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阳光穿过休息室的格子窗,正好落在李雪脸上。她皱着眉,把脸往胳膊里又埋了埋。矮桌对面,伏黑惠侧着脸趴在桌上,肩膀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右手搭在桌沿,指尖离李雪披散下来的发丝仅有几厘米的距离。
  休息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早上好——!听说小雪回来啦——”胖达的大嗓门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它身后跟着禅院真希和狗卷棘。三个人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踩出一串闷响,却又同时停在了门口。
  矮桌两侧,两颗刚被吵醒的脑袋正以不同速度擡起来。李雪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印着袖子压出的红褶子,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梦里嘟囔着什么。伏黑惠已经迅速坐直了身体,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可后脑勺却有一小撮头发不服帖地翘了起来。
  “哇哦。”胖达连忙用爪子捂住嘴,眼里满是八卦的光芒。禅院真希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明显的笑意。狗卷棘则默默举起手机,“咔嚓”一声按下了快门。
  “……前辈们早。”李雪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现在几点了?”
  “八点。你们昨晚到底几点睡的?”禅院真希走进来,弯腰捡起掉在矮桌边的纸袋。
  “不记得了。”伏黑惠站起身,顺手把翘起的头发按下去,动作流畅得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胖达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又落在禅院真希放在桌上的纸袋logo上。“这个,是伏黑你带回来的仙台特产吧?”
  “……是五条老师让我带给小雪的。”伏黑惠飞快地瞥了李雪一眼,又立刻收回视线,不自在地揉了揉头发,起身说道,“我去找家入老师。”
  李雪看向他,眨了眨眼,表情瞬间从睡懵切换成皱眉:“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快去吧。”
  “……知道了。”伏黑惠一手按着后颈,眼睛不敢看她,转身快步走了出去。李雪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门关上,才轻哼了一声。
  胖达、真希和狗卷棘面面相觑,李雪却转向他们,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大家怎么都站着,快过来坐呀。”说着顺手拆开纸袋,把里面的大福倒在桌上,示意他们自取。
  李雪左右看了看,有些疑惑地问:“对了,乙骨前辈不在吗?”
  “哦,他去国外修行了。”胖达拆开一个大福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回答。
  “诶——?国外吗?不是说悟才是最强的吗?”李雪更疑惑了。
  “谁知道五条那家伙在想什么。”禅院真希拆开一个大福,看着李雪懒懒地窝在那里,盯着桌上的大福一副想吃又懒得动手的样子,没好气地把手里的大福递到她面前:“给,吃吧。”
  “……嘿嘿。”李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下意识地凑过去,就着她的手偏头一口叼走了大福。
  空气瞬间凝固了。
  禅院真希的手僵在半空,眼睛微微睁大,耳尖悄悄泛红。她迅速收回手,扭过头用后脑勺对着李雪,声音硬邦邦的:“你是狗吗?不会自己拿!”
  李雪眨了眨眼,把最后一口大福咽下去,微微歪着头,喉咙里发出一个清晰又带着笑意的气音:“汪?”
  禅院真希猛地转回头,脸上的表情从“强装嫌弃”变成了彻底的“这家伙没救了吧?”的难以置信。
  下一秒,她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又立刻板起脸。
  “……你是笨蛋吧!”
  “哈哈哈哈!”李雪大笑出声,丝毫没放在心上,胖达和狗卷棘也跟着笑起来,休息室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啊,对了。”胖达忽然用爪子拍了拍自己毛茸茸的脑袋,“正道让你九点去一趟校长室。进行入学面谈。”
  李雪眨眨眼:“入学面谈?所有新生入学前都要见校长吗?”
  “你不知道?”禅院真希挑起一边眉毛,惊讶地看着她。
  “悟和娜娜明都没提过……惠也没说过……”
  “那几个不靠谱的笨蛋男人。”禅院真希不爽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推了推眼镜,“校长会跟每个要入学的人聊聊,毕竟我们这行,招错人可是会出人命的。”
  “会、会死?!”李雪瞳孔地震。
  “安心啦,别看正道长得凶,人其实不坏的。”胖达伸出爪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是不是不知道校长室在哪?要我带你去吗?”
