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就叫哥 > 第46章生死
  人为何而活?
  梦想?作为?奉献?权利?钱财?
  过去二十多年,纪峖从未深思过这些。
  只是别人活,他也活。
  他养的孩子还没长大,他要活。
  意识归于混沌的前一秒,他明白了,
  人是靠着点期待活。
  期待她回头看自己一眼,期待她的遗产,期待和尤伏的未来。
  念想着,白日做梦。
  他使劲撕开眼皮,最后看了一眼怀抱着他的人。
  可是尤伏,她没看我,遗产我不要了,我也没精力期待和你的那些了。
  ……
  面对面坐着的两人没有交流,病房里是难闻的消毒水味与浓稠窒息的空气。
  他们一个胳膊肘撑在床边,捧着脸看着病床上的人发呆。
  一个把脸贴进床上人的手掌中。
  就像小时候尤夏的尸体摆在灵堂,尤伏将脸埋在尤夏掌心。
  尤夏的掌心冰冷刺骨,纪峖的掌心温热如初。
  那只手掌上的袖子撸开,露出的是不平的疤痕,结痂的,暗沉的。
  坐在对面的荀易打破了平静:“你是怎么发现他要自杀的?”
  荀易是在给自家闺女唱摇篮曲时接到的电话,那时候尤伏很着急,说要他立刻赶往纪峖的住处,纪峖很有可能会自杀。
  荀易吓得腿抖,把女儿往小床上一撂,火急火燎跑了,到地发现家里满地凌乱,桌上有一封遗嘱,唯独不见人影,一问才知道是尤伏提前赶回来把纪峖送到医院去了。
  他实在想不明白,纪峖最近这段时间已经慢慢地回到先前的状态了,不自残了,和同事们也有说有笑,给这个带东西和那个拌嘴。
  怎么会毫无征兆自杀?
  尤伏抚过纪峖胳膊上的伤痕,睫毛扫过他的掌心:“因为他和我说再见,他之前只会让我滚。”
  荀易从口袋里掏出折了几道的纸扔过去:“他喜欢你,你知道吗?”
  尤伏静了几秒,直起身,拿过那张纸打开,刺入瞳孔的是“遗嘱”二字,扫过纸上的内容,那张纸差点被攥破。
  遗嘱上只有他们两个的名字,纪峖留给了他所有财产。
  和他的母亲一样,用钱把他打发了。
  尤伏把遗嘱揉成团丢进垃圾桶,自嘲说:“喜欢我,丢下我?他明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
  荀易挠挠后脑勺,靠在椅背上,目光放空:“你没办法指望一个想自杀的人满足你,他连自己都顾不好,已经给你所能拿出最好的东西了。”
  “我知道,我就是……”接受不了。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不可能让他一个人了,我会陪着他。”尤伏目光游移到纪峖干裂的嘴唇上。
  “如果他不愿意呢?”
  “关起来,确保他好好的在我眼前。”尤伏拿过桌上的棉签。
  这句话说得冷静极了,荀易后背发毛:“他想推开你,你在他身边赖着,限制他的自由,只会恶性循环。”
  尤伏小心用蘸水的棉签擦拭纪峖的嘴唇,一点点擦去死皮:“至少留住了,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
  是啊,没法子了,荀易叹了口气,搓搓脸,除了让尤伏贴身守着,还能怎样?
  他不是没试过看着纪峖,成天提心吊胆怕他自残。
  结果呢?
  纪峖把他耍得团团转,说自杀就自杀了。
  纪峖醒了。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不能给那张脸透出丁点血色。浅淡的眼瞳飘飘忽忽转到尤伏身上,他的喉结动了动,侧过头不想看尤伏。
  医生给他检查完身体,尤伏才敢触碰他的耳垂,轻轻捏了捏:“还生我气?”
  纪峖闭上眼没答话。
  原本尤伏在纪峖昏迷时想了很多很多,关于过去,关于那飘忽不定的未来,他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和苏醒的纪峖说,此刻嘴里却蹦不出字了。
  他坐在床边,只是干坐着,古怪的氛围在彼此间蔓延。
  他们像轰轰烈烈爱过后分手的恋人,说尽反话、念念不忘、纠缠不清,彼此表面上都垒起高高的墙壁,装作不在乎,装作愤恨,墙壁轰然倒塌的那刻,真相毕露,脆弱无处可藏,在意无所遁形。
  嘴硬逞强的那些统统化为窘迫与尴尬。
  纪峖想起发泄后的某天,荀易说:“你们亲过,彼此照料、互相陪伴那么多年,突然在窗户纸要捅破的时候赶走他,和断崖式分手有什么区别?”
  纪峖当时笑笑,说:“区别就是,我还是他哥。”
  不论生死,
  不论爱恨。
  尴尬是打破在荀易拎着两盒饭从外边进来,见他醒了,上来伸出两根手指:“1+1等于几?”
