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10月27日,晚上19:00,新宿歌舞伎町。
霓虹灯牌将街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色块,喧闹的人声与电子音浪混杂在潮湿的空气里。三个身影以极其不协调的姿势挤在一条窄巷的入口旁,与这片浮华之地格格不入。
“那个,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星野月细声细气地问,清澈的眼里盛满了困惑。
她像只谨慎的小动物,紧贴着冰冷的墙砖,只探出小半张脸,望向巷子深处那片被暧昧红光笼罩的昏暗。
“难道你不想知道小雪她大晚上出门做什么吗?只叫了虎杖不带我们!”钉崎野蔷薇的声音从她头顶压下来,带着点咬牙切齿。
她半趴在星野上方,眼神锐利,试图穿透那迷离的光雾,“穿得还那么奇怪,绝对有问题!”
伏黑惠面无表情地斜倚在几步之外的灯柱上,双手插兜,与那两人刻意隐藏的姿态形成鲜明对比。
他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周身散发着“我不认识她们”的低气压,以及一丝被强行卷入此事的烦躁。
路人的侧目越来越多。伏黑惠闭了闭眼,额角隐隐作痛,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沦落至此。
时间倒回数小时前,高专训练场门口的岔路阴影里。
训练刚结束,他被钉崎以不容分说的力道拽了进去,对上她那双写满“有大发现”的眼睛,以及旁边星野月茫然又乖巧的注视。
他正欲开口,两人却同时竖起食指抵在唇前,神色肃然。
隔墙,隐约飘来李雪和虎杖压低的交谈声。“晚上新宿”、“目标”、“只是尝试”、“危险”、“成熟点”、“帮忙”……零碎的词汇拼接出令人不安的联想。
伏黑惠的心猛地一沉。
【她又想独自涉险?还带上了虎杖?】
钉崎却在这时“哼哼”低笑,用气音断言:“他们果然想甩下我们偷偷去做危险的任务!不行,得跟上去看看!”
伏黑惠的劝阻卡在喉咙。
怎么说?
如果告诉她们李雪和虎杖确实是要去做危险的事,她们指不定现在就冲出去了,很可能扰乱李雪的计划。
但如果说李雪只是找虎杖帮个小忙,大晚上的单独出门又很难编出合适的理由。
更何况……
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情绪悄然滑过心底。
【有什么事不能找我,而是叫的虎杖?】
正当他满心纠结、迟疑不决时,突然发现眼前已经没了人影,擡眼望去,钉崎野蔷薇已经拖着星野直奔大门,显然是要提前去新宿站蹲点。
伏黑惠头痛地扶额。万一真出了意外,李雪和虎杖哪怕解决不了,也大概率能脱身,但是钉崎和星野就不好说了,他喉间滚出一声叹息,认命般匆匆跟上。
回忆被一声粗嘎的呵斥打断:“喂!你们几个小鬼!这里不是你们该晃荡的地方!快走开!”
一个络腮胡大叔挥舞着手臂过来驱赶。三人被迫退到街对面。
伏黑惠嘴角抽搐地发现,钉崎居然从兜里掏出个望远镜,再次不甘心地望向巷子深处。
“咦?他们跟人进拐角了……对面好像有个招牌……啧,好像没看到有字……啊,红灯被熄灭了……”钉崎嘟囔着,忽然身体一僵,一格一格地缓缓低下头,看向星野月,“小月,这里……是什么地方来着?”
星野月正好奇地四下张望着,闻言眨了眨眼看向她:“新宿歌舞伎町啊。”
钉崎石化了。她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声,转向伏黑惠,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求证:“那个地方……该不会是……那种地方吧?”
伏黑惠的脸色在霓虹灯下显得晦暗不明。他沉默了两秒,从喉间挤出一个音节:“……嗯。”
“不是吧——!”钉崎的惊叫被自己用手捂回大半。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起望远镜,一手拉起星野月,一手胡乱指向街角的甜品店,“哈、哈哈,小月,那边好像有家新开的店,我们去那里等!对,去那里等!”
