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黑色轿车行驶在公路上，雨刮器有节奏地来回摆动，在雨幕中划出短暂的清晰。
“伊地知先生，上次见面还是我初中毕业那天吧？都快四个月了呢，真是好久不见啦——”后排中间的李雪语气轻快，熟稔地跟驾驶座上的辅助监督打着招呼。
车内另外四人闻言，表情都有些微妙。虎杖从前排探过头，一脸疑惑地问：“小雪，你一点都不紧张吗？”
“哎呀，这个嘛，”李雪笑眯眯地晃了晃脑袋，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目光扫过三个同伴身上那层明亮的白色光晕。虽然在缓缓流逝，却丝毫没有转向灰色的迹象，“紧张也没用呀，而且我感觉今天运气应该不会太差。”
车厢内瞬间陷入沉默。
伊地知洁高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从后视镜里瞥了李雪一眼，内心的吐槽几乎要溢出来：【其实你就是毫不在意吧！从没正式入学接的任务起就是！指使伏黑君把受害人和幸存者往我这一推就下班了！】
没人再说话，轿车在雨幕中一路疾驰，最终停在了英集少年院门口。
五人推门下车，压抑的灰色建筑在雨雾中显得格外阴森。听完伊地知的简报，四人立刻绷紧神经，小心翼翼地靠近建筑。
伏黑惠召唤出玉犬，李雪笑着摸了摸凑过来的玉犬白：“哈哈，小白真乖~”玉犬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随即快步跑到前方警戒。
推开厚重的铁门，一股阴冷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四人刚踏入室内，身后的门就消失了。
“真是够夸张的。”李雪摘下遮雨的帽子，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不对劲，这里的咒力浓度超出预期了。
众人谨慎地向前推进，很快便发现了三具残破的尸体混在一起。所谓的幸存者，早已没了气息。李雪站在钉崎身边，百无聊赖地看着伏黑惠和虎杖悠仁争执不休，一会儿说要把遗体带回去，一会儿又纠结着“救人”的原则。
【啊，先不说人都死透了，这儿可是少年犯监狱啊。按照日本的死刑标准，就算活着的，我说不定都想亲手送他们下去呢。】李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钉崎看不下去了，正想上前阻止，脚底却突然冒出一层粘稠的黑色咒力。
李雪瞳孔骤缩，想也没想就伸手抓住钉崎的手臂，试图用“蹑云逐月”带她躲开。可黑色咒力的聚拢速度太快，几乎在两人移动的瞬间，就将她们彻底吞没。
“什——？！”
天旋地转，黑暗与失重感同时袭来。李雪只来得及死死攥住钉崎的手，两人便一同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在即将落地的瞬间，李雪足尖一点，借力完成二段跳，顺手稳稳扶住了钉崎。
“野蔷薇，你没事吧？”
“……死不了。”钉崎活动了一下脚踝，缓解落地的冲击，“我们被分开了？得赶紧去找他们汇合！”
“恐怕没那么容易。”李雪指尖凝聚起白光，一道“临”字诀精准射向上空，“我们被彻底包围了哦。”
两人环顾四周，几十上百张扭曲狂笑的狰狞人脸正缓缓逼近。李雪苦恼地揉了揉头发：“啊啊，真是丑陋，这群人渣就连怨念都这么恶心。”
“那么，要上了哦，野蔷薇！”李雪指尖白光闪烁，“兵”字诀不断灼烧着扑来的人面。
“哈，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出风头！”钉崎的钉子破空而出，幽蓝色的咒力瞬间祓除了三个人面。
这场战斗很快演变成了消耗战。李雪的内力飞速流逝，钉崎的钉子和咒力也渐渐见底。
“啧……麻烦死了……”钉崎捏着最后一根钉子，懊恼地嘟囔，“早知道多带点钉子了。”
李雪感受着几乎见底的内力，无奈地笑了笑：“哎呀呀，我可不想死在这种鬼地方，我的零花钱还没花完呢。”
“哈？”钉崎用眼角余光瞪了她一眼，对她这种时候还能开玩笑的心态感到无语。
“……其实除了自然恢复，我还能靠‘打坐’加速恢复哦。”李雪指尖的光芒映着她的笑脸，竟让钉崎莫名感到安心，“这是我在中国修行时学会的，用特殊呼吸法引导内力循环，比平时恢复得快一些。我们轮流守着对方，每次三分钟怎么样？”
“好吧，真拿你没办法……”钉崎叹了口气，握紧锤子死死盯住逼近的人面，“我先上！”
李雪盘腿坐下，闭上眼睛运气，偶尔感知到危险就甩出“临”字诀助攻。等内力恢复一些，便立刻替换钉崎休息。靠近她的人面会被瞬间点燃，她周身始终环绕着一圈明暗交替的光晕。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解决了最后一张人面。
