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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不该回拨的电话
  伦敦的春天是由盛开在阳光下的无数鲜花构成的。
  紫藤在沿街的门框旁垂坠,随微风沙沙摇曳出声响。
  林嘉时站在街对面,身后的围栏里是一朵尚未绽开的白山茶。
  他向欧亚大陆的另一端拨出一串号码,分明浸在惬意的风里,却不安地一遍又一遍为自己祷告。
  由于赛制的调整,这年的赛程安排得格外紧。
  林嘉时没能在假期回国,而是留在伦敦继续比赛。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却还是选择侥幸不去面对,将未来与健康放在了不可兼得的天平两端。
  钟情生日的前一天,正是四月的第一场比赛。
  林嘉时如愿领先触壁,却再没了先前那样正朝预想的未来靠近的喜悦。
  他的肌肉在放松的刹那产生了抽搐般的疼痛,伴随着无力感,几乎无法支撑他离开泳道。
  熟悉的铃声在手机里重复数遍,林嘉时举着酸胀的胳膊等过许久,到底还是将它放回了口袋。
  药盒在手机滑落时撞出一声轻响。
  林嘉时纠结一阵,想起教练给出的承诺,稍犹豫几秒,打开盖子,取出一小粒药片放进了嘴里。
  “还不困吗?”
  程思意要更晚一些才会知道,那通未能接起的电话究竟是谁打来的。
  他坐在客房的沙发上,掌中捧着一本从书架里随手取出的小说,在念完又一个章节后,将视线聚在了钟情身上。
  房间里的温度不低,钟情把被子一直推到了腰边。
  他的手臂搭在铁灰色的被套上,线条流畅的肌肉映衬出雕刻般优美的纹理。
  这让程思意想起了游泳馆里林嘉时撑在泳池边的双臂,是健康且充满力量的表征。
  在一些文艺片中,这样的手臂通常都会被衬衣和套装掩饰好,道貌岸然地揽在女伴纤弱的腰肢上。
  程思意想象不出钟情那么做的样子,只好眯了下眼,装作干涩,将目光收回了膝间。
  “学长要回房间了吗?”
  钟情的话里带着几分孩子气。
  他一边说,一边坐起身。
  卷起的袖口顺着动作下滑,忽地遮住了那截结实漂亮的上臂。
  “已经很晚了。”
  程思意注意到钟情正盯着自己。
  他想要回避,又茫然地不知该躲到哪里,只好握着硬壳的书封,将它在腿间合拢又打开。
  窗帘没有关严,屋外的玉兰花在程思意身后微微颤动。
  钟情莫名联想到神话中纯洁的祭品,白生生披着月光,唯一的使命却只有被恶魔沾染。
  这期间,程思意的眼睑带动睫毛,在背光的阴影里小心翼翼地扇动。
  他仿佛不敢去看钟情,视线局促地徘徊在地毯到脚尖的范围内,说不清道不明地给人一种迷茫感。
  暖调的夜灯在程思意的脸颊晕出朦胧的,柔胶质感的绯色,成片洒在细白的皮肤上,好像电影里徘徊在堕落与守节间的圣子。
  钟情用审视的目光去描摹这张在他眼里无限趋近于完美的脸,视线稠滞得几乎凝固。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程思意似乎再度放低了对他的底线。
  哪怕身处这样暧昧不明的岑寂,程思意也没有先一步离开的打算。
  钟情走下床,踩着光影的边界向程思意靠近。
  年轻的身体依稀从极远处便带来热意,引诱程思意扬起视线,追随着钟情一路来到面前。
  钟情用来握笔的指节先是蹭过程思意的下巴,又随着一声紧张的吞咽下移,张开手,温柔地卡在了李卓宇掐红的位置。
  程思意的眼神随纷乱的呼吸轻颤,胆怯一样,稍稍瑟缩起肩膀。
  钟情低头看他,舒展挺拔的身姿遮出急具压迫感的阴影,严丝合缝地将程思意困于其中。
  “这里。”钟情贴在程思意颈侧的手指收得更紧了,“被掐红了。”
  程思意本能地为这个举动仰起脸,无措又不解地与钟情交视。
  “但是很漂亮。”他听见钟情这样说。
  “像系着丝带的瓷器。”钟情补充道,“像礼物。”
  程思意不知该怎样回答,一味缺氧似的呼吸。
  局促的心跳实在太明显,以至于钟情在片刻后轻声笑了出来,恩赐般说道:“学长去睡觉吧,确实很晚了。”
  程思意几乎在钟情松手的刹那落荒而逃。
  硬壳的书封砸在地毯上,‘咚’的撞出一声闷响。
  程思意犹豫一瞬,来不及回头,身体便快思维一步地冲出了房间。
  这天夜里,程思意罕有地梦见了钟情。
  或者更准确地说,那应当是很久很久以后,程思意尚且未曾见过的钟情。
  不知为何,钟情的双手径直掐在了他的皮肉上,惩戒似的落下一道道红痕。
