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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爱就诞生了
  场馆里的人不多,钟情和程思意坐在看台上,有些别扭地在中间空出了一个座位。
  钟情拿了本速写本,笔尖在纸上勾勾画画,最后呈现的却并非这座游泳馆,又或正在泳道里练习的林嘉时。
  程思意用余光小心翼翼瞥了眼,一朵玉兰花栩栩出现在了原本空白的角落。
  钟情专注时总爱不自觉地皱眉。
  他的视线低垂着,高挺的鼻梁连着蹙起的眉心,弥散出比同龄人更为沉静的气度。
  程思意坐在一旁,状似无意地打量。
  镜架横越过他的侧脸,映着场馆的灯火,反射出难以忽视的光点。
  钟情转过头,目光紧跟着落向程思意。
  沉默了一阵,他放下速写本,擡手摘掉了挡在对方眼前的镜框。
  “在画街上的玉兰吗?”
  程思意没有制止钟情,反倒任其把眼镜放到了一旁的空位上。
  他在提出这个问题时浅浅笑着,由钟情看去,怎么都像是带着讨好。
  “是学长家的玉兰。”
  钟情恹恹收回视线,撚着书页,指腹在角落那朵玉兰上蹭了蹭。
  “学长家花园里的那株玉兰树。”钟情补充道。
  伦敦的春天满是鲜花。紫藤与玉兰相继盛开,早樱和海棠雾一样成簇团在枝上。
  可它们都不是钟情想要留下的。
  钟情手中的速写本就像他人的日记,用线条与图案代替文字,以钟情喜欢的方式,记录下将来的他也许想要回忆的内容。
  他记得程思意家的玉兰树种在花园靠墙的位置。
  紧挨着走廊尽头的窗户,一枝又一枝,托着那些白色的花朵,在初春的风里轻颤。
  钟情无数次见到程思意经过那扇窗。
  晨光穿过朝雾,变成缥缈的金色帷帐。
  空气中流动的微尘为程思意的面容罩上一层轻盈的薄纱,连带着身后的纯白玉兰也镀上一圈绚丽的鎏金。
  这些转瞬即逝的画面在钟情脑海中定格,装裱成记忆长廊里珍贵的艺术品,吝啬地仅留下一个人的署名。
  此刻的钟情却仍在为早上的事不满,心情不佳地再不去看程思意。
  程思意稍盯了他一阵,收起放在空位上的眼镜,主动往更靠近钟情的位子坐了过去。
  程思意曾经在学校的教堂外问过钟情一个问题。
  即便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程思意却意外地由此读懂了自己的心。
  与面对林嘉时的直白不同,钟情是程思意想要说又不敢说出口的隐秘心事。
  程思意在落座后并不出声,反倒挺直了脊背,远远将目光落向了场馆另一头的玻璃窗。
  钟情不解地跟着望过去,湛蓝天穹下,只有几片云彩轻飘飘地浮过。
  他合上速写本,审视般认认真真去看程思意的侧脸。
  程思意便在同一秒心有灵犀地回眸,多留恋似的,极速向钟情眼底下坠。
  “那天你站在窗口,有风吹过来。”钟情忽而开口。
  程思意等过片刻,见钟情不再继续,轻声问:“之后呢?”
  “那些玉兰在树枝上晃。”
  钟情又停下了。
  他擡手拢了拢程思意长长了些的发丝,这才接着说:“有片花瓣被吹掉了。”
  “掉在你的头发上。”
  “很漂亮,像舞池里戴花冠的女伴。”
  程思意太早明白钟情心底如何看待他。
  是沉闷的男校里,暂且用以替代那些年轻漂亮的女孩们的奇怪角色。
  他因而没有过分地为此失望,也不认为自己有多难受。
  程思意知道一生漫长,自己还会遇到许多人。
  钟情无非稍显特别,成为第一个让他进退失据又束手无策的幸运儿。
  先前掠过的白鸽盘旋着再度经过,程思意的目光从钟情眼里收回,听不懂似的再度落向了窗外。
  “只是一片花瓣罢了。”
  程思意确实希望两人的关系重回正轨,否则他就该像课堂上那样,以鉴赏诗歌的方式对钟情的话逐字进行剖析。
  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又矛盾地用指尖去触碰钟情攥在身侧的手。
  温热指腹轻触手背,趁着热意尚未消散,程思意格外忸怩地等待起钟情的回应。
  钟情读不懂程思意,烦躁地转过头,过了一阵才闷声说:“反正你就是在完成布莱尔先生交给你的任务。”
  “只要把我变得像你们一样就好了,你就可以丢掉我这个累赘了。”
  钟情的话不重,比起指责,更像是小朋友的抱怨。
