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区出来,夜很深了,燃红天幕的火光消失得无影无踪。
尤伏在便利店门前,纪峖给他倒矿泉水洗手洗脸,最后他拿着湿纸巾擦拭没冲洗干净的地方。
纪峖指挥他往左边擦一点,尤伏没能擦净那片灰,纪峖只得亲手给他擦。
尤伏很少有这么脏的时候,脏污换来的是旁人的赞许与被救者家人的跪地感激,这个世界上英雄总是受人追捧,可是纪峖不想让尤伏做英雄。
“你以后别这样了。”纪峖擦过他的眉尾,忍不住说。
尤伏:“就让她死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纪峖的话卡在喉咙,只是不想让你陷入危险,“你怎么能判定你进去之后就一定能安全逃出来?以后这种充满不确定性因素的事最好不要做。”
尤伏偏头躲开他的手,脚底碾着块小石头:“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来叮嘱我?”我们搞成这个样子,是什么关系?
纪峖把湿巾丢进垃圾桶,脊背不自觉有点弯,沉思了会儿,说:“你是她的继子。”
“你是我继兄?”
“不算,但差不多。”
便利店出来的顾客打断了对话。
尤伏拽着他的衣角走去了一个隐蔽无灯的拐角,这里放了一张废弃的桌子,尤伏靠坐在桌边,今天经历这么多已经累了,弓着背,额头抵在纪峖肩上。
“亲爱的继兄,咖啡店、出租屋、a市,你还想说什么?”
纪峖反问:“你不是都知道吗?故意引我出来。”
尤伏仰起头,双臂架在他肩上:“我说实话,那个小孩是我为了抓人顺手救的。你呢?来看我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过得都不好,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纪峖舔舔干裂的嘴唇:“我送你回学校吧。”
“我很怕死,踏入火场的那刻我想离开,还是冲进去救那个孩子了,因为她叫了我一声哥哥,因为我想看到你后悔。”尤伏滚动喉结,只觉得嗓子疼,“所以你有没有一点点后悔没看好我?”
纪峖抚摸尤伏烧焦的头发,心口阵阵刺痛,他怎么可能不后悔,尤伏是他看着长大的小疯子,为和他赌气把生命置身事外。
湿热的酸在心里滋生,尤伏带着委屈用鼻尖蹭他的鼻尖。
理智告诉纪峖要躲,可他叹了口气没动,微凉的双唇覆上来,先是湿软,然后一枚小小的东西打在牙齿上发出哒的轻响,他用舌尖抵着尤伏舌头上的东西扫了两下,是枚圆球。
“什么东西?”纪峖拉开距离。
尤伏伸舌给他看了一眼,舌面上卧着一枚绿豆大点的宝石,说:“舌钉,打着玩玩。”
纪峖压下眉:“你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尤伏凝视他的眼瞳:“没兴趣,对你的眼睛有兴趣。”
“摘了。”
“不。”
“……”纪峖厌恶他的忤逆,但没有管他的资格,只能掐着尤伏的下巴再次亲吻上去,勾弄舌钉,牙齿咬着小圆球用力拽。
听到尤伏疼得轻微嘶气,他报复得逞松了力,吻得温和起来,为阴僻狭窄的空间裹上难舍难分的缱绻。
纪峖应他的要求,在学校旁边的小道上停下车,这一路,尤伏只问了他一个问题。
“都到这份上了,你还是没半点表示吗?”
纪峖没回答,尤伏也没下车,车里是诡异的寂静。
他知道,尤伏在等他一个回答,或许说,是一个命令。
只要他下达这个命令,尤伏就会做。
不论什么时候,只要他肯下达命令,尤伏都会遵从,主动权永远掌握在他手中。
“尤伏,下车吧。”
尤伏脸上的肌肉像死了一样平静,攥起的骨节咔咔作响:“我们之间的关系乱七八糟,你不打算处理一下?”
纪峖毫无节奏感敲击方向盘,发出阵阵躁响:“会有不乱的那天。再晚点寝室关门了。”
尤伏在挡风玻璃下放了个东西,开门下车。
“嘭!”
