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午后的阳光裹挟着东京特有的黏腻潮热，汽车尾气浑浊的气味混在风里，闷得人喘不过气。蝇头悄无声息地趴伏在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肩头，那令人不快的细微咒力波动，瞬间将人从北海道旷远清冽的记忆中拽回现实。
“啊——回来了。”钉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轻响，脸上还带着假期即将结束的惆怅，“虽然山里信号差又没什么娱乐项目，整体还是很轻松快乐的，已经开始怀念了唉。”
“可是钉崎你那几天没少说想念东京的便利店唉？”虎杖拖着两个行李箱从她旁边路过，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话。
“吵死了！那根本是两回事啦！”
伏黑惠目光扫过斗嘴的两人，又落在一路沉默、明显有些拘谨的星野月身上。
他看向旁边还在低头狂打字的李雪，见她毫无所觉，默默收回视线，用平静得毫无波澜的语气开口：“不用想太多，夜蛾先生处事公正，不会为难你。”
星野月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盯着李雪的背影出神。她看向伏黑惠，认真地点点头：“我明白了，谢谢你，伏黑君。”
李雪刚从动态切出来，又给不少人群发“已落地”的消息，闻言擡起头，一脸状况外地眨眨眼：“诶？在紧张吗？没事的没事的，校长也就看着严肃啦，其实还挺好说话的。”
伏黑惠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心里默默吐槽。
【当初带人走的时候应得那么爽快，现在倒是更上心一点啊！】
一行人没多耽搁，径直返回高专。
阔别近半月的上山阶梯在下午偏斜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时值暮秋，两侧的林木依然不见颓势，偶尔有野鸟扑棱着翅膀飞起，留下残叶飘落。
星野月跟在李雪身侧，好奇地打量着一座座蜿蜒向上的朱红色鸟居。哪怕她没在外面的普通学校上过学，也知道正常学校不会有这种庄严中透着神秘感的造景。
“这就是……咒术高专？”她小声问。
“嗯哼，欢迎来到与世隔绝的深山老林特训营。”李雪有气无力地应着，已经开始为爬楼梯做心理准备。
钉崎在后面推了她一把：“少废话，赶紧的，我想回去洗个澡！”
就在他们还剩下几十级台阶时，一个温柔清越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小惠，小雪，大家，欢迎回来——！”
李雪正与钉崎吐槽每次出门都要爬山路的学校设计多反人类，闻声猛地转头，三两步就轻盈地窜了上去：“姐姐！你居然特意来接我呀~”
津美纪看着扑过来的身影，笑着张开手臂稳稳接住她，温柔的力道卸去了冲劲。
她顺势搂了搂李雪，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无奈又宠溺：“没办法，谁让我们小雪这么会撒娇呢？你从前天起，信息里就说了不下八百遍‘要回来了’‘好想你’‘你想我没’。”
李雪把脸在津美纪肩头蹭了蹭，擡起头，咧开嘴笑得阳光烂漫：“嘿嘿，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她假装没听懂津美纪的调侃，放开怀抱，却绕着她仔细打量了两圈，开心地一拍手：“太好了，看起来气色红润，体态也很自然，确实恢复得挺不错，我还担心你之前说能自己走动是在安慰我呢。”
“怎么会拿这种事安慰你？”津美纪失笑，擡手帮她理了理刚才跑动时散落在颊边的碎发，指尖拂过她温热的脸颊，心中一片柔软。
她转而看向安静站在几步之外、有些局促地用手指抠着背包带的小女孩，“这位是？”
“啊，对了！”李雪转身一把将星野月轻轻拉到身侧，语气雀跃地介绍，“这是星野月，我们这次北海道游学结识的新伙伴。小月，这位是我和小惠的姐姐，伏黑津美纪。”
星野月下意识地挺直了小身板，匆匆对着津美纪鞠了一躬：“您好！我是星野月！请多指教！那个……伏黑……君？”
她迟疑地看向刚刚踏上最后几级台阶、走到近前的伏黑惠，显然对这两位“伏黑”的称呼有点蒙圈。
“好可爱，看起来年纪很小哎，叫我姐姐也可以的哦。请多指教，星野。”津美纪被她的反应逗笑了，连忙摆手。
又看向开朗地喊着“津美纪”走到她身边的虎杖和钉崎，笑着点头：“虎杖、钉崎，好久不见，一路上辛苦啦。”
最后，她的目光才落到那个一言不发、只是安静站在原地的黑发少年身上，故意微微板起脸，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真是的，小惠还是一点都不可爱，不跟姐姐打声招呼吗？”
“……津美纪”伏黑惠收回习惯性观察四周环境的视线看向她，乖乖打了个招呼，又略显无语地擡手揉了揉后脑勺，低声吐槽，“你看起来很忙的样子，也不差我这声招呼吧。”
说完迈步上前，走到捂嘴偷笑的李雪身后，不轻不重地推了下她的肩膀，脸上的表情变回了惯常的平静无波，“走了，去放行李。还要找夜蛾先生汇报。”
李雪顺着他的力道跟着往前走，嘴上还不忘调笑他：“小惠真是的，一点都不坦诚，明明也很关心姐姐嘛。不过这副酷酷的样子也很可爱哦？”
“少说两句。”伏黑惠目不斜视，径直往前走。
