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虎杖独自站在空旷的坑底。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微凉的夜风卷过，不甘寂寞地撩动他汗湿的发梢。
紧绷的弦骤然松弛，他精疲力竭，直挺挺地向前扑倒，脸埋进了尘土里。
好累。
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画面——
在宿傩的斩击下无声崩解的建筑与生命，被真人扭曲、不断哀嚎的改造人，在混乱中无谓死去的生命……
沉重的悲伤与巨大的空洞，像冰冷粘腻的黑潮，将他逐渐吞没。
随即，那些残酷的景象又被同伴们鲜活的面孔覆盖，五条老师的信任与关照、伏黑的冷静沉稳、钉崎的自信坚韧……
最后定格在伸到面前的那只纤细但始终坚定的手，以及手的主人那张在黯淡的月色下，看似淡漠无情，却晕染出几分温和的脸。
——我们是共犯。
他翻腾不休的内心竟稍稍平静下来，几乎要放任意识沉入黑暗，获取片刻的安宁。
背上却传来一下又一下戳刺的触感，固执地要将他从沉沦的边缘拉回。
虎杖艰难地掀开眼皮，勉力仰起头。
李雪就蹲在他面前，双膝并拢，左臂横在膝盖上，托着下巴，背着月色，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清亮。
见他睁开眼，她立刻丢开右手那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枯树枝，对他绽开一个无比乖巧的甜笑，仿佛刚才用树枝戳他后背的人与她毫无关系。
可下一秒，她柔软微凉的指尖就捏住了他的下巴。脸上仍是笑眯眯的，手上的力道却逐渐加重，在他皮肤上按出一点明显的红痕。
“呀，现在可不能睡哦，悠仁~”她的语调又甜又软，眼神却凉凉的，像是想将他剥开，露出血色的内里，“你总不会指望，让我把你拖回去吧？”
虎杖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他的视线越过李雪纤薄的肩头，看到后方不远处抱臂望天、假装自己是块背景板的东堂葵，又缓缓挪回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笑靥如花的脸。
“……你刚才不是说……”他下巴被捏着，发出含糊的嘟囔，这充满既视感的姿势让他感到一丝不妙，“……原谅我了吗？”
“说什么傻话呢，悠仁，我这是关心你呀。”李雪的笑容愈发无辜甜美，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没松，反而隐隐加重了些。
她深深地凝视着他，仿佛要透过这双眼睛，看见潜藏其下的另一个可怖存在，“你得知道，虽然非你所愿，但就在刚才，你可是结结实实‘睡’过去一次，把那位不得了的大爷给放出来了哦。”
她又倾身凑近了点，压低了声音，语调微妙，带着点警告，又似是哄骗：
“所以，在后援赶来、确保万无一失之前，可要给我好好保持清醒才行呀。”
眼神里却明明白白写着：没错，我就是在回敬刚才那一下，而且理直气壮。
“小雪！”“雪姐姐！”“李雪同学！”
不同的呼唤声从不同方向传来，由远及近，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
李雪立刻松开掐着虎杖下巴的手，若无其事地站起身，越过他躺平的身体，笑着向来人挥手：“大家，我在这儿！你们都还好吗~”
她眼神往侧边偏了偏，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语气是俏皮的困惑：“诶？这么多人，却都只叫我唉……”
身后，刚把虎杖从地上半扶半拽起来的东堂葵，以及踉跄着站直身体的虎杖悠仁，同时表情一僵，仿佛遭受了无形的打击。
“雪姐姐！”第一个冲到近前的是星野月。小姑娘跑得脸颊泛红，气息微促，一向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
她身后紧跟着狗卷棘，两人除了衣衫略有些破损沾灰，看起来状态倒还算平稳。
“嗨，小月，狗卷前辈，”李雪弯起眼睛，“你们怎么一起来的？”
星野月飞快地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的外伤，才浅浅地松了口气，一板一眼地回答：“夜蛾校长后来带着家入老师赶来支援了。我跟着过来，被安排协助狗卷前辈处理外围的改造人。后来……”
她看了眼身侧的狗卷棘，后者注意到她的目光，对她弯了弯眼：“后来突然出现大范围的咒力斩击，我试着用箭阻拦，还把咒力形态从‘锋锐’切换成‘盾’，配合狗卷前辈的咒言，也只护住了我俩和一小部分人。
担心遇到无法应付的敌人，就先撤回校长他们那边了。
再后来，七海先生带着伏黑君回来，说这边可能需要支援，我们就立刻赶过来了。”