伏黑惠没说话,最后瞥了一眼那幽深的巷口,眼底神色复杂难辨,迈步跟上了前面两个脚步匆匆的女孩。
与此同时,被评价为“穿得奇怪”的李雪和虎杖正随着领路的大叔往前走。
“我让你穿得成熟点,你怎么穿了这个……”李雪放松自然地挽着虎杖,半个身体倚靠着他,压低的声音里满是不解。
李雪今天下午从九十九由基那边得到一条消息。由基说她安排的一位帮忙调查的“窗”,两天前在新宿歌舞伎町的某家高级会所无故失踪了。
想到几天前孤身试图引出敌人却没成功,她又喊上虎杖,想要增大筹码再试一次。考虑到本地的高中生很难混进这种地方,她便想要伪装成有钱又爱找刺激的外国来日旅游的情侣混进去。
她今晚的装扮与平日迥异。
短款黑色粗花呢外套,内搭深酒红丝绒裙,恰到好处的高跟鞋衬得身姿摇曳。成熟精致的妆容模糊了年龄感,在暖昧光线下,眼神流转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风情。
完全看不出只是个高中生。
此刻,她正不动声色地拽了拽虎杖身上那件明显不太合身、肩线紧绷的西装袖子,将他拉近些,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学园祭的戏服?你看起来就像个误入成人片场的高中生。”
虎杖悠仁擡手不自在地扯了扯勒脖子的领带,脸涨得通红,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也没说是来这种地方啊!”
“废话!真人可是咒灵,线索只会指向负面情绪汇聚、失踪人口不易察觉的区域,不是这种地方,难道是银座画廊吗?”李雪回敬以更小的气音,随即在领路者回头的瞬间,脸上已切换成带着几分好奇与跃跃欲试的甜笑。
“都已经这样了……”虎杖两眼发直地看向前面隐蔽的地下入口,“接下来怎么办?”
李雪强势地半挽半拽着虎杖,踏入那扇沉重的门。
“分开行动是别想了,”她在门扉合拢的轻响中,用气声快速道,“跟紧我,你今晚的角色是‘人傻钱多外国大小姐’的‘乖巧男伴’,明白?”
她眯了眯从黑暗中进入室内,被水晶灯晃到的眼睛,掌心轻轻地在瞬间紧绷的虎杖的胳膊上拍了拍,稍作安抚。
身穿黑色套裙的侍者早早就站在玄关等着,轻声细语地弯腰鞠躬:“请问是之前预约好的客人吗?”
李雪抽出黑卡递过去,指尖在卡面上点了点:“临时过来的,听说你们这儿有间最安静的包厢,给我们开这间,消费随便算。”
侍者扫了眼卡的等级,脸上的笑意立刻更得体了些,连多问一句同行人都没有,只微微侧身比了个“请”的手势:“好的女士,这边请,预留的vip包厢在走廊最里面,不会有人打扰的。”
厚重的地毯吞噬了脚步声。
走廊两侧的包间门扉紧闭,只偶尔泄露出几缕模糊的音乐与笑语,混合着昂贵的香氛、雪茄与酒精的气息,构筑出一种与外街截然不同的、奢靡而封闭的世界。
李雪的视野中代表人类命运的白光灰光或明或暗地透过门缝映在眼底,越往走廊尽头走,熟悉的令她感到厌恶的咒力波动越发浓郁,果然是真人的咒力残秽。
走到倒数第二扇门前,侍者掏出房卡刷开了锁,推门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就是这间,之前一直是一位熟客固定预留的,确实是我们这儿最安静的包厢,不叫人的话我们绝不会过来打扰,有事您按桌上这个铃就行。”
李雪往里扫了一眼,咒力残秽的蓝黑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冲侍者点点头:“就这间吧,我们自己坐会儿。”
侍者欠了欠身,门在身后无声合拢,落锁。
包厢十分宽敞,黑檀长桌,满墙酒柜,深处是铺着厚绒毯的休息区。天鹅绒窗帘将外界彻底隔绝,空气里弥漫着经年累月沉淀下的烟酒气与皮革味,沉闷而压抑。
虎杖立刻弹开几步,像逃离什么危险品,长长舒了口气,又迅速绷紧神经,警惕地环顾:“咒力残秽……很浓。就是这里?”
