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重新踏入歌舞伎町主街,嘈杂的人声、食物的香气、炫目的霓虹瞬间将两人包裹。
  虎杖这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偷偷拽了拽李雪袖子,压低声音:“我们就这么走了?不再查查?比如监控……”
  李雪一把扯下脖子上那圈让她呼吸不畅的choker,没好气地白他一眼:“除非你想现在就砸了那地方,然后被全日本的秘密警察和诅咒师通缉,否则就死了这条心。走。”
  “哦……”虎杖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又问,“那现在回去?”
  “回去?”李雪挑眉,高跟鞋踩得噔噔响,朝着电影院方向大步流星,“不是你说要看《蚯蚓人3》吗?饵撒了,鱼惊了,总得换个地方看看有没有傻鱼会换个地方咬钩吧?”
  她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表情嫌恶至极:“……虽然我恨虫子。”
  “对、对不起!”虎杖连忙跟上,额角冒汗。
  走出几步,李雪脚步一顿,眉心微蹙,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身后汹涌的人潮。
  “怎么了?”虎杖立刻警觉。
  “没什么。”李雪收回视线,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而就在他们身后,人流缝隙中,三双眼睛正灼灼地盯着他们买票、进场,然后……
  “进去了?!”钉崎野蔷薇躲在一面巨大的荧光广告牌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极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里面的震惊和怒火,“他们居然真的进去看电影了?!这算什么任务啊?!”
  星野月小口舔着刚从隔壁甜品店买的草莓奶油可丽饼,闻言眨了眨眼,诚实地说:“就是看电影吧。不知道他们看的是哪一场?我们要不要也买票进去?我也想跟雪姐姐一起看。”
  伏黑惠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人身影没入影院昏暗的入口,看着虎杖手里那桶过分显眼的爆米花。
  手机在他指尖被无意识地按亮、熄灭、又按亮,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却照不透眼底那片沉郁的暗色。
  “……算了。”钉崎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眼神失去高光,拖着脚步走向街角的咖啡店,“不管是哪种可能,现在冲进去都像个傻子。等吧,等他们出来……”
  星野月点点头,乖巧地跟上,还顺便看了一眼咖啡店的招牌:“不知道有没有草莓牛奶。”
  伏黑惠沉默地走在最后,指尖划过手机屏幕,终究没有发出任何消息。
  他选了个靠窗的能清晰看到影院出口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黑咖啡,却一口未动。
  咖啡店的暖黄灯光和轻柔爵士乐,与窗外光怪陆离的街景,和他内心无声滋长的藤蔓般杂乱的思绪,形成了诡异的割裂。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怯生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那个……打扰一下。”
  三人擡头,看到一个穿着素雅毛衣长裙、长相清秀的瘦高女生,正双手紧握着一个旧钱包,有些紧张地站在桌边。
  “请问……你们是虎杖悠仁君的朋友吗?我、我叫小泽优子,是虎杖君的……初中同学。”
  她的表情带着显而易见的局促,目光在钉崎和伏黑脸上小心地逡巡,最终落在看起来相对“好说话”的钉崎身上。
  钉崎愣了一下,点点头:“啊,是。你找虎杖?他……”她话到嘴边,又卡住了。说他在里面和女生看电影?好像哪里不对。
  “不、不是的!”小泽优子连忙摆手,脸颊微红,“只是……刚好看到你们,想起虎杖君。他、他在东京还好吗?是不是……交了很多新朋友?”
  很寻常的寒暄,但她眼底那抹小心翼翼的期待,却瞒不过人。
  “他啊,好得很,天天活蹦乱跳的。”钉崎挥挥手,语气随意。
  “是、是吗……那就好。”小泽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钱包边缘。
  片刻,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从钱包里珍而重之地抽出一张保存得很好的照片,递给钉崎。
  那是初中毕业照。
  照片上,笑容青涩腼腆有些圆润的少女旁边,站着笑容灿烂如阳光的粉发少年。
  距离并不亲近,只是普通的同学合影,但保存这张照片的心意,却昭然若揭。
  “虎杖君他……还是那么有精神,真好。”小泽的语气带着怀念,和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惆怅,“他现在……还是像以前一样,对谁都很温柔吗?”
  “啊,对谁都那样,老好人一个,没心没肺的。”钉崎看了一眼照片,心中暗叹“这女生的变化还挺大”,但没多问,只随口答道。
  小泽优子深吸一口气,擡起头,直视钉崎的眼睛,声音带着更明显的颤抖:
  “那……虎杖君他现在,身边有……在意的‘那个’吗?”
