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10月24日,下午14:00,东京六本木。
  天气有些阴沉,微凉的风卷着榉树坂大道淡淡的草木香吹过来,金红色的落叶打着旋簌簌落下,划过阳菜藏青色百褶裙的裙角。她背着的黑色书包拉链没完全拉上,露出一角米白色的纸边,是刚从学校领来的转学证明书。
  远远地看见李雪在露天咖啡座朝她挥手,阳菜眼睛弯成月牙,脑后的高马尾随着快步走来的步伐轻轻弹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轻快活力。
  “抱歉抱歉,刚才办手续耽误了,班主任拉着我聊了好久,说可惜我刚上高一就要转走,还说年底的学园祭一定让我抽时间回来玩。”
  她笑着把书包卸下来放在椅子边,背包带上挂着的旧玩偶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这那还是两人刚认识不久,一起去游戏厅夹出来的闺蜜款,布料都磨得有点软了。
  李雪弯着眼睛,把早就点好的冰橙汁往前推了推。阳菜眼睛一亮,立刻双手捧起杯子,就着吸管喝了一大口,冰得她眯起眼睛,鼻尖微微皱了皱,露出少年气的鲜活:“还是小雪最懂我!转学这一堆事折腾得我口干舌燥……啊,活过来了!”
  李雪托着腮,吸了一口自己面前粉红色的草莓牛乳,嘴角仍是三年前初见时那般甜美可爱的弧度,语气软糯,还带着点故意的调笑:“哇,好可爱啊,阳菜~”
  阳菜被她那真诚又调戏的语气逗得耳根一下子染上薄红,没什么力度地瞪了她一眼。放下杯子时,目光扫过李雪的脸,她指尖一滞,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小雪,你还好吗?脸色看起来……有点难看。”
  “诶?有吗?”李雪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眨眨眼,歪着脑袋看向她,“最近是遇到点小事啦,不过已经都解决啦。天啊,难道严重到影响我的美貌了吗?”
  阳菜露出被哽住的表情,对她的插科打诨又好气又好笑,看出她不想多说,嘴唇动了动,还是把追问咽了回去。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眉眼间有些不解和愁绪:
  “明天就要去劄幌了,感觉好突然啊……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同学,我的朋友、熟悉的店铺、常去的书店……全都在东京。”
  “还可以随时line联系嘛,”李雪用细长的金属勺轻轻搅动着杯中的牛乳和果肉,语气轻软,带着几分哄慰,“而且能认识新朋友、探索新地方,不也很好吗?说不定是意想不到的好事哦?”
  阳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灵动嫣然的眼眸吸引,又飞快地掠过她沾着一点唇釉、闪着细微水光的唇角。她垂下眼,抄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那说好了哦,”她擡起头,盯着李雪的眼睛,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不能因为距离远了,就觉得麻烦,就慢慢不联系了。”
  “没问题啦~”李雪笑吟吟地应下,用勺子尖端戳起一块草莓,送入口中,脸颊微微鼓起,声音有些含糊,“你也知道我前段时间刚去过劄幌,那边挺不错的,安静,开阔,天空很蓝。”
  她慢慢咽下草莓,擡起眼,语气依旧轻软,又像是另有所指:“比东京……安全多了。”
  阳菜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过呢,”李雪继续慢悠悠地搅拌着,垂眸看着粉白色的漩涡,“到了新地方,最近也尽量少往人特别杂或者太偏僻的地方跑哦。有事记得第一时间给你爸爸打电话,他毕竟是警察,懂得比我们多,也更可靠。”
  阳菜的视线落在李雪捏着银色勺柄的指尖上,那里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着白。恍惚间,许多碎片般的细节串联起来。
  小雪从初三开始偶尔的失联和神秘,那所她从没听说过的“宗教类”高中,line动态里时而活跃时而长久的沉寂,父亲出人意料的突兀调职,自己飞快办完的转学手续,以及……初中毕业后就越来越难约到的好友,今天突然主动的邀约。
  她长长吸了一口气,带着榉树香气的风填满了胸腔,再擡头的时候,脸上已经重新扬起那副元气开朗的笑容,只是眼尾弯起的弧度,软得像被最蓬松的棉花轻轻撞了一下。
  “放心啦,我从小就知道怎么保护自己,绝对不会逞强。倒是你——”她的指尖向前,轻轻碰了碰李雪随意搭在在桌面上的手背,一触即分,“在东京也要当心啊。如果可以的话……偶尔也让我知道一下你的近况?”