“嗯。”李雪应了一声,对他的反应不置可否。
她随手将那个昂贵的手包和那张属于五条悟的黑卡扔在长桌中央,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寸空间:“你的任务就是望风,有人来,就说‘不方便’,懂?”
“懂、懂了!”虎杖连连点头,又忍不住小声问,“那个……我们具体要找什么?真人会出现吗?”
李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脚步停在酒柜与墙壁的缝隙前。除了真人那令人作呕的残秽,这里还有一丝不同的咒力痕迹。大概属于那位失踪的“窗”的成员,极微弱,却仍固执地残留着,如同一个无声的标记。
她蹲下身,指尖探入那狭窄的缝隙,耐心摸索。
片刻,一个冰凉坚硬的微小物体落入掌心。
她将其抠出,在昏暗光线下检视,一枚造型古典的袖扣,表面镌刻着陌生的家纹。
“试试不就知道了。”她将袖扣装入密封袋,收入外套内袋,再擡眼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带着点狡黠的笑。
那笑容在她此刻成熟的妆容下,奇异地混合了天真与某种惊心动魄的张力。
她走向吧台,若无其事地伸手,将盛满冰块与昂贵威士忌的冰桶轻轻推倒。
“哐啷——!”
巨响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琥珀色的酒液混着碎冰瞬间流淌一地,浸湿地毯。
与此同时,她指尖轻点,一丝金色的力量悄然融入酒液,无声而迅速地沿着地板纹理,向房间各个角落蔓延。
“小雪?!”虎杖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瞬间进入战斗姿态,幽蓝色的咒力下意识浮现在体表,他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
“放点鱼饵,加点料。”李雪走回他身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恶作剧般的慵懒,“不然,躲在暗处的‘朋友’,怎么知道我带了‘厚礼’上门?”
她不再多言,自顾自在中央一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坐下,一手支着脸颊,指尖在扶手上无声敲击,目光沉静地望向虚空,仿佛在耐心等待猎物上钩的猎人。
时间在沉寂中缓慢流逝。虎杖起初全神戒备,五分钟后开始忍不住用眼神询问,十分钟后已有些焦躁地挪动脚步。李雪只是偏头,冲他轻轻眨了眨眼,示意稍安勿躁。
十五分钟。除了中央空调低微的嗡鸣,再无任何异动。
李雪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了下来。她没忍住“啧”了一声,心底那点因找到线索而升起的微末希望,迅速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面对滑不溜秋的敌人的烦闷。
耐心耗尽。
她不再犹豫,利落地起身,抓起外套,用足以让包厢内可能存在的任何“耳朵”听清的音量淡淡开口:“走吧,悠仁。看来主人不在家,白费功夫。无聊透顶。”
虎杖正要点头,目光却猛地瞟向天花板某处,那里似乎有个极小的反光点一闪而逝。
李雪也捕捉到了。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转瞬即逝。
【果然在看着。】
她拉开门,重新挽起虎杖的手臂,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娇纵的甜腻:“真没劲,这地方名不副实。还不如去看电影呢,我记得路口就有一家。亲爱的,你想看什么?”
虎杖还在为刚才那个反光点而心神不宁,被她一问,脑子短路,脱口而出:“蚯、蚯蚓人?”
李雪搭在他臂弯里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几乎掐进他肉里。她擡眼,狠狠瞪了他一记眼刀,里面写满了“你最好是在开玩笑”。
但下一秒,她脸上已绽放出无懈可击的、带着点小女生任性的笑容,只是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呀~亲爱的,我们就去看这个~”
她几乎是半拖半拽着表情空白的虎杖,迅速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华丽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