  她没有说“女朋友”,用了更含蓄的“那个”,但眼中混合的期待、忐忑、害怕听到答案的惶恐,已经说明了一切。
  钉崎野蔷薇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
  她眉毛一挑,想也没想,斩钉截铁地脱口而出:“哈?‘那个’?怎么可能有!那小子整天就跟我们混一起,哪有机会认识什么‘那个’……”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猛地想起,此时此刻,就在几步之遥的电影院里,虎杖悠仁,那个“脑子里没长那根筋”的笨蛋,正和另一个女生,单独在一起,看电影。
  钉崎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她脖子有些僵硬地转向旁边的伏黑惠和星野月。
  伏黑惠在她那句“怎么可能有”说出口的瞬间,目光就已经沉了下去。
  他避开了钉崎的视线,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盯着桌面那杯纹丝不动的黑咖啡,仿佛要将玻璃看穿。
  星野月接收到她骤然僵硬的视线,茫然地眨了眨眼,放下吃了一半的可丽饼,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空气,死一般寂静。
  小泽优子没有等到预想中彻底否定的答案,反而等来了钉崎骤然的语塞,和旁边那位一直沉默的黑发男生瞬间变得更加冷硬、甚至隐隐散发出不悦气息的侧影。
  一个让她心脏骤然揪紧的猜测,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难道……虎杖君他……现在……正和“那个”在一起?而且,他的朋友们都知道?
  所以他们才在这里……等待?所以他们此刻的表情,才会如此……尴尬,甚至……带着一丝对她这个“局外人”的、无言的怜悯?
  是了,他们刚才坐在这里,气氛就很奇怪,几乎没什么交流。
  小泽优子的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变得苍白。
  她收回照片的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那张薄薄的塑封纸。她想扯出一个笑容,嘴角却无力地耷拉着。
  “是、是吗……我明白了……”她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破碎的颤音,“对不起……问了奇怪的问题。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慌乱地将照片塞回钱包,甚至没来得及好好放回夹层,就匆匆鞠了一躬,想要逃离这让她几乎窒息的尴尬。
  “等等!”钉崎猛地回神,下意识叫住她。
  看着女生那微微颤抖,仿佛随时会碎掉的背影,钉崎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怎么解释?说“不是你想的那样,虎杖只是和另一个女生在里面执行秘密任务,我们是跟踪狂”?
  这能说吗?!
  “小泽同学,”钉崎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带着点干巴巴的安抚,“虎杖他其实……”
  她的话再次卡住。因为就在这时——
  “诶,你看这家店的限定,那个抹茶栗子卷,小惠应该会喜欢吧?不过某人肯定要抢……这个草莓奶油戚风也不错,野蔷薇和小月可能会喜欢……”
  一道熟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又隐含雀跃的女声,随着影院散场的人流传来。
  “啊!真的!钉崎上次还念叨这个!”
  元气十足、绝无可能错认的男声紧接着响起,语气是毫无阴霾的明朗。
  钉崎、伏黑、星野,连同那个僵在原地、背影凝滞的小泽优子,几乎同时,循声望去。
  影院明亮的出口处,李雪和虎杖悠仁并肩走了出来。
  李雪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似乎在查店评,虎杖一手提着电影院的小纸袋,里面还剩着些爆米花,另一只手正指向斜前方那家灯火通明、飘出甜蜜香气的高级甜品店橱窗。
  两人一边走,一边很自然地交谈着,讨论着要买什么口味,分享给谁。
  从背后看,他们的肩膀或许没有紧挨,但步调是那样一致,熟稔地讨论着同伴的喜好,分享着对甜品的挑剔。
  完完全全,就是一副“愉快的共同活动结束后,顺道为亲友挑选礼物”的模样,自然、默契,甚至带着点旁人难以介入的氛围。
  小泽优子看着那个背影,看着虎杖君侧头倾听时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手指某个橱窗时明亮的笑容,看着他们目标明确地走向那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显然是“会为重要的人精心挑选”的店铺……
  最后一丝微弱的、自欺欺人的希望倏然熄灭。
  沉重的失落和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她。
  她猛地低下头,刘海垂落,遮住瞬间通红的眼眶和几乎崩溃的表情,只想立刻消失。
  钉崎野蔷薇眼睁睁看着小泽优子从僵硬到颤抖,再到彻底失去支撑般微微佝偻的背影,又看到前面那对“罪魁祸首”毫无所觉、甚至气氛和谐地走向甜品店……
  胸腔里那口憋了整整一晚的、混合着跟踪的憋屈、误会的烦躁、对虎杖木头脑袋的愤怒、对小泽此刻心境的同情,以及某种被排除在外的微妙不甘的闷气,轰然炸开。
  “虎——杖——悠——仁——!!!”
