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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今天可以让你抱一会儿
  程思意最初是能够游刃有余地拿捏钟情的。
  而现在,他却变成了钟情怀里的猫。
  分明理智在警告程思意该从钟情腿上离开,身体却毫无反应,任凭那双手缓慢地在腰间游移。
  钟情在唯一一盏夜灯投落的昏暗光影间似笑非笑地盯着程思意的眼睛。
  程思意低头去看,掌心抗拒似的抵在钟情身前。
  可再之后,他便没了任何动作。
  程思意做不到拒绝钟情。
  钟情好喜欢程思意此刻的神情,清冷矜肃的一张脸,流露出的却是与之不相符的惶然。
  他坐在钟情腿上,纤细的腰肢被钟情一手掌控,不得已向前塌腰。既不敢往钟情身上趴,偏偏又好像不知道要怎样回避。
  程思意卷长的睫毛在钟情眼前细碎地颤抖,像蝉翼也像蝴蝶,遮得眼眶里棕黑的眸子变成藏在阴影下的宝石,微妙地流溢出温润的水色。
  “学长不是要给我吹头发吗?”
  钟情笑着逗程思意,好整以暇地往沙发上靠,双手并不放松,依旧强势地扣在程思意腰间,仿佛他才是这间卧室真正的主人。
  “……我拿不到。”程思意犹豫几秒,窘迫地开口。
  他蹙着眉把手搭在钟情的腕上,不算太用力地往下压了压,轻声警告:“不要这样玩了。”
  程思意很聪明,用‘玩’来替代此刻的暧昧,轻而易举便将钟情的越界化为幼稚的亲昵。
  他顺着这句话去观察钟情的表情,钟情似乎只是稍显意外地抿了抿唇,而后便松开手,格外纵容地放程思意离开。
  吹风机的声音再度响起,钟情盯着程思意的细白的脖颈看了一会儿,随口道:“等天亮了,我们要去做什么?”
  “你可以多睡一会儿,我要先去祭拜外公。”
  “栖山墓园?”
  “嗯。”程思意关掉开关,迟滞地点了点头。
  “那我和你一起去。”
  程思意在钟情的这句话后明晃晃表现出了诧异。
  但他并没有去问,而是安静地由钟情决定是否将话题继续下去。
  程思意用指尖在钟情的发间梳了几下,没等捋顺那些吹乱的头发,钟情便继续道:“我要去看妈妈。”
  程思意的右手顿时僵在了钟情头顶,半晌才懊悔地重新对上视线。
  “要再抱一会儿吗?”他坐回钟情身前,小心翼翼地开口。
  钟情更往后靠了些,反问:“学长不是不喜欢那样吗?”
  他看着程思意在自己眼前进退失据,见对方茫然攥紧了掌心,踌躇着垂下眼,许久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深吸了一口气。
  程思意在漫长的犹豫过后别扭地朝钟情凑近了,猫咪一样蹭过钟情发烫的脸颊,比先前还要小声地说:“今天可以让你抱一会儿。”
  “生日快乐,钟情。”
  “你已经说过一遍了。”钟情轻笑道。
  “嗯,但是今天还没有结束。生日快乐。”
  栖山墓园分为两个大的区域。
  钟情和程思意在岔路口分别,前者拿着花走向上山的石阶,后者则和母亲一起去往靠山的小径。
  钟情母亲的墓前没有人来。
  管理人员将这里打理得很整洁,钟情放下花独自发了会儿呆,而后就像往年那样,对着微凉的空气道别。
  去找程思意的路上,钟情见小径里走出来一家三口。
  其中的青年莫名的与程思意有几分相像,可若细看,又再找不到任何程思意的影子。
  或许是注意到身旁的视线,青年在擦肩的刹那转头看向了钟情。
  两双眼睛短暂地对视一瞬,各自在对方眼中察觉出本能的厌恶。
  “卓宇,碰到同学了?”青年身边的女人开口了。
  女人的身上裹着浓重的香水味,即便并不劣质,钟情却反感地将脸转到了另一侧。
  “不认识。”青年收回视线,诚实地给出了答案。
  钟情找到程思意时,程思意正在案前点香。
  他和程师蕴的表情不太好,看上去像是刚经历过什么令人不愉快的事。
  钟情当即回想起先前碰到的一家三口。
  他笃定地猜测到,或许那个被叫作‘卓宇’的人,正是在程思意的手腕上留下淤痕的‘哥哥’。
  钟情看得出来,程师蕴不希望他和程思意单独去吃饭。
  可从始至终程师蕴都只是冷着脸,直到两人下车也没有制止。
  程思意在车窗外站了一会儿,确定母亲再没有话要说,这才与程师蕴道别,牵着钟情的手往餐厅门前走。
  两人订的是临湖的一间包厢,程思意另外准备了一束花送给钟情,就放在沙发角落,很难说是暗示又或暧昧。
  那其实是一束奶油色的玫瑰,依稀与斯特兰德的舍花相近,却又并非相似的纯白。