  “……那就麻烦你了。”李雪低头理了理睡皱的裙摆,又擡手扒拉了两下头发。
  狗卷棘侧过头看了看她,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颗润喉糖,轻轻放在她手心。他擡手比划了两下,禅院真希在旁边自动翻译:“他说不用紧张,最多也就被瞪两眼。”
  “……谢谢狗卷前辈。”
  胖达把她带到校长室门口,用爪子指了指那扇看起来很沉重的木门,压低声音说了句“加油”,然后退到走廊拐角处,比了个大拇指。
  门没关严,李雪深吸一口气,擡手敲了两下。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她推门走进去,下意识地把背挺得笔直。
  门在身后关上,室内光线昏暗,烛光在校长工作台上堆积如山的咒骸部件中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夜蛾正道校长正用与他庞大身躯不相称的灵巧手指,为一只巴掌大的兔子咒骸缝合最后一道接缝。
  “李雪。”他没有擡头,声音低沉平稳,“坐。”
  李雪在唯一一张摆在房子中央的旧扶手椅上坐下,偷偷用余光扫了一圈周围。
  这地方不像办公室,更像一个充满静谧诡异氛围的手工作坊。而作坊主此刻完成了最后一针,将那只活过来的小兔子咒骸放在一旁。小兔子蹦跳了两下,安静地蹲伏下来,黑纽扣做的眼睛幽幽地“看”着她。
  夜蛾正道没有寒暄的意思,开门见山道:“我跟五条和七海都聊过了,你的‘能力’很特殊,特殊到总监部和某些不明势力都在试图定位你。你选择来到高专,就必须清楚这里的规则。这既是对你的保护,也是必要的管理。”
  李雪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我明白,夜蛾先生。您请说。”
  夜蛾凝视了她两秒才开口,似乎在评估她的态度:“规矩有三条,你需要记住。”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的活动范围。在证明你能完全控制自己的力量,并具备相应的判断力之前,你不能单独离开高专结界。任何外出,无论是任务还是个人事务,必须提前告知我或五条,并获得批准。批准后,会安排二级及以上的术师与你同行。你的单独行动,可能引发我们无法控制的连锁反应。明白吗?”
  “我理解安全考量。”李雪点头,但补充道,“但我需要知道,‘证明’的标准是什么?以及,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比如同伴遇险而申请来不及,规则内的应对流程是什么?我希望有明确的指引,而不是笼统的‘禁止’。”
  夜蛾似乎对她能立刻抓住关键点并不意外:“标准取决于你接下来的表现和判断力评估。至于紧急流程,”他略一沉吟,“如果遇到突发性命危机,以保全生命为最优先。事后必须第一时间详细报告。但记住,‘紧急’的定义需要经得起复查。滥用这个例外,后果会很严重。”
  “我记住了。”李雪接受了这个答案。
  夜蛾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关于你的‘推演’和你的‘力量’。”
  “你的‘推演’如果涉及人身安全、重大事件或你无法理解的现象,必须第一时间报告给我、五条或七海。你的情报本身,就是重要的战术资源。隐瞒或延误,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至于你的战斗能力,”夜蛾的视线扫过她,似乎在评估,“五条已经让你参与了任务,这说明他认可你在可控风险下的实战价值。高专不会禁止学生使用自己的力量,但必须规范使用。”
  “你的力量性质特殊,缺乏研究。因此,在接到明确任务指令,或身处明确的正当防卫、救援同伴的紧急情况时,你可以使用。但在任何非紧急情况下,尤其是非任务期间、在公共或可能被观测到的场合,禁止你主动对咒灵或诅咒师出手。每一次非常规力量的使用,都可能增加你暴露的风险。”
  “此外,所有使用力量的场合,事后需要提交详细报告,包括你的状态、力量的具体表现以及是否有任何异常感知。我们需要数据来评估你的风险边界。”
  “我明白了,校长先生。”她点头,“任务和紧急情况下可以使用,但需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暴露,并且事后必须报告。我会遵守这条规定。另外,关于报告……如果是在任务中,是和惠一起向五条老师报告,还是也需要单独向您报备?”
  “任务报告按常规流程,向你的任务监督人提交。但如果任务中出现了超出预计的、与你力量特性相关的新情况,或者你自身出现任何异常状态,你必须额外、直接向我报告。这一点,不能通过任务监督人转达。清楚吗?”