狗卷棘点了点头，看向李雪，语气关切：“大芥？”（没事吧？）
“没事没事，”李雪摆摆手，笑容轻松，“就是内力消耗得有点厉害，缓缓就行。”
紧接着，另一拨人也赶到了。京都校的几位，连带着钉崎野蔷薇，瞬间在李雪面前瞬间围起一道人墙。
钉崎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状态和分开时没太大区别，便对她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让开空间，径直走向虎杖那边了解情况去了。
李雪嘴角微微抽了抽。
左边，是面无表情沉默不语的加茂宪纪。
右边，是欲言又止、眼神复杂的庵歌姬和有些局促的新田新。
正前方，是低垂着头、微微颤抖的三轮霞。
头顶上方还飘着骑在扫帚上、居高临下看着她的西宫桃。
她眨眨眼，犹豫地侧过身，指了指身后不远处正和虎杖与钉崎说着什么的东堂葵：“那个……你们是来找小葵的？”
“不！我们是来找你的，李雪同学！”
三轮霞猛地擡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
李雪这才看清，她脸上有未干的泪痕。
三轮霞伸出手，掌心摊着几块碎裂的微型机械零件。
“这、这个……是机械丸的傀儡。”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些，“我们赶来支援时，他的傀儡突然出现，发出预警，说五条先生被封印了……然后，就碎掉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虎杖听到这里，也露出恍然的神色，走过来，同样将一个碎裂的机械傀儡递给李雪：“我这边也收到了一个。”
李雪蹙起眉，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些碎片。
没有残留的咒力，也感觉不到什么特别的异常，她谨慎地将它们先收了起来。
她擡头看向围拢的众人，诚恳地说：“我现在状态不太好，这东西……等回高专，我再和家入老师一起仔细看看。”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理解。
就在气氛稍显缓和之际，李雪后心骤然一寒，她猛地转身，视线锐利地投向虎杖后方街道的尽头：“什么人？！”
所有人瞬间警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道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逼近，其身上毫不掩饰的特级咒力波动，让李雪忍不住发出一声哀叹：“不是吧……还来啊？！”
眨眼间，来人已停在众人前方十几米处。双方谨慎地对峙，空气仿佛凝固，一时无人动作。
虎杖皱着眉，下意识地挪了半步，将李雪挡在身后：“胀相？你是来杀我的吗？”
胀相的视线牢牢锁定在虎杖脸上，表情几经变幻，最后定格在一种混杂着激动和困惑，还有些后悔的复杂情绪上。他摇了摇头，声音因为情绪波动而有些高：“不。弟弟，我……是你的大哥。”
虎杖的沉稳戒备瞬间破功：“哈？！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哥哥？！”
李雪扒着虎杖的肩膀探出头，一脸匪夷所思：“弟弟？胀相不是咒胎九相图的老大吗？”
旁边的钉崎一巴掌拍在虎杖肩头，声音都高了八度：“啊？！虎杖你不是独生子吗？！”
“姑且问一句，”不知何时抵达的胖达从人群后方举起毛茸茸的爪子，身边还站着一个手握长刀、神色带着几分惫懒的陌生男人，“是没有血缘关系的那种兄弟吗？”
它的眼神往每次见到虎杖就追着喊兄弟的东堂葵那边飘了飘。
李雪闻声转头望去，正好对上那个陌生男人的视线。
对方朝她微微颔首，她也礼貌地点头回应，彼此都默契地没出声。
胀相似乎想解释什么，嘴唇动了动。就在这时，又一道人影伴随着轻微的破空声，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对峙双方的中间，阻断了彼此的视线。
“小雪~我没来晚吧？”
熟悉的中文昵称。来人正是九十九由基。她身侧的式神“凰轮”漂浮着。
她左右看了看这泾渭分明又同样狼狈的两拨人，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那头金发，爽朗地笑了笑：“哈哈，看这样子……好像还是来晚了点？”
李雪看着越聚越多、成分复杂的人群，只觉得一阵头痛。
她又瞥了一眼旁边眼神空洞、仿佛信仰崩塌、完全没有敌意的胀相，认命地揉揉额角，叹了口气：
“这么站着也不是办法……大家，都先回高专吧。”
内心却在默默腹诽：【带着这么一大帮子麻烦回去……夜蛾校长不会气得想打死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