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五条老师?!”“悟?!”
  五条悟的苍蓝眼瞳被墨镜遮掩,凌乱的额发下眉头紧皱,嘴角耷拉着满是焦躁,浑身充斥着刺骨的压迫感。
  他一手扶着濒临崩溃的三轮霞,另一手臂弯里,揽着一个双目紧闭、面色死灰的马尾少年。
  三轮霞挣脱五条悟,扑向李雪,泣不成声:“李雪同学!求你……救救他!他是机械丸!京都校的机械丸!”
  ——机械丸?!
  众人惊愕。
  李雪唇边的笑意瞬间消失,箭步冲到五条悟面前,指尖释放内力探向少年的脖颈。
  冰凉。无息。
  意识视野中,一股阴冷恶意的外来咒力正在他体内疯狂侵蚀绞杀,他自身只剩下微弱的咒力仍在试图抵抗,身体机能濒临崩溃,残余的灵魂碎片星星点点像在哀嚎。
  “见鬼!”李雪瞳孔骤缩,擡头急喝,“悟!快带家入老师来!快!”
  五条悟身影瞬间消失。
  李雪已无暇他顾,双手按在少年胸前,精纯内力毫无保留地强行切入,试图稳住视野中那摇摇欲坠的微弱白光。
  眼看单凭内力,再如何小心也还是不可避免地抵消了部分他本身的咒力。想到还需要硝子帮助,不能用“阵”字诀,阵会直接形成独立空间,隔绝内外。
  她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使出了新悟出但还未尝试过的招数。一道金光从她的掌心蔓延,于视线死角,悄无声息地链接了少年的心脏,内力带上了规则之力,终于能区分咒力状态。
  她全神贯注,额角瞬间见汗,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
  伏黑惠目光迅速扫过全场。
  真希和真依支撑着几乎瘫软的三轮霞,虎杖钉崎一脸震惊,胖达狗卷神色凝重,吉野顺平不知所措。枷场两姐妹交换了一个眼神,美美子探究地盯着李雪的动作,菜菜子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而新来的星野月小脸发白,下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半步。
  “所有人,先出去,到外面等,别影响他们。”伏黑惠率先拉开了休息室的门,同时不动声色地将靠过来的星野月轻轻挡在身后侧。
  沉重的气氛下,无人反对,枷场两姐妹也只是又多看了一眼。
  众人沉默而迅速地退出休息室,将空间留给即将到来的家入硝子和正在争分夺秒的李雪。
  星野月被伏黑惠带着,最后一个退到走廊,余光里空荡的休息室中,只剩下李雪紧绷的背影。
  几乎在门关上的同时,五条悟拎着家入硝子再次出现。
  “什么情况?”硝子蹲下,反转术式白光已亮起。
  “身体内部器官变形衰竭但不是病理性的,怀疑是敌人的咒力在侵蚀!光还在,灵魂还没散尽,我稳住能量,你修复身体!”李雪语速极快,汗珠滚落。
  硝子不再多言,白光笼罩而下。
  时间在压抑中流逝。门外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三轮霞压抑的啜泣。
  伏黑惠守在门边,面色沉静。虎杖钉崎靠墙站着,脸色沉重。胖达不安踱步。狗卷沉默地垂着眼睫。真希眉头紧锁。真依搂着三轮霞,唇色发白。吉野顺平满脸担忧。枷场姐妹若有所思。星野月紧挨着伏黑惠站着,小手不自觉攥紧了拳,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紧闭的门。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月亮早已爬上枝头。
  略显疲惫的家入硝子走出,指尖颤抖着拔出根烟,看了圈众人,抠了抠烟身,没有点燃。紧随其后的李雪脸色惨白,汗湿重衣,靠着门框才能站稳。
  “身体暂时稳住了,呼吸心跳恢复。”李雪声音沙哑,看向瞬间聚集过来的目光,尤其是三轮霞绝望希冀的脸,艰难地继续,“……但是,没有恢复意识。不知道为什么,灵魂既没有继续消散,也没有重新汇聚。我只能说,代表活着的光还在,还有希望……”
  三轮霞捂脸痛哭,身体因极致的悲伤和无力感而颤抖,声音支离破碎:“如果、如果我能更早点发现……”
  所有人都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安慰。