“……结束了？”钉崎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李雪作为半远程输出，体力还比较充足，只是松了松领口，深呼吸平复气息。
她看向漆黑的空间，指尖冒出白光试图感知出口，却发现感知范围被严重压制，小得可怜。
“嘛，算了，先休息会儿吧。”她甩了甩手，熄灭指尖的光芒，再次盘腿坐下，“先恢复力量，说不定到时候能直接一拳打通出去呢？”
钉崎看了她一眼，也跟着坐下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两人几乎同时睁开眼。
“搞什么啊？！”钉崎握紧锤子站起身，额角青筋暴起，嘴角抽搐地盯着黑暗深处。
“没完没了了是吗——”李雪也撑着地面站起来。
几只奇形怪状的咒灵缓缓逼近，钉崎刚要冲上去，腰间却突然一紧，整个人被拽着向后狂奔。
“啊啊啊——你在干什么啊——！”钉崎被急速的冲刺晃得头晕眼花，忍不住尖叫起来。
“跑啊，反正也打不完。”李雪凉凉地回答，“而且你刚才受伤了吧，我可是看到你腿在抖哦。少逞强了。”
“可恶……”钉崎咬了咬牙，没有再反驳，任由李雪揽着她狂奔。
两人就这样冲一段、休息一段，咒灵靠近了就继续跑，竟也撑了不短的时间。
就在李雪的内力又快降到警戒线，打算回头拼一波时，身前的墙壁突然被一股巨力从外部撕裂，刺眼的光线和少年院的景象瞬间涌了进来。
伏黑惠踉跄着冲了进来，他呼吸粗重，校服上布满了新的撕裂伤和焦痕，额角还在渗血，但眼神依旧锐利，双手保持着结印的姿势。玉犬黑紧随其后，警惕地环顾四周。
“啊，来得正好呢，小惠。”李雪松开钉崎，笑着冲他挥了挥手。
“嗯。”伏黑惠摆出进攻姿态，“赶紧解决这些家伙，逃出去。”
“……”李雪本想问虎杖的情况，看清他的伤势，皱了皱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看向那几只咒灵，钉崎也立刻摆出战斗姿势。伏黑惠率先召唤出大蛇冲向咒灵：“上！”
钉崎也冲上去与一只咒灵缠斗起来。李雪则站在后方，不断放出“临”“兵”“斗”“者”四字诀辅助攻击。三人边打边退，终于逃出了少年院。
少年院门口。
伊地知坐在轿车驾驶座上，听着伏黑惠安排大范围人员疏导的注意事项，连连点头。钉崎已经被安置在后座，累得昏睡过去。
李雪靠在车门上，嫌弃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你也跟他们回高专。”伏黑惠看向她，表情依旧冷静，但眼神里却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又来了，这种想独自扛下一切、把所有人都护在身后的架势。】
明明应该为还在里面拼命的虎杖悠仁感到紧张和愧疚，李雪的思绪却飘到了以前的任务中。每次遇到危险，伏黑惠总是把她推出去，拒绝让她参与最危险的部分。
她看了眼伏黑惠身上的白色光晕，虽然比之前黯淡了许多，却丝毫没有加速灰暗的迹象。
看着伏黑惠的眼神中渐渐带上了哀求，李雪闭了闭眼，拉开车门坐进了车里。
她摇下车窗，向伏黑惠招了招手。伏黑惠弯下腰，示意自己在听。
李雪的右手伸出车窗，轻轻拂过他脸颊上的擦伤：“真是美丽的一张脸啊，保护好自己——再敢受伤，你就死定了。”
前排的伊地知倒抽了一口凉气。
李雪瞥了他一眼，收回手，关上车窗，不再看外面的伏黑惠∶“走吧。”
“是!”伊地知浑身一颤，立刻发动轿车疾驰而去。
轿车开出五分钟后，一阵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喂，七海吗？嗯，我已经出来了……不，惠和悠仁还在里面。”
李雪拿着手机，目光扫过前方∶“我看到你了。伊地知，停车。”
刺耳的急刹车声响起，黑色轿车猛地停在路中央。李雪推开车门下车，反手关上车门，走向另一侧停下的白色轿车。
“走吧，娜娜明，回去看看那两个笨蛋怎么样了。”
少年院空地。
当李雪和七海建人循着战斗痕迹和微弱的咒力残秽，终于找到那片像是被龙卷风肆虐过的废墟空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一切，伏黑惠浑身湿透，像个失去灵魂的人偶般僵立在原地，遍体鳞伤，眼神空洞地盯着脚下，脸上是一片死寂的空白。
而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虎杖悠仁毫无声息地躺着，身下的积水被暗红的血液染透，又不断被雨水稀释。