  钟情走过去,把花从盒子里抱出来,打开了一旁的贺卡。
  贺卡上只有一句无甚新意的祝福语,还不如程思意昨晚那句‘生日快乐’来得真诚。
  好在包厢里只有钟情与程思意两个人,衬着这样特殊的日子,哪怕是敷衍,都带上了几分浪漫的意味。
  “已经是春天了。”钟情捧着花,莫名发出一声感叹。
  程思意顺着他的话往窗外看,枯败的草坪上只立着几株尚未长出新叶的银杏。
  这年的正月格外晚。
  因此,哪怕到了清明,空气里依旧飘着股冬日的萧肃。
  “是啊,明明已经是春天了。”
  程思意在回答的过程中将视线落了回去,轻飘飘掉进花瓣间,乍看倒更像是放在了钟情怀里。
  钟情无所谓两人的对话有多平淡,几步向前,径直坐到程思意面前的位子上。
  侍者在两人的闲谈间送上前菜,安静且迅速,几乎就像未曾出现。
  程思意在这短短十数秒间垂下眼帘,仿佛出神,若有所思地盯着餐盘眨了眨眼。
  小雨过后细密的潮湿飘散在窗外,雾氤氤让程思意联想起学校游泳馆里浮动的水汽。
  他莫名在这个只与钟情有关的日子里想起了林嘉时,并由此古怪地生出一阵毫无凭据的焦虑。
  程思意擡眼去看钟情,在读出对方眼中的关切之后,忽地又在焦虑中添上了几分额外的背叛感。
  “学长在想什么?”
  钟情的嗓音已经完全褪去最初的青涩,短短几个字被上扬的语调问出来,倒意外衬出几分足以令人沉沦的雅致。
  程思意慢半拍地回神,在脑海中将这句再简单不过的话重新排列组合,半晌才迟钝地作出回应。
  他极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低声说:“没想什么,快吃饭吧。”
  心脏为程思意的答案慌乱跳动,或许是挨不住钟情探究的眼神,程思意到底也没有如自己说的那样,真正将注意力放在用餐上。
  手边的筷子被拿起又放下,程思意兴致缺缺地吃了几口,回避着起身,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真要细究,某些时刻的烦乱实际并非无迹可寻的妄想,而更近似于由此前的经历拼凑得出的预感。
  程思意在离开栖山墓园后的一切低迷与忧悒,最终都在与李卓宇再度相遇的一瞬仓促化为了现实。
  他看着水流从指缝间落下,擡头再次对上眼前擦得透亮的镜子,李卓宇那双与他几分相像的眼睛,便噩梦一般出现在了其中。
  程思意没有说话,尴尬地将仍沾着水的手收回了身侧。
  正准备离开,熟悉的力道却又一次箍在了腕间。
  “程思意。”
  从李卓宇的角度看去,头顶的射灯恰好将光线投进程思意的眼睛。
  棕黑的瞳仁染上鎏金似的水色,哀艳地蕴在眼底,又倔强地只在眼眶里回荡。
  “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程思意冷然与李卓宇对峙,腕间的痛感不断加剧,迫使他蹙起眉心。
  “程阿姨不可能赢下诉讼了,你还不明白吗?”
  “她什么都没办法留下,难道你也要跟着她一起看人脸色过下半辈子?”
  李卓宇将声音放得很轻,语气却是重的。
  每说一个字都像砸在程思意心口,一阵阵敲出蔓延的钝痛。
  “那是我妈妈。”
  程思意压抑地接上了李卓宇的话,没有过多停留,甚至也并未真正去思索。
  灯光在他眼前晃出灼人的虚影,很快又聚起,重新变回李卓宇的模样。
  “你过过苦日子吗?”李卓宇突然问道。
  “起早贪黑都凑不起一顿饭钱,衣服哪怕再不合身也只能继续穿下去,邻里会在背后嘴碎说你是个野种,茶余饭后的谈资就是虚构你和你母亲的往事。”
  “这样的日子你经历过吗?你这种金尊玉贵的小少爷怕是连打散的零钱都没有见过吧?”
  李卓宇的手掌在说话间掐得更重了,压着程思意的脉搏,仿佛一切都是程思意的错。
  他没有看向镜子,便也无法意识到,此刻的自己究竟有多像许多年前第一次踏进程家老宅的母亲。
  “我和你不一样。”
  程思意的神态从话音落下的同一秒开始转变,渐渐褪去枯白,换上了更久以前的轻蔑与傲慢。
  如果说程思意原本还在为即将面临的一切担忧,那么当李卓宇将他母亲的人生与程师蕴作比的那一刻起,程思意便毫不犹豫地抛却了对对方仅有的几分好感。
  程思意一寸一寸掰开了李卓宇的手,在彻底挣脱的瞬间开口道:“你们一家的虚荣心,真让人觉得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