  “病人现在类似于植物人,先转移到病房,维持身体活性,等待或寻找转机。”硝子冷静地开口,沉稳的气场勉强压住了现场躁郁的氛围。
  机械丸随即被妥善安置到病房监护。
  而众人不约而同地走进隔壁的空房间,目光灼灼地盯着五条悟,显然不了解情况是无法安心休息了。
  五条悟略一沉吟,组织了下语言:“我在姐妹校交流会时发现了高专有内鬼,经过查证,锁定为机械丸……”
  李雪正疲惫地趴在桌子上,几乎要睡过去,听出他抹去了自己在整件事中的位置,从两臂间露出了一只眼睛瞥向他,正好与五条悟滑落的墨镜下的苍蓝对视一眼,只一瞬,又默契地移开视线。
  五条悟推了推墨镜,继续讲述:“由于一时无法找到敌人下落,又考虑到机械丸同学可能存在束缚,不能强行询问,就请三轮同学帮忙留意行踪,及时告知。”
  他自然地略过了为什么找的三轮霞,三轮霞又为什么能找到隐瞒行踪的机械丸,直接跳到结尾:
  “得到通知后,我立刻前去,可惜找到地方时已经晚了,眼看机械丸状况不妙,我只来得及给他面前的蓝发咒灵一道攻击逼退它,没时间再去追杀,直接瞬移回来了。”
  “蓝发咒灵,灵魂破散,身体改造,果然是真人吧……”李雪擡起头看向吉野顺平。
  顺平脸色发白,用力点头。
  “阴魂不散的家伙!”虎杖愤怒地咬牙,握紧了拳头,显然又想起了那些哭泣哀嚎的改造人。
  “是它?!”钉崎也立刻回想起就发生在上个月的那场大战,不由得双目圆睁,失声惊叫。
  当时多亏虎杖击破了领域,虽然据说最后是靠宿傩的反击才击退的咒灵,好在李雪和七海先生还是得以保命,她差点就真的失去了同伴。
  伏黑惠极力维持语气的平静,掩下记忆中无能为力的后怕:“这么久了还没追查到吗?咒灵不可能忍住不动手吧?对方当时可是十分嚣张。”
  五条悟烦躁地揉了揉头发,眼下千头万绪但就是抓不住,显然也让他没了顽笑的心情:
  “七海一直在追查,但日本每天都有人报失踪,根本无从分辨是因为什么失踪的。有几次已经定位到人员了,但追过去的时候它也早就逃跑了。我们一直怀疑有内部消息透露。”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扫了一圈众人,挥了挥手:“都回去休息吧,事情老师们会继续查的。那个咒灵的手段防不胜防,最近如果要出门都小心点。”
  李雪仍趴在桌上,伸出右手拉着伏黑惠的手摇了摇:“我再缓缓,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
  说完,松开他的手,半擡起头看了五条悟一眼。
  伏黑惠微微皱眉,手指蜷缩了下,也跟着看了眼五条悟,又低头看向李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别太勉强”,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出门,与在门口等他们的虎杖和钉崎解释了一句,离开了。
  房间里很快安静下来,李雪猛地直起身,脸色苍白,两眼无神地看了会儿天花板,淡淡开口:“走吧,我相信杰肯定还没睡。”
  五条悟挑了挑眉,伸手打开门,等她一起走向那个熟悉的庭院。
  夏油杰一身居家服披头散发地打开房门,额角青筋直跳,显然被打扰了睡眠很不爽。
  正准备阴阳这两个不分时间就随便找上门的家伙时,发现两人一脸菜色,还是一挑眉,侧身让开路,放人进门了。
  “你们应该不至于是来说今天那个昏迷小朋友的事吧?咒术师死于咒灵也很常见吧。”夏油杰怏怏地从厨房冰箱拿出来一罐黑咖啡并两瓶果汁,将果汁放到两个已经像是液体猫咪一样瘫在桌上的人面前,自己打开黑咖啡猛灌了一口。
  额前那缕刘海晃了晃,他的眼神里带出点杀气,“大半夜找上门,你们最好给我个合适的理由。”
  “我怀疑那个操控尸体的就在现场,只是我一过去就逃跑了。”五条悟手指在桌上点了点,爬向冒着凉气的饮料,“当时人在能隔绝气息的‘帐’里,才会一时半会没找到,差点就真没赶上……咒灵可没那个下‘帐’的意识。”
  夏油杰皱了皱眉,表情严肃起来,这个细节他并不知道。
  五条悟直起身,打开冰凉的果汁喝了一口,语气也凉凉的:
  “津美纪这种无故昏迷的案例,当年同时发生了好几起。但在我深入调查的时候,那些人都不见了,每一家原本登记的医院都显示出院,猜测是被那些有权势的‘高层’秘密转移、隐藏,甚至处理掉了。”
