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无影灯惨白的光笼罩着解剖台,也笼罩着围在旁边的五个人。虎杖悠仁毫无声息地躺着,胸口那个可怖的空洞,是房间里唯一刺目的存在。
  空气凝滞,只有家入硝子笔尖划过病历本的沙沙声,以及仪器发出的代表生命体征为零的单调长音。
  “所以,”五条悟俯着身,墨镜后的六眼一眨不眨地锁定着那个空洞边缘,语气却轻松得像在讨论午饭,“硝子,你从专业角度再确认一次,这真的、真的、死透了吧?”
  硝子头也不擡,又划掉一行记录:“啊。死透了。死得不能再死。从任何现代医学和咒术医学角度,都是教科书级别的尸体。死亡报告书已经提交给上面了。需要我切开几个地方给你看看内部细节吗?”
  “那倒不用。”五条悟直起身,摸了摸下巴,“只是觉得有点无聊。小雪,你那边呢?‘光’有什么变化吗?该不会熄灭了吧?”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一直死死盯着虎杖脸孔的伏黑惠,都转向了站在另一侧的李雪。
  李雪双手抱臂,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落在虎杖胸口上方。那里只有空气,但在她眼中,却是一个被浓重灰暗光晕紧紧包裹、仅有一线极其微弱的白色流光,正以蜗牛爬行般的速度,艰难地在灰球表面蜿蜒攀爬的景象。
  “没灭。”她简洁地回答,甚至没分神看旁人一眼,“还在爬。速度……比刚才好像快了一点点?不明显。”
  “哈。”五条悟短促地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伏黑惠紧握的拳微微松开一丝,又立刻攥紧。七海建人推了推眼镜,依旧保持着双手抱臂的姿势,看不出想法。
  “说起来,”李雪忽然开口,视线仍没离开那“光球”,语气带了点闲聊的意味,“我可是刚接到任务通知就联系你们两个了啊。但娜娜明还是花了快……三小时?从哪儿赶回来的?”
  七海建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计算:“接到你的电话时,我在青森处理一个一级咒灵的遗留问题。用最快速度返回东京,赶到少年院,再跟你会合并返回高专,这个时间差不多。”
  “青森?!”这次连五条悟都转过头,挑眉,“跑得够远的啊娜娜明,辛苦了辛苦了!”
  “职责所在。”七海建人平静回应,然后看向五条悟,“五条先生似乎到得更晚一些。”
  “啊,这个嘛,”五条悟毫无愧色地摊手,“我是被一个‘海外诅咒师团伙携带特级咒物非法入境,疑似在冲绳策划袭击’的紧急通知给骗过去的!结果到了地方,只抓到两个用旅游签证混进来、连帐都不会放的三流货色,所谓的特级咒物是个做得挺逼真的旅游纪念品!”
  他撇撇嘴,语气里满是抱怨,但墨镜后的眼神没什么温度。
  “最近这种事特别多,乱七八糟的警报和假情报,害我像个救火队员一样全日本……不,是全亚太到处跑,连去排队买限量版毛豆生奶油喜久福的时间都没有了!再这样下去,老师的能量要见底了啦!”
  “所以,”李雪终于从“光球”上移开视线,看向五条悟,脸上没什么表情,“今天这任务,就是故意的。从一大早夜蛾校长和你都不在,临时通知,到把娜娜明和你都支到天边,再到少年院里那个明显‘加料’的特级咒胎和专门困人的陷阱空间……一环扣一环,对吧?为了测试悠仁,可能……也为了测试我?”
  解剖室里安静了几秒。
  “bingo!”五条悟打了个响指,笑容却未达眼底,“看来我们小雪越来越聪明了嘛。不过放心,老师我会把这场子找回来的~至于现在嘛……”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解剖台上的“尸体”,六眼微微眯起。
  “我们只能等。”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硝子记录数据的声音,和仪器单调的长音。
  解剖室厚重的门被无声推开,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门口阴影里。是夏油杰。他身上带着禁制的微光,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神情平静。他扫了一眼室内凝重的气氛和台上的人,没有立刻进来。
  “夜蛾校长不放心,让我来看看情况。”他开口,声音温和,目光依次扫过五条悟、硝子、七海,最后在李雪和紧盯着解剖台的伏黑惠身上停顿了一下,“看来,我似乎赶上了一个……关键时刻?”