没有一丝生气，只有哗哗的雨声，和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
七海建人快步上前，蹲在虎杖身边，脸色凝重得前所未有，手指按在了他的颈侧。
李雪看向虎杖，挑了挑眉，那层白色的光晕还在，不再是大部分的白色夹杂灰色，而是被厚重的灰色包裹着，但确实还有光线在缓缓循环流动着，没有彻底消失。
她又看向仍然失神地站在雨中的伏黑惠，一股混杂着焦躁、愤怒和悲伤的强烈情绪冲上李雪心头。
她几步走回去，擡脚，以一种足够让人清醒的力道，踢在了伏黑惠冰冷僵直的小腿上。
“喂。”
伏黑惠的身体微微晃了晃，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空洞的目光花了好大力气才聚焦在李雪脸上。
李雪伸手指向地上的虎杖悠仁，声音在冰凉的雨幕中清脆而锐利：“别傻站着了，他还没死透。”
伏黑惠的瞳孔骤然收缩，死寂的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她没理会伏黑惠瞬间变得剧烈的呼吸和震动的眼神，立刻转向七海建人：“七海，他还有救，对吗？”
七海建人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地扫过虎杖毫无生命体征的身体，又看向李雪异常笃定的脸。
他沉默了两秒，缓缓收回手站起身：“……生命体征已经完全消失。但是，”他顿了顿，“咒力的残留方式有些异常。五条先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只有他的判断才是最权威的。”
李雪明白了。七海没有否认她的说法，这已经是一种默许。
她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五条悟的电话，快速说明了现场情况，尤其强调了“悠仁身上的‘光’还没熄灭”这一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五条悟的声音传来，是李雪从未听过的、斩钉截铁的命令口吻：
“明白了。小雪，听好。现在立刻让伊地知以‘特级咒灵爆发，容器虎杖悠仁确认死亡’上报。你和七海留在现场，确保‘尸体’的回收和后续处理由我们的人负责。在我赶到之前，守住现场，清理掉所有不必要的咒力残留，尤其是不属于悠仁的部分。明白吗？”
“……明白。”李雪深吸一口气。五条悟的指令，印证了她的猜想，也明确了接下来的行动。
她挂掉电话，看向七海建人：“悟说，上报死亡，由我们处理后续。”
七海建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句。
伊地知在匆匆安排可信人手将野蔷薇送回高专后，已经急忙赶了回来。
他立刻走向远处焦急张望的伊地知洁高，开始低声交代。
李雪蹲回虎杖悠仁身边，伸出手，指尖泛起极其微弱的、与咒力截然不同的柔和光芒，轻轻拂过他心口那个骇人的空洞边缘。
她闭着眼凝神感受，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所剩无几的内力，包裹住虎杖体内那点微弱到近乎消失的、奇异而暴烈的能量波动。那是宿傩的力量残留，绝对不能让“窗”或者高层的人察觉到。
做完这一切，李雪几乎虚脱，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你……”嘶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李雪擡起头，看到伏黑惠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身边。他依旧浑身狼狈，但空洞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和恐惧，死死地盯着她。
李雪看着他脸上的伤口和血污，扯出一个没什么力气的笑容：“看什么？我不是说了吗，他还没死透。等悟来了，一定会有办法的。”
伏黑惠紧紧攥着拳，指节发白，身体微微颤抖，但终于不再是一片死寂的僵硬。他挪开目光，重新看向地上的虎杖悠仁，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雨还在下。
七海建人和伊地知交代完毕，走回李雪和伏黑惠身边，沉默地站着，像一堵可靠的墙。
三个人，守着地上那个“已死”的同伴，在冰冷的雨幕中，等待着那个能扭转一切的人到来。
远处，似乎传来了破空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