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程思意是钟情掌心的玩物
“再选一个礼物吧。”林嘉时略显无奈地笑了起来。
为了让程思意安心,他在之后继续道:“很早之前就答应过你了,一定会和你申请同一个学校的。”
“我想去迈阿密也没关系吗?”
“嗯,你想去迈阿密也没关系。”
话到了这里,程思意愈发感到为难。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像是试图将林嘉时的全部努力压成薄薄一张纸,轻飘飘丢进碎纸机。
无数地点盘桓在程思意的脑海,他在自私与迁就间摇摆许久,末了凝了凝神,用某种庸常而冷郁口吻说:“那样的话,你现在争取的就都没有意义了。”
“……我不要去迈阿密了,嘉时。”
程思意在后来无数次回忆过这个晚夜。
他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床边。
窗外的夜空弥漫一种死气沉沉的黑,没有星星,看不见月亮,甚至未曾有乌云流过。
它像一个黑洞,连光都未能逃逸,遑论生命。
程思意那时自负地以为,他牺牲了自己的快乐,为林嘉时的人生做出了最好的选择。
殊不知只要这夜的他再任性那么一点,又或再骄纵那么一点,他们的命运就不会如现实一样,成为赵则用以彰显‘善心’的谈资,更不可能成为钟情拿来讽刺的凭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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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连日晴朗的天气让钟情的心情有所放松,他大发慈悲地答应了程思意的请求,并替对方订了一张飞往香港的机票。
程思意很久没有见过林嘉时了。
他不忙,但是他很累,钟情也不允许他来这里。
林嘉时被安排在一间私人病房,寸土寸金的地段,病房外的花园里却连绵开着许多叫不上名字的花。
程思意到的时候,林嘉时正在午睡。
他的四肢水肿得厉害,早已看不出曾经健康清晰的脉络。
粗笨的手指和蜡黄的皮肤搭在一起,有点像腌渍后的萝卜,让人莫名觉得空气中弥漫一股不太好闻的腐臭。
林嘉时的呼吸声很重,并不是他打鼾,而是一种试图将生命延长的努力。
程思意握着他的手安静地听了一阵,忽然低下头,小声啜泣起来。
如果没有合适的配型,即便林嘉时一直住在这里,也不过是煎熬着虚度时光。
程思意其实很想问钟情,是不是他哪里做得不够好,为什么就不能再多花一点钱,再多花一点点,对于钟情来说微不足道的钱。
可是他不敢,他太害怕钟情后悔了。
害怕钟情连为林嘉时拖延时间都不愿意,害怕钟情把他送还给赵则。
“思意?”
第一滴眼泪砸向地面的瞬间,林嘉时醒了。
程思意擡头看他,余下的眼泪就接二连三地落在了对方扎着留置针的手背上。
或许是怕林嘉时和钟情一样,觉得这些眼泪做作。
程思意飞快用袖口在脸颊擦了两下,勉强扯出一个笑,无声地对上了林嘉时的眼睛。
“干嘛憋回去?”
林嘉时的嗓音很轻,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
他费劲地从床边的小柜子上抽了张纸巾,然后非常非常仔细地,将程思意脸上的泪痕擦干了。
“那天钟情来看我……”林嘉时没有说完,突兀地停在了这里。
已经不再那么明亮的眼睛稍稍弓起,弯成好温柔的弧度,略过了会让程思意难堪的部分。
“你那么难过,想哭就哭好了。”
林嘉时明白自己什么都给不了,只能又轻又慢地哄程思意。
程思意枯白地抽噎了几声,不知怎么,倒是再没掉下眼泪。
两人起初心照不宣地都没有提起钟情,直到程思意连贯地削了个苹果递给林嘉时。
“这么久不见,连苹果都会削了?”
林嘉时的本意是想缓解气氛。
程思意的脸色不好,坐在这间病房里,无端让人想到在学校时,同学们说的飘荡在废墟中的幽灵。
可程思意似乎不觉得这句话好笑,依旧浅浅垂眸,细薄眼睑连着卷长的睫毛,像带褶皱的糖纸,也像轻颤的蝉翼。
程思意没有想过不去理会林嘉时,钟情给的机会太过难得,也许不会再有下一次。
“我还学了很多……”
他停顿片刻,像在组织语言,稍等了一会儿才继续:“我得想办法,让钟情喜欢我一点……”
如今的程思意再不是程家金尊玉贵的小少爷。
他是交到钟情手上的‘货品’,让钟情满意是他的天职。
离开医院时,天彻底黑了。
钟情等在停车场,见程思意出现,车窗降下,伸出一只好看的,属于青年的,骨节分明的手。
修长的五指漫不经心张开,掌心些微曲起,依稀像是正尝试着握住飘忽不定的风。
他看见程思意走过来,单薄的身形在夜里犹如鬼魅,可再靠近一些,又只让人感受到混杂着倦怠与低迷的冷郁。
“满意吗?”钟情在车内叫住了程思意。
程思意于是停下脚步,犯错的学生一般,顿在了钟情手边。
“谢谢。”
程思意低着头道谢,目光随钟情的指尖落向自己的手背。
“学长的手真好看。”
钟情突然像很多年前那样称呼他,惊得程思意一怔,半晌才聚起目光,看对方慢条斯理地审度。
“你用这只手给林嘉时递东西了吗?”