“才不要~”李雪故意拖着长音逗他。
“闭嘴。”
“就不~”
两个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斗着嘴，顺着通往宿舍的小路一步步走远。
津美纪愣愣地看着两人那虽然吵闹却莫名和谐的背影，轻声感叹：“哇哦……看来这趟出去，还挺增进感情的？”
虎杖在一旁打着哈哈望天：“啊哈哈，没错没错，我们都玩得挺开心的。”
“两个笨蛋……”钉崎嘴角抽搐了下，拖着行李箱跟了上去，“走了走了，别让夜蛾校长等太久。”
校长室内，夜蛾正道面色沉肃地听着几人关于北海道之行、阿伊努咒术连、当地结界现状以及淤生特级咒灵的详细汇报。
他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偶尔在关键处微微颔首。
直到李雪侧身，将安静站在一旁的星野月正式介绍给他，夜蛾正道那始终沉稳严肃的脸上才浮现出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波动。
他的目光落在星野月身上，带着审视、凝重和几分难以言说的慨叹。他认真地与星野月那双清澈中带着坚毅的眼睛对视，缓缓开口：“星野月，你的情况，阿伊努咒术连已经发来正式函件详细告知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但是阿伊努的咒术师极少长时间离开北海道的结界庇护范围是有原因的。我需要跟你本人再最后确认一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吗？一旦远离那片土地，你的实力会受到相当大的削弱。”
星野月深吸一口气，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
她能感觉到校长不是在刁难，而是沉重的责任和对一个年幼离家者的关切。
她擡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成熟可靠：“是的，夜蛾先生，我非常清楚。但是，我认为固守一时的安全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这是我自愿做出的选择，我愿意承担这个风险。而且，”
她的语气更坚定几分：“我现在仍有准一级咒术师的实力，只要谨慎行事，自保应该不成问题。我以自己的血脉担保，此行的一切后果由我个人承担，绝不会影响到阿伊努咒术连与高专之间的关系。”
夜蛾看着眼前这个身高才到自己胸口、眼神却倔强如磐石的小女孩。
半晌，他按了按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语气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对这份早熟与担当的尊重：“这不是会不会影响关系的问题，星野。无论如何，你只有十二岁，在我眼里，你首先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他看到星野月抿紧了嘴唇，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知道多说无益。他话锋一转，终于还是妥协了：“……我明白了，高专会尽最大努力，为你在这里期间提供必要的保护和支持。但相应的——”
夜蛾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属于一级咒术师和校长的威严隐隐散发出来：“你必须保证，在这里期间，严格遵守高专的纪律，绝对听从带队教师或指定负责人的指令。
尤其是，没有许可，绝不允许擅自前往危险区域，或参与超出你当前能力范围的任务。这是高专接收你的前提条件，也是对你、对你的部族负责。
星野月，你能做到吗？”
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压力，但星野月没有丝毫退缩。
她挺直脊背，甚至上前了半步，清澈的眼睛直视着夜蛾，提高声音回答：“是！我保证，夜蛾先生！谢谢您！”
夜蛾又看了她几秒，严肃的面容缓和了些许，点了下头：“好。”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站在一旁、从刚才开始就眼观鼻鼻观心但嘴角微微上翘的李雪，眼神瞬间变得犀利，明晃晃写着“还是小看你了”，还夹杂着“以后麻烦肯定少不了”的头疼。
他清了清嗓子，恢复正经的模样：“阿伊努的大巫在函件中提到，星野主要是为了结界相关的事而来。李雪，既然这是你答应的事，就由你带着她。制服已经在赶制了，过几天能提供。常规的日用品工作人员已经备好了，你们可以去挑宿舍了。”
说完，他挥了挥手，带着点眼不见心不烦：“都去安顿吧，一路辛苦，今天好好休息。详细的报告，明天之前交给我。”
“是！谢谢夜蛾先生！”几人齐声应道，行礼后退出了校长室。
门一关上，钉崎立刻用手肘捅了捅李雪，脸上带着促狭的坏笑，压低声音道：“喂，看到没？刚才夜蛾先生看你的那个眼神，简直像在看一个拐带别国公主回来的麻烦精。”
“哪有那么夸张啦！”李雪连连摆手，拼命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可眼底眉梢的笑意，还有微微扬起的下巴，怎么看都写着“我超得意”。