  “杰!”五条悟眼睛一亮,夸张地招手,“来得正好!快进来快进来,就差你了!这可是难得一见的‘死人复活’观察现场哦~”
  夏油杰走了进来,在距离解剖台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既不过分靠近,也不显得疏离。他的目光落在虎杖胸口那恐怖的伤口上,又看向旁边仪器上平坦的直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就是……那个吞下了宿傩手指的少年?”他问。
  “嗯,虎杖悠仁。”五条悟点头,语气难得正经了点,“出了点‘小意外’,现在正在等‘售后’。”
  “意外?”夏油杰重复,看向五条悟。
  “被算计了。”李雪突然插话,她的视线终于从虎杖身上移开,看向夏油杰,眼神锐利,“我猜测,这次‘测试’是之前那个暗中偷窥的家伙,借着烂橘子的手安排的。我和野蔷薇被困在了一个专门针对我们的‘规则空间’里,而悠仁和惠,面对的则是一个被催熟到离谱的特级咒胎。”
  她指尖互相摩挲了下,补充道:“对方似乎对我们每个人的能力和特点,都有相当的了解。而且,时机卡得非常准,就在夜蛾和悟,还有娜娜明,都被别的事绊住的时候。”
  夏油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变得幽深。
  “所以,”他缓缓开口,目光重新落到虎杖毫无生气的脸上,“现在能做什么?”
  “先等这小子醒过来。”五条悟接口,指了指虎杖。“他可是唯二的变量啊。幕后的家伙可不会真就这么让他死了。”
  “变量……”夏油杰低声重复,这个词似乎触动了他某根神经。他闭上眼,似乎在快速回忆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衬衫袖口。
  解剖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单调的长音。新加入的夏油杰并没有打破这种等待的煎熬,反而带来了一种更深沉的凝重。
  “我……”夏油杰忽然睁开眼,眼神复杂地看向五条悟和李雪,“虽然无法提供具体线索,但你们关于筛选和测试的推测……并非没有道理。对方的手法,有一种令人不快的、长期布局和耐心观察的熟悉感。不像是一时兴起的袭击,更像是……在按部就班地执行某个预设的流程。”
  他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如果……如果它的目标真的是特殊力量,那么,对‘实验体’进行极限压力测试,观察其反应、潜力、乃至濒死时的灵魂状态……确实是可能的一环。”
  这番话让伏黑惠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看向夏油杰,眼中是压抑的愤怒和后怕。李雪也抿紧了唇。
  “啧,真是恶趣味。”五条悟咂舌,但眼神更冷了。
  就在这时——
  “来了。”五条悟和李雪,几乎是同时出声。
  下一瞬——
  “嘀、嘀、嘀、嘀——!”
  刺耳的、代表生命体征恢复的急促警报声,猛地从旁边连接的监护仪器上炸响。屏幕上,原本平坦的直线疯狂跳动起来,心率、血压的数值从零开始飙升。
  解剖台上,虎杖悠仁胸口那骇人的空洞内,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蠕动、增生、愈合。苍白如纸的皮肤下,重新泛起了血色。
  “什——?!”硝子夹在指间的烟掉在了地上。
  “!”七海建人猛地站直身体。
  伏黑惠瞳孔骤缩,几乎要扑到台边,被五条悟一把按住肩膀。
  “别急,还没完。”五条悟一边控制住伏黑惠,一边皱了皱眉,在六眼的视野中,有异常的咒力流转,像是束缚。
  话音刚落,虎杖悠仁的睫毛剧烈颤抖起来,猛地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眼瞳里先是充满了茫然和空洞,视线涣散地对着头顶刺眼的无影灯,缓慢地、一点点地聚焦。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六个从上往下俯视、因为背光而面孔模糊、几乎隐没在阴影里的脑袋,像六朵沉默而诡异的蘑菇,严严实实地围住了他全部的视野。
  虎杖悠仁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胸口的剧痛和全身的酸软让他知道自己似乎还活着,但眼前这过于超现实的景象让他cpu有点过载。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干涩的气音,喃喃地、带着巨大的困惑和自我怀疑,吐出一句:
  “……啊,是在……做梦吗?”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五条悟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他第一个直起身,用力拍着虎杖的肩膀:“欢迎回来,悠仁!这个梦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随着他夸张的笑声和动作,笼罩在其他人脸上的阴影散开。伏黑惠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退后一步,靠在了墙上,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七海建人推了推眼镜,转身走向门口,似乎想出去透口气,但微微放松的肩膀出卖了他的心情。硝子捡起地上的烟,嘀咕了一句“浪费”,但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夏油杰挑了挑眉,转身离开了。
  李雪最后一个直起身。她看着虎杖那双重新恢复神采、写满懵逼的眼睛,又看了看他胸口已然愈合、只剩淡淡粉痕的皮肤,最后,目光落向自己眼中。那里,代表虎杖悠仁的“光”,虽然亮度减弱了许多,还带着些许未散尽的灰霾,但已经稳定地、持续地循环着,不再有熄灭的迹象。
  她轻轻地“哼”了一声,转身,也朝着门口走去。
  “啊,等等,小雪!伏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不是死了吗?为什么又活了?还有你们怎么都……五条老师!别光顾着笑啊!解释一下啊——!!!”