  她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推开椅子,金属腿在地面刮擦出尖锐刺耳的噪音。
  在伏黑惠擡起手似乎想拦但最终又放下的沉默中,在星野月倒吸一口冷气的细微声响中,钉崎野蔷薇气势汹汹地冲出了咖啡店,目标直指那个刚刚走到甜品店门口、闻声茫然转过头的粉发刺猬头!
  伏黑惠几乎在钉崎冲出去的瞬间,就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低沉气压站起了身。
  他脸色阴沉,薄唇紧抿,绿眼睛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迈开长腿,快步跟了上去,背影紧绷。
  “等、等等我!”星野月惊讶地张了张嘴,放下杯子,有点慌张地小跑着追了出去。
  小泽优子被钉崎那声响彻半条街的怒吼惊得浑身剧颤。
  她擡起头,只看到钉崎愤怒的背影、伏黑惠冷硬的侧影和星野月匆忙的小跑身影从她面前掠过。
  感受到身后咖啡店里其他客人投来的诧异目光,她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地,也跟着低头冲了出去。
  虎杖悠仁和李雪同时停下脚步,转过身。
  虎杖眨巴着那双总是充满活力的琥珀色眼睛,看着气势汹汹冲过来的钉崎,以及她身后脸色难看得吓人的伏黑惠,和一脸状况外但努力想跟上大家的星野月,脸上露出了货真价实的惊讶和疑惑:
  “诶?钉崎?伏黑?星野?你们怎么在这儿?也来看电影吗?”他晃了晃手里的宣传单,带着点分享的快乐,“这家店的季节限定好像特别棒!我和小雪正打算去买点带回去给大家当手信……”
  “手你个头啊!”钉崎气得头发都快炸起来,手指差点戳到虎杖鼻尖上,“虎杖悠仁!你知不知道我们——”
  她的怒吼,戛然而止。
  她的余光里,李雪正静静地站在虎杖身侧半步的位置。
  夜风吹动她鬓边的发丝,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惊慌,没有羞涩,只有一种近乎洞悉的平静。
  她就那样看着他们,清澈的目光扫过钉崎,掠过星野,最终,落在了钉崎身后一步、紧绷着下颌的伏黑惠身上。
  伏黑惠的目光,从始至终,都牢牢锁在李雪身上。
  那眼神里有未消的沉郁,有深深的困惑,还有更多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的东西,在那双翡翠般的眼眸深处翻搅。
  李雪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有先回应钉崎的怒火,而是微微侧身,目光越过高挑的伏黑和愤怒的钉崎,看向了他们身后,那个眼眶微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几步之外的清秀少女。
  她的目光温和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径直投向那个女孩:
  “这位同学,是虎杖君的熟人吗?你好,我是李雪。”
  她停顿了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选择了一个安全而模糊的定义:“算是虎杖临时的工作搭档。”
  她的目光短暂地扫过钉崎和伏黑,似乎在传递某种信息,又重新落回小泽优子身上:“我们接了个委托,来歌舞伎町这边调查一些……不太寻常的失踪事件。这边最近不太安全,你最好还是早点回家。”
  她说完,像是被自己这番过于正经的叮嘱逗乐了,又或许是为了缓和过于凝重的气氛,嘴角弯起一个带着点自嘲的浅浅弧度,补充道:“当然,只是建议,听不听由你啦。”
  她的视线转向钉崎,最后定格在伏黑惠脸上,那点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然的平静,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至于看电影……”
  她撇了撇嘴,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倒胃口的东西:“纯粹是因为调查需要,想试试能不能在类似的场所找到点关联线索。结果……”
  她斜睨了身旁的虎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控诉:“某人选片‘品味独特’。”
  虎杖悠仁立刻用力点头,表情无比真诚,甚至带着点后怕:“是啊!小雪刚才在电影院里脸都白了,一直捂着嘴!出来就说必须吃点甜的压压惊,不然要做噩梦!顺便给大家也带点!”
  李雪似乎被他过于实诚的话噎了一下,下意识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低声道:“闭嘴,笨蛋。”
  钉崎野蔷薇张了张嘴,脸上的怒火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迅速被尴尬和讪讪取代。
  回想起自己一行人鬼鬼祟祟的跟踪、先入为主的猜疑、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怒吼……她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真、真的?你们真是来……‘工作’的?”