她笑嘻嘻地伸手，拨弄了下星野那头柔软的棕色卷发，“说什么公主，咱们小月是‘储君’还差不多，未来的大巫呢！哈哈哈！”
星野被她俩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清澈的双眼左右看了看，抿着嘴唇想忍住笑，但最终还是没忍住，露出了两颗小小的虎牙。
虎杖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擡手捂住了半边脸，一副牙疼的表情，小声提醒：“你们倒是注意点啊！还没走出太远，小心被夜蛾先生听到了。”
他看向身旁一直很安静的伏黑惠，试图转移话题：“接下来我们去哪？直接回宿舍收拾东西吗？”
伏黑惠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真希前辈发信息，说她们在休息室，知道我们今天回来。”
“哦！前辈们！”虎杖眼睛一亮。
一行人走向常用的休息室。还未走近，就听到里面隐约传来有些吵闹的说话声。伏黑惠走在前面，推开了虚掩的门。
只见胖达挥舞着毛茸茸的爪子，对着空气不断比划，嘴里还一直在叨叨着什么。
狗卷棘站在他对面，一脸认真地说着“金枪鱼蛋黄酱”，双手做出一个类似搓揉压缩的动作，又期待转头“鲑鱼鲑鱼”，试图得到支持。
而站在他们中间的吉野顺平，则是一脸茫然加困惑，努力理解这两位前辈到底想表达什么。
真希抱着手臂靠在墙边，嘴角带着看热闹的弧度。
真依则坐在稍远的沙发上，手里捧着本书，但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淡淡地投向场中那“鸡同鸭讲”的三人组，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喜怒，只是当门被推开时，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视线似乎往门口方向飘了零点一秒，又迅速移回了书本上方。
“哟！前辈们！我们回来了！”虎杖率先打招呼。
“胖达！”李雪欢呼一声冲了过去，被胖达大笑着张开毛茸茸的双臂捞住，还顺势举高转了小半圈。
“哈哈，小雪还是这么热情有活力啊！”
“拜托，你可是胖达哎，没有人能拒绝panda好吗~”李雪被举在高处，欢快地摸了摸他的毛毛，居高临下地笑着跟仰头看向她的狗卷和吉野也打了个招呼。
被放下后，李雪先是跟走过来的真希响亮地击了下掌。“真希！感觉怎么样？我对‘那个’有点新想法了哦，过几天可以试试看！”她眨眨眼，意有所指。
真希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哦？看来这趟北海道没白跑。等你休息好了，随时找我。”
“没问题！”李雪笑着应下，然后目光转向坐在沙发上、看似专注于书本的真依。她对着那个方向，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灿烂到有些耀眼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真依捏着书页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将目光重新聚焦在那些跳跃的文字上，只是耳根似乎泛起了极淡的红晕，被她偏头垂下的发丝巧妙地遮掩了。
这时，伏黑惠已经开始为几位前辈介绍安静跟在后面的星野月，简单说明了她的来历和暂时借住学习的情况。
见状，李雪又溜溜达达走向坐在角落刷手机，似乎对房间中央的热闹毫无兴趣，但视线从她进门就偷偷落在她身上的枷场两姐妹，脸上挂起带着点戏谑的笑容：
“稀客啊，两位怎么来了？不会是一直在偷偷关注我的动态，知道我回来了，特意来问候我的吧？好感动~”
她习惯性地用意识视野看了眼两人。【有趣，光一闪一闪的，跟坏了的灯泡似的。杰知道他的小跟班们又在折腾些什么吗？】
菜菜子放下手机，毫不留情地甩给她一对白眼：“啧，自恋也要有个限度好吗？谁特意来问候你啊！”
她的语气充满嫌弃，但李雪敏锐地注意到，她说话时身体不自觉地换了个坐姿，从原本慵懒的靠着变成了微微前倾。
而旁边的美美子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怀疑，有审视，还有难以掩饰的急切探究。
李雪脸上的笑容不变，依旧显得轻松甚至有些玩世不恭。
【果然有事。】
“喂。”菜菜子的声音打断了李雪飘飞的思绪。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身体前倾得更明显了些，眼睛挑衅地紧盯着李雪，却含着几分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意识到的希冀，“听说……你能解除束缚……真的假的？”
“哦——？”李雪眉梢高高挑起，这下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她们特意跑来，就为了问这个？为了夏油杰身上的束缚？】
这个念头刚在她脑中闪过，还没来得及细想——
砰！
“嗯？什么情况？！”
她惊讶地转头看向休息室中央，那里突然有剧烈的能量波动，空间扭曲了一瞬，熟悉的白发人影凭空出现，两臂还分别紧紧箍着一个人。
“很好！小雪你果然在这里！快看看他还能不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