  但他切实地正在不高兴,甚至程思意难得主动朝他凑近,他也只是端坐着,欣赏表演似的,冷眼等待对方的下一个动作。
  出乎意料的,程思意将下巴搁在了钟情肩上。
  他以格外温驯的姿态落进钟情怀里,引诱似的牵住了钟情克制紧绷的手。
  “钟情是钟情就好,不用变得像我们一样。”
  场馆里水声嘈杂,混着消毒液的气味,从全部感官包裹住钟情。
  然而程思意的声音却携着缕朝露的香气倏然而至,铺天盖地,顷刻间席卷一切。
  钟情心想,他大概是一只萌生了思想的傀儡。
  哪怕拥有再多的自主意识,只要程思意勾勾手指,他就会失控地接受相悖的逻辑。
  钟情此刻十七岁。
  他天真地想到,也许到了七十岁,他还是会为程思意变成盲目追随的小狗。
  时间临近傍晚,林嘉时结束了训练,从更衣室回到馆内。
  钟情把速写本放进书包里,跟在程思意身后,从看台楼梯走了下去。
  场馆内的暖气开得很足,程思意没有披上外套的打算,细白脖颈从发尾延伸,流畅而优美地没入了领口。
  钟情站在几级台阶后,居高临下地看去,程思意藏在衣领下的背沟就随着步伐,隐隐约约出现在布料的阴影下。
  这样的画面实际更适合出现在一些爱情片里,与程思意清贵的气质并不相符,偏偏又确实诞生在他的身上。
  钟情凝视着那片皮肤,微不可查地笑了笑,很快收敛回去,极力克制般咬住了嘴角。
  三人原本计划去附近的餐厅吃饭,不巧程思意在等待林嘉时训练的时间里收到了公开演讲日的邮件。
  这几乎是春季学期最重要的活动,向来只交由每个宿舍最为出色的高年级学生。
  今年斯特兰德的候选人正是舍长与程思意。
  钟情尚且不了解这类活动的意义,沉默着捕捉不远处两人的话音。
  程思意和林嘉时的聊天内容其实没有任何钟情不该听的话题。
  他们闲谈似的将斯特兰德与塔尔顿的要求进行对比,最后各自抱怨着,一同转向了身后的钟情。
  林嘉时看上去心情不错,全然没有放假前伤病缠身的压抑。
  夕阳将他的睫毛染成带橘调的枯黄,似田埂间烧起来的稻草,仿佛再过不久便会灰飞烟灭。
  这样残忍的比喻并未令钟情感到愧疚。
  他擡擡眼皮,看似谦和地回应,深秀的眉目却压在浓重暮色里,漠然到几乎不近人情。
  少年人的英俊总含括生机与纯真,但钟情还要更特别一些。
  他额外添上了掩饰完美的恶劣,裹藏精致的暴戾,甚至游刃有余地将对林嘉时的憎恶表现成了妥帖与守礼。
  “主题决定好了吗?”钟情扬起嘴角,浅笑着问道。
  “差不多了。”林嘉时含糊回答一句,接着说:“不过思意觉得,你好像比我更能理解斯特兰德的选题。”
  “是什么?”
  “爱欲。”
  林嘉时说出这两个字的瞬间,忽而刮来一阵风。
  他被骤降的温度冻得一怔,不自觉便停下了原本想要继续的话。
  这片街区已经有了些年头,一路从游泳馆走回公寓,步道上的石板起伏不平,很容易让人想起通往学校教堂的小径。
  程思意长久且无声地看着钟情。
  钟情有些意外地认为,自己或许应当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些什么。
  他冥思苦想,目光聚起又落下,可哪怕到了程思意说出提示的前一秒,钟情也只能隐约回忆起对方在教堂外提出的那个问题。
  ——你会怎样表达爱呢?
  彼时的钟情根本不明白,所谓的表达并不局限于语言。
  因此,他将那些朦胧的情感回想一番,仓促便用‘不知道’三个字作为了答案。
  ——爱是心悸,是眩晕,是沉沦。
  ——是靠近就不再顺畅的呼吸,是想要触碰却又不敢触碰的手,是在对视的刹那无限延长的时间。
  现在的钟情可以罗列出一千种,一万种答案。
  可他依旧不说,依旧不敢过分去试探。
  仿若昨日重现,那双深邃的眼睛熠熠朝程思意望去,泛出比从前更为攫夺的光芒,却还是给出了相同的答案。
  “不知道。”
  钟情说谎。
  他骗过了程思意,眼看着对方的笑容渐渐消弭。
  路灯几乎卡着节拍般在程思意垂眸的一瞬亮起,照出眼眶里攒聚的雾气,措不及防地映出积蓄已久的失望。
  可程思意并不选择回避。
  他花了些时间整理好情绪,两扇睫毛蝶翼似的颤了颤。
  等到藏下所有的愁楚与低迷,程思意这才呓语般说道:“在我眼里,首因效应不再适用的同时,爱就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