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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上位者
  钟情在被窝里,程思意正靠在床头给他念《加缪手记》。
  街灯昏暗的光亮从沿街房间的窗外漫进来,透过一道白色纱帘,变成月光柔和的滤镜。
  程思意想把另一道更为厚重的窗帘关上。
  还没来得及掀起被子,钟情就按住了程思意掌心摊开的书页。
  ——爱,就是我过去的喜悦和今日的苦痛。(注1)
  “怎么了?”
  程思意侧过脸,半垂下眼帘,轻絮地在落向钟情的刹那眨了眨。
  月色在他脸上铺出一种藏着绯色的白,清贵得遥不可及,却又从中扑簌簌撒下转瞬即逝的妖冶。
  钟情一怔,晦涩地在心底将程思意与赫多涅作比。
  “学长看着我的时候,会想到什么?”
  程思意的呼吸随这个问题渐渐滞缓,似乎谨慎地压抑着什么,不想让人看出异样。
  他倏忽想起湖畔粼粼闪烁的日落;斯特兰德窗外纷扬而至的大雪;小音乐厅无人的走廊,以及许久未见的,在潮湿夏季葱茏茂盛的草木。
  ——钟情是,在程思意心底野蛮滋长的入侵植物。
  程思意轻轻捧住了钟情的脸,细白纤长的食指好轻好缓慢地贴着皮肤划过。
  从眉梢一直移至钟情的嘴角,依依不舍地停顿数秒,到底还是挪开了。
  “你是……一粒种子。”
  ——一粒,尚且不知会结出喜悦还是苦痛的种子。
  夜里不会有太阳升起,程思意的眼眸里却星星点点闪烁出缱绻的光。
  钟情去握对方微凉的手,在拢住程思意的指尖时,听见对方的嗓音清泠泠响了起来。
  “我好偏心。”
  “嗯?”
  钟情仰起头,逆着光去看程思意。
  程思意纯白的睡衣融进月色里,变成一层裹住他的薄霜。
  “你不知道,我其实很偏心。”
  霜色又化作白纱,随程思意的动作覆到钟情脸上,淡淡携来朝露的清香,摇曳着坠下一道单薄的影子。
  “偏心我吧。”钟情说。
  “很久没有人偏心过我了。”
  程思意没有出声,唇瓣浸着水一样湿红。
  钟情凝视那两瓣嘴唇许久,终于捕捉到它一瞬的翕动。
  如同幻觉一般,轻飘飘送出一个字。
  ——或许,我想要的并非只有偏心。
  这么想着,钟情拢住程思意的指尖,将对方的手托了起来。
  他认真地坐起身,眼神里带着孩子般的青涩与纯真,掌心却滚烫,引导程思意,轻轻让对方的指腹抵在了那两瓣绮艳的嘴唇上。
  柔软的,烂熟果实一样湿红的唇瓣从程思意的指尖陷下去,施力的却另有其人。
  这样陌生的认知让程思意产生了奇异的动摇,提线木偶一般,再也无法凭借自身的意志做出回避。
  面前的人是钟情,程思意本能地不觉得危险。
  他安静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动作,像旧居中笼着纱的雕像,也像舞剧里古典且沉郁的美人。
  钟情的双手没有继续移动。
  他将五指挤进了程思意的指缝,交握着回落到枕边。
  万籁俱寂,空气里仅剩隐约躁动的心跳。
  “晚安。”
  钟情忽而掐灭了萦绕在两人之间的暧昧,余下程思意心底来不及消弭的悸动。
  “晚安。”
  翌日,伦敦的黎明照常到来。
  冷调的灰蓝掩去窗外尚未熄灭的灯火,从更远的天际渐渐染遍目之所及的一切。
  钟情迎着晨雾睁开眼,盯着窗帘发了会儿愣,继而转身,无甚表情地端量起仍在睡梦中的程思意。
  程思意侧卧着,挺拔秀气的鼻尖有一半因蜷缩的身体没入了被窝。
  钟情俯下身,仔细且认真地凑近去看,程思意脸上柔和的线条便又模糊地出现在阴影间。
  压在程思意脸侧的被角折出几道褶皱,由昏暗的光线映衬,仿佛一只手强硬地捂住了程思意的口鼻。