  程思意茫然地回头去看,钟情脸上那种带着的嘲讽意味的狂热却惹得他慌忙又将脑袋埋回了被子里。
  钟情好像不太高兴,可程思意猜不透是为什么。
  纷繁思绪在脑海里兜兜转转。末了,程思意竟忘了去想,他们正在做些什么。
  程思意就这么放任钟情将他当作一个新奇的游戏来探索。似要溺毙在这个梦里,一阵阵产生失衡般的眩晕。
  最初热忱的汲取随时间逐渐变成了残忍的掠夺。
  程思意被反剪双手按在铁灰色的床单上,眼泪和涎液洇湿的布料,留下令人难堪的墨色。
  程思意发觉,梦里的自己,似乎只能感受到爆发自心底的酸楚。
  以至于每当他试探着回望钟情,钟情的眼眉间也总是萦绕一股散不开的郁气。
  ——钟情并不快乐。
  程思意是被电话铃声惊醒的。
  他在清醒的瞬间反复将梦里的情绪揣摩几遍,这才摸索着拿起了手机。
  事实上,就连来电都是梦里扰人的错觉。
  通知栏里只有一条数小时前的消息,提示他漏接了一个来自林嘉时的电话。
  程思意短暂回溯一番,而后记起,在那只青色的小碗摔碎之前,确实有过一道铃声。
  他回拨过去,稍等了一阵,电话那头才传来林嘉时的声音。
  林嘉时散漫地聊了会儿天气,忽而没头没尾地感慨:“好羡慕你们,放假就真的是放假了。”
  江城的凌晨一点,正值伦敦的黄昏。
  绯色与靛蓝交织,将拱形窗框外的天穹变成一颗缓慢流动的水晶球。
  林嘉时知道自己在程思意交由他借住的房子里说出这句话有多不知好歹,可他还是诚实地说了出来。
  他在最后一个字脱口后试着伸手去触摸窗外的风。
  可小臂才刚擡起,牵动三角肌,甚至手肘都没能离开身侧,林嘉时便痛苦地放弃了。
  没有比赛的日子,林嘉时不会特意去吃药,他认为那会带来更多未知的,以及不可预测的麻烦。
  或许是躯体的疼痛带来精神上的负担,林嘉时最近时常会水肿。
  他蹲坐在地上,手臂自然地垂到了腿边。
  验证似的,林嘉时用食指在小腿上摁了一下。
  一圈指尖大小的青白印记凹下去,久久没有恢复原状。
  “我看了比赛的转播。”
  程思意还在和林嘉时聊天。
  他应当是说了些什么,但林嘉时没能注意。
  林嘉时看着那块皮肤在程思意漫长的闲谈间一点点回到原本的位置,又花更多时间恢复到正常的颜色,最终与周围相融。
  “我想做个体检。”林嘉时忽地打断了程思意的话。
  程思意为对方难得不合规矩的行为停顿半秒,继而如常问道:“教练没给你安排定期检查吗?”
  “想等回国了再去做个全面点的。”
  “怎么不在伦敦做?”
  问出这句话时,程思意并未感到有何不妥。
  可很快,他就为自己的冒犯开始后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段时间,不算太长,却足以让程思意觉得难熬。
  “太贵了。”林嘉时诚实又残忍地给出了答案。
  此刻,林嘉时正身处骑士桥寸土寸金的公寓内。
  身边的一切将这三个字衬得荒唐可笑,好像他其实该是一个被程思意雇佣到家里,专门为对方讲越洋笑话的喜剧演员。
  “抱歉。”
  再提什么与金钱有关的帮助只会显得整场对话愈发讽刺,程思意聪明地选择了最直白的用词,在两人少有的无话可说的气氛里,尴尬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暑假你回来吗?”程思意生硬地转移了谈话内容。
  “还不确定,看看比赛怎么安排吧。”林嘉时说罢,有些费劲地站了来。
  他的手臂用不上力,没能去支撑地面。这让他起身的动作看上去格外迟缓,有点像上了年纪,带着一种与少年人格格不入的老态。
  程思意看不见这些,为了缓和气氛,刻意将语气挑得兴奋。
  林嘉时不好再次打断,等到程思意说完了这些天的见闻,这才问道:“我和钟情的生日过完了,那你的生日呢?”
  “你想要什么礼物?”
  在程思意的讲述里,最重要的部分其实从一开始就被隐去了。
  他没有提起自己的母亲,也没有提起李卓宇,兜兜转转反复聊些的无关话题。
  当然,还有必不可少的钟情。
  程思意有些不好形容藏在心底的情绪,太多想法混沌交织在一起,倒显得荒唐而无望。
  他清楚地记得钟情在几个小时前才承诺过会保护他。
  可与此同时,他却拿捏不准钟情对于玩笑与真心的尺度。
  思前想后,程思意只好再度向林嘉时索取:“嘉时,跟我申请同一个大学吧。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