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就叫哥 > 第45章赌注
  要说纪峖最看不起的一类人,约莫是用廉价的性换取想要的东西,现今他会予那类人鲜少的同情,因为那其中大概会有走投无路不得已而为之的。
  纪峖想,他比那些人更幸运,他至少爱着面前这个人。
  此时他正跪坐在尤伏身上,双手颤抖帮尤伏拉开拉链,尤伏坐在床边,搂住他的背。
  空气中没有甜腻的氛围,有的是难以抑制的惶恐。
  纪峖在心里自我蔑视,自己总是那样没用。
  褪下他的外套,纪峖解开自己的纽扣,搂着腰背的手臂用力将他一按,胸膛撞在尤伏身上。
  “说句好听的。”尤伏用气声说。
  纪峖强装镇定:“亲爱的,开始吗?”
  他们鼻息相碰,嘴唇马上要贴在一起,尤伏在这时躲开:“你真想好了?”
  “嗯。”
  “你先说想让我帮什么忙。”
  怀里的人陡然泄了气:“我想去看我妈,可是我不敢,尤伏,你带我去看她吧。”
  向来高高在上的人压低姿态,企图用最廉价的模样换取探望母亲墓碑的机会。
  他曾被脐带牵连着在她的肚子里生长,呱呱落地的婴孩不会知道,此后他将用一生追逐与她这样亲昵的距离。
  由蹒跚学步的踉跄到奔跑起来的矫健,他越追越快,却与她越来越远。
  远到她变成小小的方盒子埋进地底,他连隔着土壤看她的勇气都没有。
  尤伏捏起他的扣子全部扣回去,抚平衣服上的褶,搂着他躺下来,蒙上被子。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们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问尤伏还要不要交易。
  尤伏抚着他的背说:“明天再说吧,很晚了,我好困。”
  翌日,墓园。
  纪峖紧张地对照着镜子整理好着装,连发丝都梳成一丝不苟的背头。
  他调整好笑容的弧度,捧起花束,迈步走向入口处等待的尤伏。
  尤伏牵住他的手,轻声询问:“准备好了吗?”
  纪峖点点头。
  在她死后的第五年,纪峖重新踏上这块土地。
  每走一步,心脏重重一跳,如击鼓声般沉重。
  如果不是尤伏在他身边牢牢牵着他的手,他估计会调头仓皇而逃。
  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扼制,空气艰难进出,连带着心脏绞痛,疼到他忍不住想要弓起腰背。
  可他站得笔直,步子迈得豪迈,深呼吸几次只为了见到她时能够平静。
  这段路不知为何那么难走,那么长,他恍若走完了一生般疲惫。
  他终于看到了,那块和周围坟墓并没有区别的墓碑。
  墓碑上的照片是他亲自挑选的,来自于她的学生时代,照片里的她穿着格子衫,笑得明媚,彼时她青春洋溢,风华正茂。
  纪峖将花放在她墓碑前,多年来的愿望终于实现,他没哭,也不想哭。
  他跪在地上,郑重地磕头,叫她:“妈。”
  就像儿时,他追在她的身后,对着她的背影无数次叫“妈”,期望她能回头看自己一眼。
  千言万语终究没能倾倒,只能吐出一句“好久不见”,连念想都不敢宣之于口。
  他站起身,被尤伏扶在怀里,在尤伏的搀扶下,一步步离开。
  脊背越来越弯,他似要把自己埋入大地,与这片土地交融,与她相拥。
  脚步早已飘忽到走不稳路,他整个人几乎挂在了尤伏身上,哪怕痛苦把他碾压得无法支撑,他仍旧倔犟到没有哭。
  他看着天边晨阳浮现的一抹霞光,干涩地扯起嘴角。
  妈妈,我今天也很想你,再见了。
  夜晚。
  发胶抹好的发型已然散落,湿漉漉的绕在尤伏指尖,尤伏在帮他吹头。
  纪峖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时光,听着耳边呼呼的风声,他抓紧了浴袍的左袖,设想当尤伏看到左臂上狰狞的伤痕会是什么表情。
  风声息止,尤伏俯身要将他抱起。
  纪峖说:“抱我去沙发,我想画一张你。”
  尤伏坐在吧台前,摆了个玩手机的姿势。
  纪峖感慨总算能画一张正脸了,细细勾勒五官,改了又改,添了又添。
  最后,他像完成任务,长舒一口气,郑重其事把速写本放在桌上。
  尤伏来到沙发前,挑起他的下巴,纪峖仰着脖子望着他,换上了一副轻浮的模样:“你第一次就要在沙发上?”
