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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抉择
  镜面不知何时溅上了水珠,随着时间的流逝,在程思意与李卓宇的对峙间缓缓坠成无数扭曲的水渍。
  李卓宇的眼底忽地添上几分阴鸷,分明还是和前一秒一般无二的表情,偏偏却让人不寒而栗。
  他沉默着与程思意对视,目光扫过那张干净漂亮的脸,视线顺唇瓣下移,停在起伏优美的喉结上。
  十七岁的少年正是糅合了纤细与蓬勃的矛盾体,细白脖颈修长且脆弱,无端激起李卓宇的施虐欲,仿佛稍一用力就能令其毁灭。
  可当李卓宇真正掐紧程思意,将对方按倒在湿漉漉的台面上,程思意的脉搏却在他的掌心跳动出了足够丰沛的生机。
  少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那双常年落在琴键上的手,此刻一反常态地紧紧攥着李卓宇的衣袖。
  柔润的唇瓣映在灯下,挣扎间流露出额外的靡丽。
  李卓宇神差鬼使地俯身,又在最后一刻惊醒,掩饰般腾出一只手捂在程思意眼前,最后一次向对方下达了通牒。
  “是,我是可怜。”李卓宇说,“现在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是想继续当那个可怜我的小少爷,还是当一条被我可怜的狗?”
  短短几句话,在视觉被剥夺后变得振聋发聩。
  程思意在即将窒息的痛苦里恍惚想过选择前者。
  但那只是极短的一念,倏忽而过,很快便在突至的光明中消弭殆尽。
  最先落进程思意眼里的,其实是一盏并不刺眼的灯。
  他盯着那束光亮茫然愣过片刻,旋即清醒,支着身后台盆,看见了钟情早已足够挺拔的背影。
  “钟情……”
  程思意很难理清自己在这一秒的思绪,他不知道胸腔里的轰鸣究竟因何而起,只听见声声闷响‘怦怦’从心脏一直传递到鼓膜。
  李卓宇的嘴角迅速红肿起来,隐约渗出了血丝。
  他先是朝镜子里瞥过一眼,而后将注意力转移到那个名被程思意唤作钟情的少年身上。细细打量片刻,压抑着怒火,恢复了最初用以伪饰的姿态。
  “李卓宇,思意的哥哥。”李卓宇礼貌地向钟情递出了手。
  钟情往李卓宇指间轻扫一眼,那只手不久前还卡在程思意的脖子上。
  大抵是真的用上了十分的力气,直到现在,虎口的位置也仍旧泛着红。
  钟情没有理会李卓宇的示好,自然地将手揽在了程思意的身后。
  程思意的薄毛衣顺着钟情的动作陷下去,停在掌心与腰胯之间,弯出一道优美的弧度。
  钟情稍稍施力,轻而易举便让程思意如同舞会上不下心错漏了舞步的舞伴一般,顺从地跟着他的动作转向了不再看得见李卓宇的方向。
  餐厅里笼着浅淡的桂花香,甜丝丝缠在两人身侧。
  钟情没有在迈下台阶后立刻放手。
  他安静地等待着程思意的回应,像以往一样,温驯地略微朝对方低下了些脑袋。
  “我是不是把你的生日搞砸了?”
  程思意同样没有擡头,他的目光下沉,轻轻点在了钟情的手背上。
  从这个角度看去,钟情的手掌几乎揽住了程思意大半腰肢。
  淡青的经络隐约在皮肤下伸展,衬着一道道分明的骨节,无声无息地显露出独属于钟情的掌控感。
  程思意凝着视线稍盯了一会儿,这才擡眼,看向钟情。
  “是那个人不好。”
  钟情当然记得李卓宇的名字,只是他不想提,于是随口带过,孩子气地贴着程思意的发梢蹭了蹭。
  “已经很久没人陪我过过生日了。”钟情又将脑袋埋低了些,挨着程思意的侧颈,模糊地说道。
  程思意被钟情的呼吸碰得有些痒,稍稍侧过脸,避开了钟情小狗一样的亲昵。
  他大概猜到钟情想说些什么,可他却并不觉得自己温柔。
  对于程思意来说,现在的钟情,其实更像是他用以逃避现实的工具。
  “以后还会有好多人陪你过生日的。”
  程思意的领口是湿的,沾着台盆边缘溅出的水滴,贴在钟情脸上,变成一连串的凉意。
  钟情不觉得有什么,撚起一小撮被沾湿的绒线,幼稚地搓了两下。
  等绒线在程思意的锁骨旁缠作一团小球,钟情这才退后半步,回到了两人应当保持的社交距离。
  “但是学长是第一个。”
  “很久很久之后的第一个。”
  事实上,程思意根本不明白钟情这句话的意思。