  纪峖中途就醒过一次,迷迷糊糊的神志不清,还能说清楚等于二。
  现在纪峖嫌弃地说:“等于滚。”
  荀易惊喜的呀,差点像大猩猩捶两下胸脯:“看来是真醒了,你可吓死我了,我开车的时候直接闯了个红灯,扣了我六分呢,你好了可得请我吃饭。”
  “吃麻辣烫。”
  荀易瞪眼叉腰:“一顿麻辣烫就给我打发了?我在你眼里这么廉价吗?怎么着也得火锅吧!”
  眼见荀易要扑过来跟他闹了,纪峖图清静,打发道:“火锅,外加一周的饮料。”
  “嘿嘿,那还差不多。”荀易美滋滋把手里的饭递给尤伏,坐在病床前往嘴里扒盒饭,欠兮兮地夹起一块肉在他面前显摆,“你咽口水也没用,你现在吃不了。”
  纪峖嫌他嗓门老大,又不想转头去看身后的尤伏,只能闭上眼睛,结果欠揍的荀易扒他眼皮。
  “卧槽,你又晕了?快醒醒,别吓我,我不是故意气你的,皇儿上,老臣罪该万死。”
  纪峖差点没被他气死,打开他的爪子:“狗奴才。”
  荀易松了口气,念了两句“阿弥陀佛,老天保佑”。
  纪峖有时候觉得他像老一辈的,婆婆妈妈的,还易迷信。
  翌日,荀易临时有事,悄悄和尤伏说了句“皇后娘娘记得逗皇上开心”就走了。
  纪峖总算落得个安静,趁尤伏去缴费,他躺着难受,拖着身体坐起来,望向窗外,那里空无一物,阴天的缘故,像糊了一层白茫茫的纸。
  纪峖捏住手背上的输液管,思考是不是该拔掉它,趁尤伏不在,逃得越远越好。
  精心谋划的自杀计划宣告了失败,现在想来那个计划的确太简单粗略,总以为死了就能一了百了,活着的那些干我屁事,现在不得不思考活着的那些跟他有什么关系。
  思考该如何用对生活丧失希望的死寂肉体安慰和肉体有关系的那些。
  尤伏想要留住他,面对尤伏,他的大脑就停止了运作,或许说在疯狂运转,因为太杂太乱,理不清此刻的思绪。
  人的勇气是会再而衰,三而竭的。
  至少在被尤伏撞破自杀的想法后,他就有点不敢了。
  不是怕死,是怕尤伏。
  醒来的那一瞬间,他透过糊在眼前的晕影看清了,
  尤伏哭了。
  他这辈子只害怕两个人的眼泪。
  一个是钱冉,一个是尤伏。
  尤伏回来迟疑了一下,拿过两个枕头垫在他背后:“不难受吗?”
  纪峖偷偷松开输液管,搅住手指,看着窗户外边空白的风景,尽显局促。
  “还生我气?”尤伏碰碰他的脸,说话是纪峖害怕的小心翼翼,“荀哥要我哄哄你,可是我不太会哄人,怎么办?”
  纪峖吞了口口水:“不是生你的气。”生我自己的气。
  “不管你生谁的气,我都气你了,你不想理我也是正常的。”尤伏坐在他身边,看到他领口里的锁骨,那上面还带着不清晰的牙印,来自火灾那晚。
  咬的时候没发现这块这么瘦,现在看,这里像掏空了肉,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皮挂在骨头上。
  纪峖的精神在崩溃的废墟中一次次经历余震,崩成了无数齑粉。
  而他却跟纪峖赌气、闹性子,一次次想要逼迫。
  他后悔咬那一口了,手掌靠近病号服下蜷起的手,轻轻地祈求:“我不乖,还是要继续气你,因为我好像没有别的办法了。”
  不乖留不住尤夏,乖了留不住纪峖。
  面对纪峖,他想不乖地留下,乖乖地陪着。
  两只手掌靠得极近,迟迟没有相贴。
  尤伏歪斜身体,虚虚靠在他肩上:“我暂时还有没有继续气你的机会?给个机会吧。”
  留下来陪着我吧。
  陪着我吧,
  陪着我,
  陪我。
  纪峖没有回头。
  “求你了。”
  纪峖还是没有回头。
  “哥最惯着我了。”
  纪峖依旧没有回头,藏在袖子里的小指动了动,悄悄地、看似随意地勾住了尤伏的小指。
  小指被紧紧锁住,没有收回的余地。
  纪峖说:“强行留住是会有代价的。”
  尤伏不知道他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他。
  有人说,人生在世,各有因果,不要随便介入别人的因果,越俎代庖,必遭反噬。
  却忽略了当那人是自己生命中重要的一环时,因果的界限早已模糊不清,反噬的报应显得那样无足轻重。
  你在乎,就会义无反顾。
  反噬会比失去你更痛苦吗?
  尤伏在思考,
  如果真的有,降临也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