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新年的雪落下时,津美纪还是没有醒。
  李雪坐在病床边,把新年在神社求的平安御守挂在床头,跟姐姐说今年过年想吃哪些菜,惠在旁边削苹果,削到一半苹果皮断了,被李雪小声调侃了一句“原来你也有不擅长的事”,他把断掉的苹果皮扔进垃圾桶,面无表情地继续削。
  从医院出来,两人去超市。李雪在冰柜前站了很久,最后拿了两盒饺子,说除夕总要吃这个。伏黑惠提着购物篮跟在她身后,见她踮着脚够货架上层的薯片,从她身后伸出手,轻松取下放进篮子里。
  除夕夜,两人裹着被炉吃饺子、看红白歌会。李雪边吐槽着歌手走调,边畅想明年的生活,吃到一半她却忽然安静下来。
  “去年这时候,还是和姐姐一起过的。”
  伏黑惠没说话,只是默默将自己那份盛着栗金团的小碟子推到她那边。
  年后很快就到了第三学期。去年百鬼夜行的新闻被压了下去,日子难得平和。李雪每天和伏黑惠一起上下学,偶尔接到五条悟的line,内容不外乎“今天吃了超好吃的泡芙”、“夜蛾校长又骂我了”、“小雪你什么时候来高专玩”。她一一回复,偶尔还回怼两句。
  被关在高专的那个人再没出现在任何对话里。她没问,他也没提。
  樱花季在三月末如约而至。毕业典礼那天,津美纪的病房里摆满了她带去的樱花枝,胖达举着“恭喜毕业”的牌子把真希和狗卷棘的脸挡住半边,五条悟大笑着比了个剪刀手,乙骨忧太面对镜头一脸不好意思的笑。
  最后一张照片是五条悟帮她拍的:李雪和伏黑惠站在国中校门口,她对着镜头笑得灿烂,他却没看镜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被春日的阳光晕染出本人也没察觉的温柔。
  几天后,五条悟正式登门,把一叠文件放在茶几上,问她对入学有什么想法。
  “没有别的特别想去的学校,进高专挺好的。”李雪翻了翻文件。伏黑惠也在一旁点头。
  “很好!那手续就交给我搞定啦!”五条悟收起文件正要起身,李雪却犹豫了一下。
  “最近……好像有人在窥视我。”
  伏黑惠原本垂着的眼睫动了动,擡眼看向她,眉头微拧。“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两周前。不是每天都有,就是偶尔会感觉到。走路的时候,在家的时候,有时候在学校走廊也会。”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确定啊。”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的感知一向比我敏锐,如果你没发现,那对方要么强得过分,要么根本没有咒力,或者就是我自己神经太紧张了。我不想让你白担心。”
  伏黑惠沉默了片刻。他听懂了,她不是不信任他,只是怕他徒增烦恼。但他在意的不是这个。
  “……下次不确定也要告诉我。”
  “好。”
  五条悟捏着下巴听着两人一来一回。“能在惠眼皮底下不被发现,要么是特级的隐匿术式,要么真的没有咒力。不管哪种都很麻烦。我会去查的,你自己也要小心。”
  李雪点头,又侧头看了伏黑惠一眼,才转向五条悟。“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先回一趟中国。去给外婆扫墓,给父母也立个碑,还有一些别的事情想确认。可能要延期到五月份再回来入学。”
  伏黑惠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跟他说过这件事,她排满整个四月的计划里,好像没有他的位置。这时,李雪转过头看向他。“惠。”
  “……嗯。”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去我老家看看。不过你最多只能待十五天就得自己先飞回来,有点折腾,所以你拒绝也没关系——”
  “好。”
  她眨了眨眼,有点意外他这么快就确认。他的耳根微微发红,但点头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两人一起看向五条悟。五条悟左右看看,忽然笑出声。
  “没问题!交给无敌的我就好——大不了再跟夜蛾校长吵一架嘛!”
  四月一日,成田机场。
  两人放好行李,扣上安全带。李雪刚把毯子展开,忽然打了个喷嚏,后颈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她放下毯子,无意识地摸了摸后颈,那里的皮肤还在发麻。
  “……总觉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她喃喃。伏黑惠侧过头看她,眉头微蹙,伸手拉下她座位旁的遮光板,挡住刺眼的阳光。
  “头疼?”