  他无法窥视钟情的大脑,自然也就无从知晓,钟情记忆里的那束郁金香,自母亲离开之后,已经凋敝了多久。
  聚起的花瓣绽开,再一天天枯败,变成泛着金属般色泽的美丽绸缎。
  直到某个清晨彻底从茎秆上凋落,坠进玄关那层久积的尘埃里。
  钟情望回程思意的眼底。
  他似乎再没有什么话要对对方说,只觉得记忆里那枝光秃秃的花杆上又将结出新的花。
  一小朵纯白的花苞颤颤巍巍立着。
  它大概不会是郁金香了。
  钟情想,那应当更有可能是一朵斯特兰德的玫瑰。
  两人起得太早,回去的路上,钟情和程思意挨在一起睡着了。
  初春的太阳终于不再像冬季那样吝啬,回到城央时,天边仍聚着一圈浮动的暮气。
  程思意要比钟情醒得更早一些。
  他迷迷蒙蒙睁开眼,钟情深秀的眉目就出现在了咫尺之间。
  与初见的青涩不同,即便那张脸上依旧微妙地残存几分稚嫩,可程思意最先感受到的,却是耀人心目的锋芒。
  他不敢将视线在钟情身上停留太久,仅仅让这念头在脑海中倏忽闪过,很快便收回注意,轻手轻脚地从另一边下了车。
  趁着钟情未醒的功夫,程思意跑上楼,把先前买的那只青色的小碗连着礼盒一起捧下来。
  迈出电梯的一瞬,窗外的最后一点暮色终于沉入夜里。
  钟情就站在窗边等程思意过去。
  领针上的宝石随着他的转身,映射出绚丽且夺目的光芒。
  程思意将礼盒放在了白天送的那束玫瑰旁,松开手的同时,余光里满是闪烁的斑斓火彩。
  “先拆礼物还是先许愿?”程思意问道。
  “拆礼物。”
  钟情停顿几秒,并没有动手去扯那条丝带。
  等到程思意不解地再度看向他,钟情才慢条斯理地擡手攥住一端。
  “学长和我一起打开吧。”
  “可这是你的生日礼物。”这么说着,程思意却还是用指尖勾着丝带绕了两圈。
  烟色的布料将他的皮肤衬出几分近乎甜腻的白,拘谨地靠在钟情手边,犹如另一件要被送上的漂亮礼物。
  钟情玩笑说,要回程思意一条缎带当作礼物。
  程思意无奈跟着笑起来,随钟情的动作,轻轻抽散了盒子上那对系得格外工整对称的蝴蝶结。
  碗是两人一起买的,在导购的介绍下,钟情甚至了解了它的工艺。
  因此,钟情起初并没有再把碗特地拿出来的想法。
  可或许是心念一动,又或许是试图遵循那些爱情电影里老套的流程。
  钟情最终还是打开了礼盒,将那只茶盏大小的瓷碗拿了出来。
  青釉在灯光下映照出与宝石截然不同的温润,波纹似的从碗口划过一圈,又随着动作收成一小点。
  程思意难得觉得有趣,凑在钟情身边细细打量。正准备从对方手里接过来把玩,一阵铃声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钟情没能料到程思意会先将目光放向远处,随着传递的动作松开了手。
  下个瞬间,重复的铃声里便混入一道瓷器碎裂的脆响,霎时掐灭了两人之间那点尚未迸发的热忱。
  不止神色,程思意就连身体都随之一滞,双唇几番开合,终究没能说出什么用以开脱的话。
  他慌乱地擡眼去看钟情,眼角眉梢满是无措。
  一贯的妥帖文雅被亟待谅解的惶恐所取代,悒悒装满那对琥珀似的眸子,莫名给人一种想要即刻对其施虐的美感。
  “我……”
  钟情的视线越过程思意,指向明确的落在不远处的手机上。
  他依稀看见了林嘉时的名字,伴随铃声刺眼地出现在屏幕上,平白令人生出愤恨。
  “不是学长的错。”
  话虽这么说,程思意却还是能够察觉到钟情未能藏好的阴郁。
  他再没有回头去看那道铃声究竟源于谁的来电。好久才在钟情聚起的目光中擡手,试探着将钟情拥进了怀里。
  “碎碎平安,岁岁平安……”
  程思意贴在钟情颈侧,紧挨着对方的耳畔呢喃。
  次数多了,倒不再像是说给钟情听,而更像是试图为自己祈祷些什么。
  程思意不敢承认内心的恐惧,更羞于面对为钟情产生的悸动,只好放任钟情隔着毛衣向他作恶。
  少年温烫的双手覆过肩胛,指尖顺着骨骼细细描摹,留下羽毛似的轻痒。最后难耐地托在程思意耳后,索吻一般,让程思意的鼻尖隔着毫厘的距离,停留在了柔软的唇瓣前。
  “学长在害怕什么?”钟情低声问。
  “我会保护你的。”
  在得到程思意的答案之前,钟情兀自送上了一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