然刚削好不久,尤伏没说谎,纪峖的后背就是莫名爬上一层鸡皮疙瘩。
  “哥。”尤伏卡住他的下颌,用水果刀插起一块苹果喂到他嘴边,“我猜,你应该也饿了吧。”
  “我不饿。”
  “可是我不久前听到你的肚子在叫,快吃吧。”
  尤伏语气轻柔,纪峖感受到卡在下颌的手掌越收越紧,显然要强迫他吃,可尤伏说出的话依旧温柔至极,像在哄人:“吃点苹果垫垫肚子,好不好?”
  纪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感受到他情绪低落,本能想要安抚,便张开嘴。
  尤伏用刀叉着苹果一块块全喂给他,坐回床上。
  纪峖捧住他的脸,凑近查看那双深沉惯了的眼眸有没有异样,搓捻眼尾是否带着水痕。
  好在没有。
  尤伏抓住他的手放到他脸上,纪峖摸到了干涸的泪水,不由得迟疑住。
  “你在梦里哭喊,说她恨你,在报复你。”尤伏把纪峖被冷汗濡湿的发丝撸到脑后,露出那双泛红的咖色眼眸。
  “是。”纪峖垂下头,抱住膝盖,“我后来才想明白,她在我穷困潦倒的时候把你留给我,是对我的报复,她不想让我好过。”
  “她的确说过她恨你。”
  纪峖蜷起手指,抠皱了睡裤布料:“嗯。”
  “但她到死都没告诉你真相,我问她为什么不说,她却说想抱抱你。这也算报复吗?”
  纪峖搂住头,沉默着,沉默着,觉得少了支烟,最后叹息道:“人的情感哪有那么简单,她恨我不假,但……我毕竟是她的孩子,一个母亲还能对孩子产生什么情感?我只是觉得我不配。”
  相对于爱,承受恨会好受点。
  爱太重了,没有底气撑起轻薄的脊梁,会被压垮。
  尤伏说:“我一直以为,在恨你的人肯爱你的时候,你就已经配得上这份爱了。”
  纪峖轻笑着说:“你从哪儿得来的人生感悟?”
  尤伏撞撞他的脑袋:“从你身上。”
  “胡说,我可从没教过你这些。”
  尤伏认真地问:“那些年,哥真的没爱过我吗?”
  纪峖怔了怔,下意识想要反驳说快要恨死他了怎么可能会爱他。嗓子发不出声音,身体也不听使唤。
  他坐在尤伏身上,伸出双臂绕过他的脊背。
  紧紧地,抱住了他。
  面对面的拥抱,莫大的拥有感包裹尤伏全身:“我小时候你也这样抱过我,还记得吗?”
  纪峖说不记得。
  尤伏说,我记得就够了。
  怀中的人没再有动静。
  他们不约而同想,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人就好了。
  纪峖想,他就能毫无顾虑与尤伏接吻拥抱与相爱。
  尤伏想,他就不会看到被折磨到支离破碎的纪峖。
  天边泛起白亮,纪峖沉沉入眠,湿了尤伏满脖子泪水。
  尤伏轻拍怀中人的背。
  相对于流露脆弱的纪峖,他还是更喜欢强势而嘴硬的他。
  即便那时纪峖说尽诅咒厌恶的话语,即便纪峖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诉说对他的排斥,他也曾被那样的纪峖抱在怀里。
  记得刚被纪峖养着那会儿,他身体不好,容易生病。
  大夏天发烧也会觉得格外冷,头疼欲裂,冒着汗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他照着爸爸教他的办法,在身上裹上一层厚厚的被子,试图捂出汗来降温。
  他昏睡过去,再醒来时昏昏沉沉发现自己被抱在一个人怀里,脸有气无力靠在那人胸口,身上粘腻的汗水染了那人一身。
  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在哥哥怀里,那人拿出了他腋下的温度计。
  “三十九度一,呵,怎么没烧死你。”
  他暗暗可惜为什么不是真的哥哥。
  “喝药,好不了还得带你去医院,你真麻烦,动不动就生病,这是第几次了?让你多吃点跟害你一样,瘦得像猴,抵抗力差得要命。”纪峖喋喋不休数落,捏着他的鼻子往嘴里灌药。
  他乖乖喝下药,苦涩挂在舌根,脑子不清醒,凭借本能想要离纪峖再近一点,张开双臂想要抱。
  纪峖推开他:“你干嘛?天那么热,你身上黏死了,别蹬鼻子上脸。”
  尤伏像是没听到纪峖说什么,还在试图往他怀里钻,纪峖游蛇般躲开,迅速把他从怀里薅出来一扔,站起来逃了两步。
  只听“咚”的声响,纪峖回头见尤伏从床上滚落在地,瘦弱的一个人蜷缩成一团,小脸上挂着挥之不去的红晕,下颌线绷住,不死心地望着纪峖。
  纪峖蹲到他面前,好笑道:“你说你发烧还撞到脑袋,会不会给你撞成智障?”
  尤伏晃晃头,几缕湿发黏在额前,抿起的嘴带着说不出的倔犟。
  纪峖抓着他的胳膊想要拽起来,他却不知哪来的力气与勇气,使尽浑身解数往前扑去,纪峖被扑倒在地,而他也如愿以偿双臂绕过他的脖颈。
  纪峖出口成脏骂了几句,他听不清,只是闭上眼睛,享受被拽开前的片刻安全感。
  他等着被推开,等啊等啊,等到的是放在肩背上的胳膊。
  纪峖托着他的屁股把他抱起来,他顺势搂得更紧,双腿圈在纪峖身上,弱弱喊:“哥哥。”
  纪峖骂他是狗皮膏药,抱着他到冰箱里拿了一盒冰淇淋坐回床上,任由他搂着,把冰淇淋抵在他额头上慢慢吃。
  狭小闷热的空间,尤伏那时就在想,这是他小小的世界。
  他残缺的世界,被一个很凶、很美、很调皮的人塞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