  “不是。”她皱着脸想了半天,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糟糕——我好像完全没跟娜娜明说我们要出国的事!”
  伏黑惠沉默片刻。“他上次说过,他是你的监护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闭上了嘴。
  高专的走廊里,七海建人捏着一份已经攥出折痕的档案袋。里面是李雪的学籍转移申请表。申请人是五条悟,审批人是五条悟,经办人还是五条悟。日期是五天前。
  他深吸一口气,把档案袋放在旁边的窗台上,推开校长办公室的门。五条悟正坐在椅子上吃泡芙,看到他眼睛一亮,还没来得及把那句“呀,娜娜米——”说完,就被揪住了领带。
  七海建人瞪着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是她的监护人。她出国旅游,我不知道。她的学籍被你转到了高专,我也不知道。她跟咒灵战斗的事,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告诉过我。五条先生,请你给我一个能接受的理由,为什么我会同时被三个人瞒这么久?!”
  五条悟眨了眨眼。“等一下,惠没告诉你吗?”
  “惠还是未成年人。”(此时一只伏黑惠在飞机上打了个喷嚏,感觉寒毛一竖。他完全不知道还有这回事,还以为李雪早就告诉了七海。)
  “那雪ちゃん——”
  “飞机已经起飞了。电话打不通。”
  五条悟沉默片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啊——原来娜娜米你一直都不知道啊。”
  七海建人把领带又拽了拽,五条悟立刻举起双手投降,脸上还沾着泡芙的奶油渍,语气终于认真了一点。
  “我跟小雪去年六月第一次见面,她跟着惠做任务是九月之后的事,平安夜那次是临时决定的——虽然每次你都不在场,但我以为她肯定早就告诉你了。”
  “她没有。”七海的声音没有丝毫缓和,“她出国可能是忙忘了。进高专的事,她没有系统学过咒力感知,不知道我是咒术师,不说是怕把我卷进来,这些我都理解。但你不一样。你把她拉进这个世界,教她技能,带她上战场,却没有一次想过要通知她的监护人。五条悟,你可真行。”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整理好领带,弯腰撑在五条悟的椅子扶手上。
  “从现在开始,她的事,每一件,都要经过我。这不是商量,你必须通知我。”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瞬,很快又浮起浅浅的弧度。他把泡芙包装纸放在桌角,站起来双手插兜。
  “知道了。”
  当天下午,飞机落地。李雪刚打开手机,line就弹出一条消息——来自七海建人。
  「下飞机了吗?到了报平安。回来后来我这一趟。」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伏黑惠推着行李车往前走了几步,默默给她留出空间。她手忙脚乱地打字。
  「到了到了!娜娜明你怎么知道——」
  「五条先生说的。」
  「他是不是被你骂了?」
  「那不是你该关心的事。你欠我一个解释。」
  她吸了吸鼻子,敲了两个字发出去。伏黑惠在前面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她追上他,把屏幕亮给他看。
  “娜娜明已经知道了。”
  “看出来了。”
  “他好像没怎么生气——应该吧?”她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伏黑惠轻轻拉过她的肩膀,避开一辆转弯的行李车。“他不生气的时候才可怕。”
  李雪想了想,无法反驳。她拨通七海的电话,在接通前小声骂了句“五条悟你个大漏勺”。电话一接通,语气立刻变得柔弱又无辜。
  “喂,娜娜明,我知道错了,下次出门肯定告诉你——惠?惠在旁边呢,他带伞了,嗯,吃了飞机餐,超难吃的……”
  伏黑惠推着行李车走在她旁边,听她对着手机絮絮叨叨。福州四月的热风拂过他的额发,也吹起了他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外婆住过的老房子在福州城郊,门前那棵榕树还在。外婆走后,房子一直空着,钥匙由邻居阿婆保管了多年。推开门,家具都盖着白布,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和樟脑丸的味道。李雪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开始动手收拾,伏黑惠卷起袖子,默默跟在她身后帮忙。