  “清楚。”李雪记下了这条补充规则。这意味着她的力量使用处于双重监督下,既有任务体系内的常规汇报,也有直通夜蛾的特别报告通道。管控严格,但也给了她在框架内行动的空间。
  夜蛾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你的身份。在这里,你是学生,学习咒术界的常识、规则和协作。但你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你和他们起点不同。你的首要任务,是学会隐藏自己的特殊性,观察周围的环境,分辨信息的真伪,理解咒术界表面的规则和下面的暗流。高专能提供一定程度的信息屏蔽和物理保护,但无法替你思考。从今天起,你必须用高于‘普通学生’的标准来要求自己的警觉性。这里没有天真的余地。”
  “这一点,”李雪轻轻吸了口气,眼神认真,“从我能看到命运光图,从我被不明视线窥伺,从我知道自己可能被多方关注开始,我就已经没有天真的余地了。我会认真学习,也会保持警惕。但我也有一个请求。”
  “说。”
  “我需要一个明确的联络人,或者一个小范围的联络名单。在遇到无法判断的信息,或者感到自身安全受到某种‘规则内’的威胁时,我能知道该找谁,而不必事事惊动您或五条老师。”她顿了顿,“比如,真希学姐和熊猫学长,是否在知情且可靠的范围内?”
  夜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后靠:“真希和熊猫知道你的部分情况,他们值得信任,可以作为你在学生中的联络窗口。但涉及你‘推演’的具体内容和力量的核心问题,依然只能报告给我、五条或七海。这个界限,你必须分清。”
  “我明白。谢谢您。”李雪松了口气,她来高专主要就是想要结交可以信任和求助的同伴。
  夜蛾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再次凝聚。
  “最后,记住这一点。五条悟和夏油杰对你的关注,是基于他们的理念和计划。总监部对你的搜寻,是基于控制或消除不稳定因素的本能。而暗处那些尚未浮出水面的视线,目的未知。高专,或者说,愿意在此刻为你提供庇护的这一部分高专,是你的临时据点。据点的安全,取决于规则的稳固。而规则的稳固,需要其中每一个人的遵守,尤其是你。”
  “李雪,”他叫了她的名字,语气沉重而清晰,“别让局面失控。别让自己成为导火索。”
  李雪站起身,郑重地鞠了一躬。
  “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不让最坏的‘未来’成真。我会遵守规则,学习规则,然后……”她擡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在规则之内,做我能做的事。我不会主动成为导火索,夜蛾先生。但我也无法对近在眼前的灾难袖手旁观。这就是我的立场。”
  夜蛾凝视着她,片刻后挥了挥手。
  “你可以出去了。”
  李雪再次颔首,转身离开。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室内沉凝的空气和未完成咒骸的无声注视。
  走廊的光亮涌来,她握了握拳,又缓缓松开。
  走廊拐角处,一团黑白相间的毛茸茸身影正靠在墙上,爪子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大福。
  “……胖达,你一直在等我吗?”
  “嗯?哦——不是不是,我只是刚好累了,偷个懒。”胖达把剩下半块大福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怎么样,正道没为难你吧?”
  李雪摇摇头:“校长说了些规矩。”
  “那就好那就好。”胖达一口把剩下的大福吞了,又拍了拍她的肩。
  李雪也笑着看它,目光又往走廊另一头偏了偏:“说起来,医务室怎么走?我想去看下惠。”
  胖达的爪子在空中顿了一下,为难地挠了挠后脑勺:“医务室?伏黑的话,应该已经回宿舍了哦。家入老师的反转术式连断掉的胳膊都能接回来,他的伤嗖的一下就好得差不多了。”
  “……这样啊。”李雪点点头,把目光从走廊尽头收回来。既然人已经被治好了,那现在应该正躺在宿舍补觉吧。
  李雪想了想,又问胖达:“高专有图书馆吗?”
  “图书馆?是说书库吗?有的哦,小雪要查资料吗?我可以带你去。”胖达竖起大拇指,“真努力啊,小雪!”
  “哈哈哈哈,也没有啦~”李雪嘴上谦虚地回应,内心却已经开始幻想,哪天伏黑惠遇到难题,她就能闪亮登场直接说出答案,【我要偷偷努力,然后惊艳所有人!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