车门重重砸了回去,似暴躁的发泄。
纪峖出神看着挡风玻璃下折射出斑斑光晕的舌钉,先前在暗处没看清,现在看得一清二楚。
舌钉是浅咖色的,他的眼睛也是。
他连夜开车回了c市,并没有回家,将车停在墓园外,看着墓园发呆。
副驾驶上放着一束黄白菊花,闪着晶莹的水珠。
今天是她的生日。
按照他所设想的,他应该整理好衣服,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发型是否完美。
然后抱着花,精神抖擞走进墓园,俯身将这束花放到她的墓碑前。
亲手拂去墓碑的灰尘,叫她一声“妈”。
这是他每年都设想的场面,没有一次实现。
曾经不敢,现在更是不敢。
他想尤伏了,要是尤伏在的话,就能帮他把花送进去了。
可惜,他下定决心斩断和尤伏的一切可能,这是不是说明,他精心挑选的花这辈子都不能再出现在她的墓碑前?
……
纪峖很少会有惊恐的时候,哪怕在十几岁面对凶神恶煞拿着匕首的纪年思,也能淡定地到厨房摸一把菜刀出来。
这样的他体会了一把心脏骤停的惊恐,原因在身边的同事说:“我在公司楼下看见你弟弟了。”
坐在对面的荀易闻声移来视线,无声说:“你欠的风流债来了。”
“咖啡!咖啡!”
同事惊呼两声,纪峖回神发现手中的咖啡洒在键盘里,匆忙用纸巾擦拭。
他来找我干什么?还是不肯死心吗?因上次的吻重燃希望吗?
同事:“怎么突然这么紧张?”
荀易没好气道:“某人来讨要名分了能不紧张吗?”
“啊?”
纪峖抄起椅背上的靠垫猛地砸到荀易脸上:“你再嘴贱一个试试!”
荀易嬉皮笑脸抱住靠枕,对那同事说:“最近有个小弟弟跟纪峖搞暧昧呢,你还不知道吧?”
纪峖绷着脸,握住咖啡杯要泼上去。
荀易赶紧拿文件夹挡着脸说:“那人叫什么来着?是不是今天来找你?”
纪峖瞪了他一眼,算他识相。
同事拍拍纪峖的肩:“没想到你喜欢弟弟类型的啊。”
荀易插嘴:“可不是,他老男人就爱吃嫩草!青春男大什么的最可口了!”
纪峖骨节攥出声,不出意外,荀易被薅进洗手间暴揍一顿。
余下时间纪峖煎熬不已,表格敲错了数据,头发抓得翘起两缕,盼到下班时间,急匆匆下楼。
身后响起连串的脚步声,荀易在他等电梯的功夫追上来,撑着墙气喘吁吁:“看你紧张的,暧昧对象一来就乱了分寸,手机落下了。”
说着把手机递过去。
电梯门拉开,纪峖接过手机跨进去:“别乱说话,我们不是。”
荀易按下一楼:“对对对,不是,只是会牵个小手手,顺带亲个小嘴嘴,伏伏~哥哥~么么么啵啵啵~”
“滚。能别那么恶心吗?你不是鄙视我们这样吗?”
荀易两手一摊,耸耸肩:“早释怀了,我又不是他哥,他喜欢谁的屁股跟我有半毛钱关……”
话音未落,电梯门缓缓拉开,闯入眼帘的是一张居高临下的脸,大厅里的凉风奔涌进电梯,凉得荀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哎哟,小伏,来找你心上哥啊。”荀易起哄喊,目光疯狂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纪峖抬手示意要抽他。
“嗯。”尤伏压根没瞥荀易一眼,抓着纪峖的胳膊拽到身边。
“放手。”纪峖小幅度挣扎,尤伏见状搂住他的腰,他回头看见荀易咧嘴瞪眼的表情,不适极了,抓住腰侧的手,“别这样。”
“嘶——啧啧啧,哥哥呀哥哥~有话对你说~你的心中究竟~有没有我~”荀易唱着情歌摆摆手,在心里祝纪峖好运,他还是头一次见好兄弟扭捏成这样,像个刚进门的小媳妇。
然而小媳妇刚被带到拐角便凶相毕露,又是吼“你来干嘛”,又是要照着尤伏的腿踹,脚抬起来一半放下去了,只因看见不远处跑来一个身形稍显肥胖的阿姨,身上穿着灰扑扑的保洁服。
保洁阿姨刚站定,便欣喜地拽着尤伏说可算把你盼来了。
纪峖跟她点点头,这阿姨前段时间就总和他说想问问尤伏自家孩子的学业问题。
“你是好大学的,懂得多,我家小孩中考想学体育加分,我想问问中考考体育上去的在高中能转纯文化不?”