  尤伏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细碎的、微渺的。
  纪峖:“要我说点什么调解气氛吗?”
  尤伏膝盖抵在沙发边上,勾住他浴袍上的带子扯开,纪峖等着之后的那些,等到了尤伏弓起身将耳朵紧紧贴在了他的胸膛上。
  纪峖原本已经闭上眼睛,重新睁开:“你这是干什么?”
  “我想听到和我胸腔如出一辙的心跳声。”
  我想听到你为我心动,就像我为你心动。
  纪峖眨眨眼,不知道为什么想扯开话题:“你明天怎么走?要我送你吗?”
  “坐高铁,一早的票。”
  纪峖想,这次尤伏走了,他会藏得很好很好,肯定不会再被抓住了。
  他摸索着解开尤伏的裤子,尤伏抓住他的手说等一下。
  纪峖可不等他,在他直起身时便深埋下头。
  尤伏轻呼出气,转头看窗帘有没有拉好,然后垂眼看着他,忍不住抚摸他脸上的红晕与垂落的睫毛。
  许久后,纪峖掀开眼皮向上与他对视,捂住嘴起来跑到卫生间。
  尤伏跟过来看到洗手池里空空如也,有点惊讶看向他正在滚动的喉结,果断上手掐住他的下颌掰开,可惜那嘴里也不剩什么了。
  “你不吐?”
  纪峖被抓包有点羞耻,打开下颌上的手:“关你屁事。”
  尤伏有点好笑地说:“这是我的,你觉得这不关我的事?”
  纪峖义正言辞:“到我这里就是我的。”
  尤伏:“……”
  纪峖:“……”怎么听上去这么奇怪?
  “是你的,没人跟你抢。”尤伏靠在墙上歪头看着纪峖,伸手擦去他嘴边的漱口水。
  好久好久没有这样触碰他,想起天亮后即将分道扬镳,尤伏很想问——
  你现在对我是什么感情?
  如果是喜欢,为什么不要我?
  如果是亲情,为什么不要我?
  尤伏天生长了双不近人情的双眼,这双眼睛总让旁人退避三舍,唯独到了纪峖这里,拥有了独一份的柔情。
  纪峖莞尔一笑:“没冲干净,嫌弃吗?”
  尤伏掰过他的脸,贴上那张湿漉漉的嘴唇,纪峖跳到他身上,尤伏㧽住腰间的腿。
  吻从洗手间延续到卧室,纪峖被轻轻放到床上,后退往里边缩。
  甜腻即将拥着他们坠入无可逆转的深渊。
  房间跌入黑暗,尤伏结束吻,躺在他身边,没其他动作了。
  没等到想象中的疯狂,纪峖打开床头的小灯。
  尤伏平躺着,手背盖在眼睛上,双耳滴血般赤红,明显在忍。
  纪峖使坏趴在他身上,抚摸他的嘴巴,再咬咬下巴,甚至娇声地哼哼。
  尤伏嗓子忍得低哑:“别闹了。”
  纪峖捧起脸:“我魅力这么小吗?让你这么没欲望。”
  尤伏瞎说:“是我不行,肾虚。”
  “你挺厉害的。”
  尤伏摸摸他的脸,不敢去看暖光下含着碎光的眼眸:“那里被一个叫纪峖的家伙踢坏了。”
  “哈哈哈……”纪峖笑了半天,从他身上翻下来,“所以你是不想要报酬咯?”
  “我也很想见她,这算不上交易。”
  纪峖伸伸懒腰,故作轻松:“你可别后悔,只有这一次机会,今晚以后还是陌生人。”
  “我在赌。”尤伏说,“我赌我们俩的缘分不止于此。”
  “赌注呢?”
  “我赢了你做我男朋友。”
  “输了呢?”