  “不然呢?”李雪无奈地摊开手,表情是货真价实的“你在想什么”,“你以为我和虎杖是来这种地方约会?还看《蚯蚓人3》?”
  她脸上那个混合着荒谬和“你脑子没问题吧”的表情,让钉崎瞬间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伏黑惠一直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一点点。
  那混合着担忧、焦躁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滞闷感的郁结,似乎随着李雪那坦荡中带着嫌弃的解释,缓缓消失。
  但随之涌上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奈,对自己那些未曾言明却暗自滋长的猜疑的些许懊恼,以及……一丝未能完全平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移开视线,不再与李雪对视,目光落在脚下被霓虹染成五彩的地砖上,只有他自己知道,耳根后知后觉地攀上了一丝热意。
  现场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尴尬、恍然、哭笑不得,以及淡淡的释然,在几人之间无声流淌。街头的喧嚣仿佛被隔离开来。
  小泽优子站在后面,将这一切清晰地听在耳中。
  工作搭档、委托、调查、失踪事件、不安全……这些词汇对她而言陌生而突兀,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但眼前这几个人的反应不像是假的。
  虎杖君那坦荡到几乎傻气的佐证,看起来更成熟些的李雪那自然流露的嫌弃,钉崎同学那瞬间涨红的脸和尴尬,还有那位黑发男生周身骤然缓和下来的气息……
  原来……不是约会。是“工作”。
  是自己完全想错了方向。
  他的朋友们跟踪他们,也是因为担心他们的“工作”安全。
  释然、羞窘和淡淡的失落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释然于虎杖君并没有“那个”,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堪的猜想,原来只是一场可笑的误会。
  羞窘于自己竟然在陌生人面前,如此狼狈地暴露了那点隐秘的心思。
  失落于……那份深藏心底未曾说出口的期待,终究还是以这样一种离奇的方式,彻底落空了。
  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清晰的认知,也浮现在心头。
  虎杖君,以及他身边的这些朋友,他们所生活的世界,他们所谈论的“工作”、“调查”、“危险”,离她这个普通的女高中生,实在太遥远了。
  那个叫李雪的学姐,说起这些时那种平静中带着厌倦的语气,还有虎杖君提到“恶心”电影时那毫无阴霾的反应,都让她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无形的巨大鸿沟。
  她轻轻地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虎杖,也对着其他人,微微鞠了一躬:
  “虎杖君,好久不见。还有……各位,晚上好。刚才……打扰你们了。我、我先告辞了。”
  她的目光快速掠过虎杖惊讶后转为爽朗笑容的脸,掠过钉崎混合着尴尬和同情的复杂表情,在伏黑惠没什么表情但似乎不再那么冰冷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轻轻落在了李雪身上。
  这个漂亮得惊人的黑发少女,也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透彻的平静了然。
  小泽优子忽然彻底明白了。这个女孩,和虎杖君,和他们所有人,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默契、信任,共同面对那些她无法理解的“危险”和“工作”。
  而自己,只是一个偶然闯入的、格格不入的观众。
  “小泽同学?”虎杖这才完全认出她,脸上露出惊喜又略带歉然的笑容,“是你啊!好久不见!你也在东京读书吗?啊,刚才不好意思,我们这边有点事情……”
  “嗯,没事的。”小泽优子摇了摇头,打断了他那友善却只会让她更觉难堪的寒暄,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看到虎杖君还是这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还有这么多可靠的同伴……真的很好。我……我该回去了。再见,虎杖君,各位。”
  她没有再给虎杖任何回答或追问的机会,再次微微颔首,转过身,挺直了背脊,加快脚步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起她素色的裙摆和柔软的发丝,她的背影在斑斓炫目的霓虹灯光下,显得单薄而倔强,带着一种安静的、彻底的告别。
  这一次,大概是真的,再见了,虎杖君。她在心里,对着那个曾经照亮过她灰暗青春的少年,轻声说道。
  祝你,在那个我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里,一切安好,永远这般耀眼。
  小泽优子的离开,让剩下的五人之间,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而复杂。
  虎杖挠了挠他那一头粉色的短发,看看小泽离开的方向,又看看脸色各异的同伴们,后知后觉地、带着点困惑地“啊”了一声:“小泽同学她……刚才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看她好像……不太对劲?”
  钉崎野蔷薇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胸中那点残余的尴尬和憋闷,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发泄口:“不然呢?笨蛋!你以为我们刚才为什么那么生气?!看你们俩‘约会’看得太投入所以上来打招呼吗?!”