  一间房从下午收拾到傍晚,两个人灰头土脸地坐在门槛上吃冰饭。伏黑惠用勺子舀了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说话。
  “……好吃吗。”李雪侧头看他。
  “不甜。”他说,又舀了一大勺。
  第二天,两人去给外婆扫墓。山上的石阶还在,比李雪记忆中矮了许多。她蹲在外婆的墓碑前,摆上带来的水果和点心,用中文把这几年的经历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伏黑惠远远站在石阶下面,没有打扰她。
  父母的碑立在同一个墓园。她鞠了三个躬,把白菊放在碑前。伏黑惠站在她旁边,也跟着鞠了躬。她看着碑上并排的两个名字,心里五味杂陈,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却只在心里默默念道:“抱歉,不知道是不是占用了小小雪的身体,但我一定会认真活下去的。”
  之后几天,李雪带着伏黑惠把福州老城区逛了个遍。伏黑惠全程面无表情,拍照时依旧不肯看镜头——唯一一次配合,是在公园门口卖茉莉花的老婆婆那里。李雪买了条手串,老婆婆笑着往伏黑惠头上插了朵茉莉花,他耳朵尖瞬间爆红,嘴紧紧抿着,却没有躲开。
  李雪笑得直不起腰,赶紧拍了照片,还设成了手机桌面。被伏黑惠发现后,他沉默着抢过手机要删,她跳起来去抓他的手腕,两人从沙发这头追到那头。最后李雪抄起抱枕挡住他的脸,把手机压在屁股底下,喘着气笑得说不出话。
  “——删掉。”
  “休想!”
  十五天过得飞快。机场安检口,伏黑惠接过李雪塞给他的便当。
  “到了记得发消息。”
  “知道了。你一个人别逞强。”他说。
  “你才是,别硬撑。”李雪怼回去。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安检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五月,在高专等你。”说完便没再回头。李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
  接下来,是她自己的事了。
  李雪把外婆的老房子又仔细收拾了一遍,该封的封,该存的存,然后在某个下午,坐上了去四川的飞机。
  自从感觉到被人窥视后,她对剑三系统技能的学习更加迫切了。大轻功不管是用来脱身还是赶路都很方便,一直点不亮这个技能,实在让她耿耿于怀。
  为了搞明白那些玄乎的技能说明,她重新回忆门派设定,模糊记得门主和袁天罡有关,最初在四川,后来才去了沙漠。于是决定先去这两个地方碰碰运气,不行就再去其他五岳名山看看。毕竟影视小说里的武林高手大多住在道观里,如果真有机缘,大概率也在这些地方。
  李雪走在青城山的山道上,正感慨国内环境真好,一路过来没遇到多少咒灵,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古树阴影里有一道模糊的影子,是还没形成蝇头的残秽。她顺手甩出一道“兵”字诀,将残秽烧尽,心里暗道:“保护环境,人人有责。”
  头顶突然传来树枝晃动的轻响。李雪警惕地擡头,只见一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穿着武馆袍子,长发束在脑后,端端正正地坐在树杈上。两人视线对上,他开口道:“你身上的力量,是星辰吧。”
  李雪整个人愣住了,这人竟然一眼看穿了她的力量来源,难道真的触发“奇遇”了?
  后来,她跟着他在山里的空地上练了几天。他教她怎么借势、怎么卸力,怎么在空中调整姿态而不散气。她没叫他师父,他也没点破,只是在李雪某天摔了个“平沙落雁”后,把她从地上拽起来,眯着眼笑:“你的问题不是不够用力,而是用错了力。要学会放下。”
  一天傍晚,两人坐在崖边,李雪跟他聊起一个朋友——那个伤害过很多人,却也帮过她的人,她不知道还能不能挽回。男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从怀里摸出一片不知从哪棵树上摘的叶子,轻轻往空中一抛。叶子被谷风托着翻了几圈,飘出去很远,才缓缓落向云海深处。
  “山风不问方向,只管吹。吹得到的地方,就吹得到;吹不到的地方,下次再来。”
  他临走时,对着李雪抱了抱拳:“有缘再会。”然后灵巧地跃上树梢,消失在山雾里。李雪站在原地愣了好久,才发现自己忘了问他的名字。
  “你倒是留个称呼啊——”她对着山雾大喊。
  林间传来一声轻笑。
  “风。一个刚好路过的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