  “我做你男朋友。”
  “你可真会算计。”纪峖看着天花板,系好衣带,“那我赌咱俩没有未来,肯定是我赢,赌注是我赢了你不许哭。”
  身边的人没回答,安安静静好像睡着了,纪峖往他身边靠了靠,贴着他的身体,小声说:“希望你一夜无梦,尤伏。”
  未来的每一天,都不要做噩梦。
  ……
  天蒙蒙亮,纪峖在高铁站目送尤伏离去,在他的身影要消失在自己面前时,纪峖拼尽全力高声喊他:“尤伏!”
  尤伏蓦然回首,纪峖冲他挥挥手,笑道:“再见。”
  尤伏也挥手:“再见。”
  那人再无踪影,纪峖收回视线,回家。
  他找出纸平铺在桌上,趴在桌上娴熟转动笔,回顾自己三分之一的人生,回忆在对尤伏心动时戛然而止,笔掉在桌上。
  他拾起笔,写下两个字——
  “遗嘱”
  那十张尤伏被烧光在洗手池里,灰烬随着水流坍塌,卷入下水道中,纪峖在为自己祭奠,期盼如果灵魂能留存,可以收到尤伏的画像。
  做完这些,纪峖拧开安眠药瓶,全部倒出来,没有任何迟疑塞到嘴里,他噎得难受,干呕好几次,撬开桌上的酒大口喝起来,冰凉的酒咽进肚子,刺激着胃将刚咽下去的药片呕吐出来。
  他赶忙接住嘴里吐出的药片,重新塞到嘴里,把掉在地上的也捡起来,带着灰尘往嘴里塞。
  这时,玄关处传来门锁打开的电子音,纪峖被吓得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回头,与门口的尤伏面面相觑。
  尤伏气喘吁吁,双目放大,看到了地上的安眠药瓶,看到了地上狼藉的酒水和药片,看到了纪峖的狼狈与不堪,大脑嗡的一声,双耳只剩下躁鸣。
  这些天伪装的滤镜被撕得渣都不剩,纪峖茫然地看着他,冷风灌满脊背。
  荀易曾说,纪峖这个人没明星命有偶像包袱,总套个虚假的壳子,展露在外人面前的永远是最完美的模样,连笑容都好像精心计算过弧度。
  以往尤伏见过他数个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或狼狈,或崩溃,或疲惫,或狠毒,只有尤伏是能触及那块真实的人。
  然而某天,尤伏推开纪峖心房的大门,却发现纪峖也为他套上了壳子。
  他终于成为了纪峖不能肆意展露狼狈的外人。
  尤伏的五脏六腑都在震颤,撕心裂肺的痛苦,他拼命冲向纪峖。
  纪峖再也无法维持平静,手里的酒瓶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啊!”他尖叫起来,抓起衣服上的帽子戴在头上就要逃跑。
  可是整个人被捞进身后人的胸膛里,那人的手紧紧圈着他的腰。
  他们一起跌倒,跪坐在地。
  纪峖俯下身体,想要把自己像西瓜虫一样蜷缩起来,死死抓着帽子遮盖住脸,挣扎哭喊:“你滚开!别碰我!放开我!我想去死你能不能明白!滚开!滚啊!滚!!!”
  尤伏牢牢钳制住怀中的人,生怕一不留神就会失去:“纪峖!冷静点!纪峖!哥!”
  纪峖崩溃在他面前展现最脆弱的模样,高傲被打碎重组,倔犟撕成粉末,指甲近乎抠破帽子,仍不肯撒手,哭泣着:“你为什么要回来?!我原本可以轻松一点离开,我原本可以完美地留在你心里……”
  “很完美,你放心,放心,别害怕,别怕。”
  纪峖的腰肢束在尤伏臂弯,尤伏不敢收得太紧,怕他会疼,也不敢不收紧,怕他逃走。纪峖什么时候那么瘦了?瘦到手只是往上一点,就能摸到肋骨的沟壑。
  “这都是什么?为什么一个人能活成这样?乱七八糟、一塌糊涂……”怀中的人声音越来越小,近乎呢喃,直至身体像面条一样软了下来。
  “哥!哥!”尤伏将昏迷的人打横抱起向外跑。
  迈过狼藉,踏过伤痛,蹚过眼泪汇成的河。
  他在道歉。
  为私自决定留住纪峖的生命歉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