钟情笑起来,掌心绕过程思意的小指,再度贴近,挤进程思意的指缝,十指交错。
“林嘉时是怎么说的?”
“是不是以为这双手还在用来弹琴?”
路灯的光亮被老旧的玻璃灯罩裹住了,映出雾一样不清晰的滤镜,朦胧沾在程思意的脸上。
他的眼尾仍泛着红,像很多个夜晚,他攀着钟情的肩膀,隐忍不敢出声的样子。
但此刻的程思意还要再多一些湮灭前的苍白。
那副皮囊掩去了随热意蒸腾的哀艳,亦不存在天生的纯洁与清绝。
此刻的程思意像一张白纸,摊开了让钟情去看,可再怎样努力,钟情也读不出来。
“上车。”
这样的想法让钟情莫名焦躁,他语气不佳地向程思意发出了指示,在对方提步前便升起了车窗。
回去的路上,中西区下起了雨。
霓虹灯被水渍晕成连片绽开的斑斓,让人联想到圣诞夜里,从学校教堂的尖顶后升起的烟花。
似乎有什么从程思意心脏的缝隙里溢出去了。
带着连续的针扎似的痛感,将本就空荡荡的心室戳得愈发寥落。
他俯过去吻钟情的耳廓,细白手腕从袖口露出一小截,揽在钟情的颈侧,像一道青涩又急不可耐的暗示。
钟情把车停在了路边,好整以暇地等待程思意接下去的动作。
程思意连呼吸频率都显得局促,偏偏却还是心虚地献吻。
钟情在程思意的唇瓣离开脸颊,即将落向嘴角时掐住了对方的下巴。
程思意的动作停下来,朝露似的香气便随体温丝丝缕缕绕紧了钟情。
“钟情,钟情……”程思意轻声叫钟情的名字,温柔得仿佛回到斯特兰德的午夜。
钟情没有回应,总显得薄幸的眼睛很认真地与程思意对视,表情严肃得几乎像是要解一道无解的谜题。
“你想说什么?”
钟情起初以为,程思意这样反常举动是为了能有下一次来见林嘉时的机会。
他想要拒绝,却又听见对方叫自己。
轻幽嗓音字正腔圆地坠在冷调的香气里,像一滴泠泠落进春池的融雪。
“钟情。”
程思意又怎么会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他不过是想在这恍若时光倒流的一瞬里念出钟情的名字。
斯特兰德的阴雨绵绵落向了太平山,从狭小的后视镜涌入程思意的眼睛。
程思意的目光要比钟情记忆里岑寂太多,却还是像清霜,像流月,像真正饱含着爱意,静谧优柔地勾画出钟情的轮廓。
钟情托着程思意的下颌回吻,看对方茫然地眯起眼,不知是在发呆,还是同样想起了那些久远的事。
“不觉得恶心吗?”
一吻终了,程思意被钟情冷然按回车门旁。
甚至就在前一秒,钟情仍依依不舍地用舔吻着程思意的嘴唇。
昏暗的空间内,程思意的思绪转得极慢。
沉默过后,他迟钝地反应过来,钟情是在拿日记里的内容嘲讽。
程思意重新扣好安全带,再没有将目光移回去,视线在指尖绕啊绕,最终浅浅扬起,对上了映在车窗上的自己的影子。
“我知道,你大概觉得我又在说谎。”
“但我确实是喜欢你的。”
“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了。”
程思意的语调古怪,有气无力地渐弱下去,以至于最后一个字几乎就像一声叹息。
那双弹过琴,给林嘉时递过苹果,也同样讨好过钟情的手,此时攥紧了放在腿上。
钟情睨过一眼,程思意修剪整齐的指甲残忍地在手背上抠出了一个又个渗着血的月牙。
“现在我说什么,你都会觉得我是想骗你的喜欢吧?”
钟情没有回答,漠然等待程思意演完这场独角戏。
许是为了留出了过场的时间,程思意抿起唇再没有说话。
直到两人驶入私人电梯,程思意这才自暴自弃地对钟情乞求:“让我再见一见嘉时吧,我会很乖的。”
那双细白的手又复攀在了钟情肩上,不知廉耻地随着拥抱献出了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