  虎杖悠仁慌张又充满活力的喊叫声,终于打破了解剖室持续了数小时的死亡般的寂静,重新注入了生命的喧嚣。
  虎杖悠仁,确认生还。
  “所以,接下来准备怎么做,悟?”李雪跷着腿,坐在长沙发的中间,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
  她的右边是正揉着自己的胸口仍然一脸怪异的虎杖悠仁。左边是同样端着一杯茶的伏黑惠,他看了眼虎杖,把另一杯茶往他那边推了推。
  听到她的提问,坐在左边单人沙发的七海建人和办公桌后的家入硝子也都擡头看向五条悟。
  “啊,这个嘛……”五条悟摸着下巴,似乎还在思考措辞。
  虎杖悠仁左右看看,发出疑惑的声音∶“……说起来,这两位是?”
  “啊。这位是我们的校医家入硝子,这位是七海建人,之前说过的小雪可靠的监护人哦。”五条悟伸手指了指,简单做了介绍。
  “我是虎杖悠仁,请多多指教——!”虎杖立刻站起身鞠了一躬。
  “请多多指教。”两人回复。
  “さあ,对于上头那些普通愚蠢、一心自保、世袭傲慢的烂橘子,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等会就去找他们算账。”五条悟双手握拳抵着下巴,嘴角拉平着,脸色低沉。
  “哦?怎么算账?”李雪看向他,似乎颇感兴趣地挑了挑眉。
  “大概就是把所有人都打一顿,找出凶手吧。”五条悟的尾音带着微微的上扬。
  “诶?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全杀光呢。”李雪放下茶杯,左手托腮笑看向他。
  “诶——!”虎杖惊讶地看着她,像是重新认识她。伏黑惠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什么情绪,像是早就知道。
  七海建人盯了她一会,又挪开视线。家入硝子挑眉笑着∶“你还真是个激进派啊——难怪夏油说跟你谈得来。”
  “才没有,我可是个只想过平静的普通人生活的温和派啊!”李雪立刻扭头看向硝子,一脸“你在说什么鬼话”的无语表情,仿佛刚才那个冷静提议“杀光”的人不是她。
  “不行的吧,我想要重洗这个腐朽的咒术界,但是杀光上面的人也不过是换一波人,不会有什么变革,而且这样做,不会有人追随。所以,我才选择了教育。”五条悟无奈地摊手道。
  “哈?不流血的变革?悟,你该不会真相信那些童话吧?没想到天天喊着最强和无敌的你居然是个温和派。”李雪的神情复杂难以言喻,她双臂环胸往后一靠,“你是认真的?”
  “……历史书可没几页是这么写的。”李雪看他默认的态度,神色冷清下来,“算了,反正我现在也没能力把他们一锅端了,随你吧。但是,建议你先杀几个怀疑的看看呢?说不定有意外之喜,能把你们调动的这么容易,高层中有人说不定已经被取走了脑子呢。”
  七海建人推眼镜的动作顿住了,硝子拿烟轻点桌面的动作也停了一下,看向五条悟。五条悟点了点头,认可她的推测。
  一时没人再说话。
  虎杖左右看看,打破了沉默,“那我们先回去训练?不管怎么说,实力才是最重要的吧。”
  “哈哈哈,没错,实力才是最重要的!”五条悟又恢复了他惯有的笑容,“但是悠仁你得先藏一段时间,要在再度被盯上之前,拥有最低限度的力量。”
  “哦……”虎杖悠仁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忽然道,“说起来,钉崎呢?”
  “额——”李雪和伏黑惠都露出如遭雷劈的表情。
  “哎呀,最好还是别让她知道吧,那丫头一根筋,演技又差,知道太多反而容易露馅。就让她以为任务失败、悠仁死了吧,这也是保护她,谁知道那个能取走脑子的家伙会不会读记忆——”五条悟笑着站起身,拍了拍僵硬的两人,拎起虎杖悠仁就走向门口,“那么,注意做好保密工作,我先带悠仁走啦,拜拜~”
  屋内四个人无语的看着他瞬间消失的背影。
  “啊——麻烦的大人——”李雪苦恼地揉了揉头发,站起身,“那么,惠,我们也走吧。拜拜,家入老师,娜娜明。”说完,她向门口走去。伏黑惠也在礼貌道别后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