“我……不太了解,你去问问他老师。”尤伏诚实回答,一副疏离的模样,如果他的手没钻进纪峖的衣摆里揉捏腰肢,纪峖兴许就不会不动声色踩着他的脚使劲碾压了。
阿姨:“那初中要是成绩不好,到高中可能突飞猛进考上名牌学校不?”
“或许。”尤伏揉捏腰肢的手向上,逐渐撩起小片衣摆。
纪峖肚子凉丝丝的,眼皮一跳,摸到不老实的手死死钳制住,笑意盈盈说:“大姐,你问他这些没用,他从小在班里就是前几名,更没接触过体考。”
尤伏故意当着阿姨的面把嘴贴过来,纪峖眼疾手快两指捏住他的嘴,用袖子装佯擦擦:“你看你,吃完饭不知道擦嘴哈哈哈……”
阿姨感叹说:“要是我家两小孩跟你们兄弟俩一样关系好就好了。”
纪峖心说那你家算是绝后啦!
阿姨问了几个关于中考的问题,得到答复后道谢离开了。
人一走远,纪峖脸一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膝踢去。
躲闪不及时,尤伏被踢中裆部,疼得抓心挠肝,头抵在墙上咬着后槽牙缓,牢牢抓着纪峖怕人跑。
纪峖理理衣摆,不屑轻嗤:“活该,你自找的。”
他整个人忽地被一股大力按在墙上,困在尤伏臂弯里。
尤伏斜着头看过去,弯起的眼睛不带笑意:“这么讨厌我?前天晚上刚亲过,你不是很期待见到我吗?”
“你到底要干嘛!”
尤伏半张脸隐在黑暗中,神色晦暗不清:“我当初走时没拿多少东西,那时候总是傻傻地以为你只是一时生气,肯定还会让我回来。现在我回来取,剩下那些你全丢了吧,我以后不会再踏入c市碍你的眼,你也别来找我了。”
纪峖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定住了,指尖上的冰凉一点点蔓延全身。
他一度把尤伏化归为死缠烂打的类型,从未想过有一天尤伏会推开他,也没想过分道扬镳的话会从尤伏嘴里说出来。
是他先进行驱逐,此刻却犹如被抛弃的孩童般茫然,还有点松了口气的欣慰,从鼻腔里硬挤出一个小小的“嗯”。
尤伏需要的东西不多,房间那么大,需要的也就装了半个行李箱而已。
纪峖双腿交叠倚靠在书桌上,手心里攥着浅咖色舌钉,冒了点汗,纠结是否该把这个还回去。
“哗啦——”
尤伏合上柜门,往书桌走来,脚尖碰着纪峖的脚尖停下,纪峖仰脸看他,屋里仅开了桌上的小台灯,暖光把他们按在墙上形成暧昧的剪影。
“我承认我没出息。”尤伏无奈低头靠在他肩上,“直到这一刻都在期待你能把我留下,我放弃了,纪峖,你千万别来找我。”来找我吧,我租了间房子,我要把你关起来。
“不然你一定会后悔。”我已经说服自己狠心,任凭你唾骂侮辱亦或者哭喊也不会放手。
“最后抱抱我好吗?”我们马上就能在一起了,你会骂我疯了,我会每天跪在你的面前求你开心。
纪峖抬起双臂,墙上的影子搂住依偎着他的人,他偷偷把舌钉塞回尤伏口袋,一言不发享受短暂的依偎,白日做梦此刻的亲昵拉长为永远。
熟悉的香气,熟悉的人,填满陌生感的未来,纪峖不想迈入了。
尤伏身上的颓废压垮了纪峖紧绷的最后一根弦。
尤伏后退远离他,拉起行李箱要离开。
纪峖在原地默数他的脚步声,一,二,三……
门口,客厅,玄关。
他猛地冲出去抓住尤伏的手腕:“走之前帮我个忙,这个只有你能帮我。”
尤伏滞住步子:“找陌生人帮忙是要拿出诚意的,用什么交换?”
“我给你钱。”
“不需要。”
“五万,十万,二十万。”
纪峖加到一百万,尤伏无动于衷。
纪峖绞尽脑汁思考有什么能打动尤伏的东西,蚊子般弱声说:“给你睡一次,够吗?”
尤伏反手抓住腕间的手:“当然够。”
作者有话说:
日更到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