  “约、约会?!”虎杖猛地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天方夜谭,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比划着,“我和小雪?!怎么可能!我们真的是在做正事啊!而且那电影里全是黏糊糊的虫子,小雪看得都快吐了,出来就一直说要用甜品洗眼睛……”
  “知道了知道了!闭嘴吧你!”钉崎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急于澄清的语无伦次,转向李雪,虽然语气还带着点别扭,但已缓和了许多,“所以,你们在那种地方……还有电影院里,到底查到什么了?有线索吗?”
  “嗯,算是有点收获。”李雪点了点头,神色重新变得认真而冷静,那种在会所和电影院时的慵懒或嫌恶全然褪去,“包厢里有残留的痕迹,和‘窗’失踪成员的标记。对方很警觉,没露面,但肯定注意到我们了。”
  她说着,把手里那张被卷得有些皱的甜品店宣传单抚平,塞到虎杖手里,“悠仁,你和野蔷薇、小月去排队吧,看看还有没有限定款。小惠,”
  她转向一直沉默的少年,语气平静无波,“你留一下,有些细节要确认。”
  虎杖接过“任务”,立刻恢复了元气,仿佛刚才的尴尬插曲从未发生:“哦!好!钉崎,星野,我们快去!伏黑,小雪,你们要什么口味?啊,小雪你肯定要自己挑吧?”
  伏黑惠的视线终于从地面擡起,掠过李雪平静的侧脸,对虎杖简短道:“随便。”
  李雪报了几个甜品名字,都是高专众人偏好的口味。
  看着虎杖一手推着还在小声抱怨“谁要跟你这个笨蛋一起排队”的钉崎,一手轻轻拉过安静等待的星野月,走向那家甜香四溢的店铺,李雪才将目光完全转向一直沉默伫立、仿佛与周遭喧嚣隔绝开来的伏黑惠。
  夜晚的街道依旧人潮涌动,霓虹灯光如同流动的星河,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他安静地站着,所有的情绪都内敛在那双幽深的绿眸里,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微微绷紧的下颌,泄露出一丝不平静。
  李雪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点笑意,穿透嘈杂的背景音,轻飘飘地落入他耳中:“在想些什么呢?小惠。”
  伏黑惠的目光落在远处流动的车灯汇成的光带上,声音有些低哑,带着夜风的凉意:“很危险。你不该单独行动,更不该只带虎杖。”
  “我知道。”李雪承认得没有丝毫犹豫,“我只是来确认下,没打算真的动手。”
  她微微侧头,看向他在光影下半明半暗的、线条清晰的侧脸,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而且,我知道你们在后面。”
  伏黑惠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他猛地转回头,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在霓虹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深邃,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所有未曾言说的褶皱,却又平静无波,不起涟漪。
  “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
  “从离开高专,就感觉到了。”李雪替他补完了未尽之言,嘴角勾起带着点无奈,又似乎有点了然的弧度,“虽然没什么恶意,但三个人跟得那么近,想不注意都难。尤其是你——”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缓缓扫过,最终落进他眼底:“视线太有存在感了,小惠。”
  伏黑惠一时语塞。
  跟踪被全程看穿,让他有种无所遁形的尴尬,但更让他心绪翻涌的,是她话语中那平淡的陈述,和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想问“为什么是虎杖”,想问她到底在计划什么,想问她如何能在那样的地方保持那样的平静……
  无数的问题在胸腔里冲撞,却最终都被他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死死堵住,只化作一句近乎固执的宣告:“下次,至少告诉我。”
  李雪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泛红的耳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好。”她答应得很干脆,却又补了一句,语调拖得长长的,似乎暗含深意,“不过小惠,有时候,想得太多,反而会错过眼前的东西哦。”
  伏黑惠心头一震,倏地看向她。李雪却已经转过了身,走向甜品店,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他们好像买好了。走吧,回去了。限定款应该还有吧?希望悟别又把我的那份也抢了……”
  伏黑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不知何时攥紧又松开的掌心。
  夜风带来甜品店温暖的甜香,和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静的、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的气息。
  他想,他大概永远也搞不懂这个人在想什么。但或许,也不需要完全搞懂。
  他擡步,跟了上去,融入了那片暖光和喧嚣之中。
  街道的另一头,小泽优子乘坐的地铁刚刚驶离站台,载着一个少女未曾说出口的心事,驶向平凡的、没有咒灵和“任务”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