  他嗤笑一声,瓶子被他握地咯吱作响:“痕迹抹得很干净,以我和九十九的渠道都没查到去向,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不是几个诅咒师或者咒术界的老糊涂能办到的了,之前猜测的普通人那边的权利高层,恐怕也早就被渗透成筛子了。”
  “脑花。”李雪安静地听完,挤出来两个字。
  她瞥了眼果汁,懒得伸手,掀起眼皮看向两人,满脸都是“果然如此”的漠然,“我这次去北海道,阿伊努咒术连的大巫说她们几十年前也有族人被挖了脑子,明确肯定发现对方时,有一团东西从脑子里飞出逃跑,我们认为那就是本体,脑花。”
  夏油杰注意到她的眼神,无奈地抽了抽嘴角,伸手帮她打开瓶子,做了个“请”的手势:“所以呢?大小姐有什么指教?”
  李雪鼓了鼓脸颊,小声说了句“谢谢”,喝了一口,神情放松了些:“阿伊努人的体质应该不合它的要求,但是它换了好几个尸体,冒着被发现的风险都要混进族地,我猜是为了结界去的。又是特殊体质,又是结界,不知道究竟想做什么……”
  三人一时都陷入了沉默。
  半晌,李雪转头看向五条悟:“昏迷的人没找到,那些有问题的家伙呢?也一个都没有怀疑的吗?”
  她的眼神里带了点不耐:“一次又一次,只会拖后腿的蠢货,人类真灭绝了都是被他们蠢死的。”
  五条悟盯着她看了两秒,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嘲讽还是认同。
  他不知从哪里抽出个薄薄的信封,缓缓推给她,指尖在上面点了点,“一部分。咒术界这边几个跳得比较欢的。普通人那边水太深,名字挂在上面的未必是核心,而且牵一发动全身。”
  他的语气带着点警告:“有些事一旦做了就没那么容易甩掉,你明白的吧?”
  李雪从他手下抽出信封,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指尖摩挲着封口,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知道了。”她将信封随意地放到一边,仿佛那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有总比没有强。至少知道该防备哪些人明面上使绊子。”
  李雪拿起剩下的饮料一口灌完,借着动作与夏油杰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询问和确认。
  夏油杰狭长的眼轻而缓地眨了眨,李雪半边嘴角这才勾起了一个带着点冷意的轻巧弧度。
  她站起身,拿着信封对两人挥了挥:“累了,我先回去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走到门口,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她半侧着身,不带情绪地补了一句:“杰,你家的两只小猫咪,似乎又有了什么机灵的小点子,灵光闪得我眼都快瞎了。记得关心下?”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夜色深深,小院里一片静谧,她疲惫地走出院门,意外地发现门边斜靠着一道黑影:“……小惠?”
  伏黑惠站直身体,两步来到她身前,看了看她还是那身傍晚治疗时单薄的上衣,将手里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穿好,回去吧。”
  李雪将拉链拉到领口,看了眼他面无表情的脸色,没说话,悄悄将手探过去,试探着点点他的手背。
  伏黑惠本来闷闷地往前走,察觉她的小动作,唇边溢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反握住她微凉的手。
  月光洒落在高专的小道上,两颗焦虑的心似乎慢慢平静下来。
  “什么时候才能告诉我呢?”
  【被小心保护着,是幸福的吗?但内心抛不开的恐慌,又是为什么呢?】
  “……等我能放开。”
  【也等你……能看清这世界的不堪,看清你的心。看清我与生俱来的傲慢、愤世嫉俗的疯狂,深入骨髓的自私与冷漠。】
  月光下的树影婆娑,成双的人影时远时近。
  【如果到那时,你仍毫不犹豫地奔向我……那就一起下地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