  李雪擡起眼,撞进那双坦荡明亮、写满真诚关切的眸子里,心底萦绕的浅淡愁绪,似乎被这目光轻轻拂散了些许。
  她抿着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勾起,又忍不住偏过头,捂着半边脸低低笑出声:“什么嘛——好吧好吧,知道了。不过到时候可别被吓到哦?我是不会心疼的。”
  阳菜笑着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带起一阵浅淡的风,两个女孩子相视而笑,空气都变得清甜起来。
  两人就这样,像过去无数个平凡的午后一样,分享着一杯饮料,聊着琐碎的日常,抱怨着课业,憧憬着未来,偶尔嬉笑打闹。时光在轻柔的交谈和咖啡馆流淌的音乐中悄然滑过,仿佛离别并不存在,明天也只是无数个寻常日子中的一个。
  直到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阳菜才惊觉时间已晚,家里还有最后一点行李需要收拾。她站起身,背上书包,笑容里终于染上一丝清晰的不舍。
  “那我真的走啦,小雪。到劄幌安顿好就给你消息。”
  “嗯,路上小心。”李雪坐在原位,朝她挥挥手,笑容灿烂,“注意安全,阳菜。在那边要开开心心的。”
  “你也是!”
  看着那道穿着藏青色百褶裙、背着黑色书包的活泼身影汇入六本木街头逐渐增多的人流,最终消失在转角,李雪脸上明媚的笑容才一点点淡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温存的平静。
  她视野之中,阳菜身上那曾经在埼玉合宿时见过的、晦暗不祥的灰色尾光,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充满生机的莹白光芒。
  至于这看似安稳的白光之下,是否牵连着其他她看不见的、或许因此坠入更深深渊的命运轨迹……
  她不知道,也不愿去深想。
  面前的草莓牛乳早就喝空了,只剩下快要完全融化的冰水,和杯底留着的一点浅粉色残渍,甜香慢慢散在风里。
  李雪招呼店员续了一杯,脸上换回了独处时惯常的冷淡,独自坐在位置上看着街上行人来来去去。视野中的光芒依旧明明灭灭,像是遥远星子在冷漠的闪烁,却并没有发现可疑的无光之人或咒力残秽。
  天色愈发昏暗下来,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低了天空,细密的雨丝开始斜斜地飘落,在咖啡馆的遮阳棚上敲打出细碎的声响。
  正值下班时分,路人纷纷加快脚步,或撑开雨伞,或举起公文包挡在头顶,街景在雨幕中变得匆忙而模糊。
  李雪向后靠在椅背上,一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一位穿着高跟鞋的女士略显狼狈地顶着公文包跑过,溅起的细小水花在霓虹初亮的湿润地面上晕开破碎的光影。
  直到一把宽大的黑伞,毫无预兆地停驻在她的头顶,隔绝了飘落的雨丝和外界嘈杂的雨声。
  她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瞥了一眼来人。
  伏黑惠站在那里,肩头带着些微室外的湿凉水汽,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扫过,又落在她空了的杯子和显然保持了很久的坐姿上。
  李雪也没说话,收回视线,继续看着街上仓皇避雨的行人。
  伏黑惠擡手,干燥温热的掌心在她发顶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带着无声的安抚。
  “没等到?”
  李雪这才顺势握住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坐得太久,腿有些发软,她微微晃了一下。
  伏黑惠的手臂立刻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肘弯,同时握着伞柄的手微微一偏,将伞面完全倾向她这一边,更多的雨声被隔绝在外。
  “一半一半吧——”她就着他的力道站直,声音拖得有点长,像抱怨,又像某种含糊的撒娇,“想捞的人捞到了,想钓的家伙……没上钩。”
  伏黑惠“嗯”了一声,没对她的用词发表任何看法,只是就着握着她手臂的姿势,带着她自然地转身,步入被雨幕笼罩的街道。
  “先回去。”他说,“津美纪做了饭。”
  咖啡桌面上,一滴残留的水珠沿着杯壁缓慢滑落,在木纹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黑伞之下,两人的身影依偎着,在朦胧的雨幕和初上的霓虹中,渐渐走远,仿佛自成一方风雨不侵的小世界。
  “完全没觉得被安慰到唉,小惠。”伞下,李雪的声音带着点鼻音,轻轻飘出来。
  “来点实际的?”
  “注意点……”
  “……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