  钟情为这个想法闪过一丝诧异,很快却开始好奇,悄悄将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
  均匀的呼吸扑在钟情指缝间,程思意长而卷的睫毛甚至就抵在钟情手边。
  钟情心痒地愈发靠近,鼻尖几乎贴上手背。
  总显得薄情的眼睛聚起痴迷的色彩,熠熠围着程思意打转。
  钟情对现实的逻辑被程思意融化了,淅淅沥沥变成一汪水,晃得他连思绪都不再清明。
  他混沌地在脑海中挤出了一道念头,艰难地遣词造句,拼拼凑凑得出一个根本读不懂的结论。
  ——矜贵的只是清醒着的程思意。
  程思意睡得很沉,眉心清浅地蹙着,流露出几分郁然,像是被什么人欺负了。
  钟情没有把手挪开,尝试解构画面般细细审视。
  程思意蹙起的眉头在凝聚的目光下似乎呈现出某种精致的无望,仿佛被那只掩住了口鼻的手死死按进了一旁的枕被里。
  “学长,学长。”钟情把程思意叫醒了。
  如他所料,那双眼睛只短暂地在最初有过一瞬的失神,幻觉似的一闪而过,旋即便被更漂亮,更耀人的光芒取代。
  程思意不疾不徐地整理一番睡衣,优美的颈线向布料边缘延伸,白润得几乎就要融为一体。
  他做完这些才看向钟情,擡手轻轻将对方额前的碎发拨弄服帖。
  “送你回家,还是下周一起去学校?”程思意问。
  他坐在床上,一只手支撑身体,另一只手则顺着先前的动作搭上了钟情的膝盖。
  这样的姿势令他的肩膀稍稍倾斜,无意间便让刚整理好的衣领再度滑落。
  钟情一错不错盯着程思意的领口,看它一点点下移,停在锁骨边缘,引诱似的,从程思意天生的傲慢里流露出极具反差的,唾手可得的廉价。
  这样的感知没能为钟情带来任何正面情绪,反倒陡然生起一股烦郁,甚至就要去指责程思意此刻的‘放荡’。
  好在钟情始终明白,一切不过是他无端的臆想。
  无论说给谁听,大抵都会被指责是自大且卑劣的,对他人的污蔑。
  因此,钟情和往常一样,选择将这些不该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他心烦意乱地看回程思意的眼睛,直到程思意表现出不解,钟情这才伸手,将对方的领口调整到足够矜持的位置。
  “一起去学校吧。”钟情终于回答了程思意先前的提问。
  两人洗漱完毕,前后从楼梯走了下去。
  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陈旧的响声,随钟情与程思意一致的步调,愈发变得和谐。
  林嘉时一早就出现在了早餐厅,正拿着平板核对日程。
  站在窗边的女佣在注意到程思意下楼后稍稍挪了点位子。
  阳光把她的影子照得一晃,不偏不倚,正越过林嘉时面前的餐盘。
  林嘉时擡起头,先是本能地朝后看了一眼,继而平和地落回前方。
  他把手上的平板放下,格外爽朗地向钟情和程思意打了声招呼。
  “早。”
  “你要出门吗?”程思意走过去,把装着早餐的餐盘放在了林嘉时对面的位置。
  “这两天训练比较紧。”
  钟情听着两人的对话,兀自坐到了程思意身边。
  正准备将黄油刮到面包上,长桌对面的林嘉时忽地朝两人问道:“反正这几天也没事做,要不要过来看看?”
  钟情没有回答,目光直白地指向程思意。
  程思意欣然点了点头,为表强调,特地回答了一句:“好啊,吃完饭一起去吧。”
  ——偏心。
  钟情腹诽程思意言而无信。
  分明昨晚还承诺般向他保证,可只消一转眼,程思意的心就又偏到了林嘉时的身上。
  钟情察觉到一种被愚弄的愤懑,悻悻冷下脸,撒气似的用餐刀在光洁的盘子上划出一声刺响。
  大抵知道这样的方式太过幼稚,在这之后,钟情始终没有擡头。
  他只能从细窄的餐刀上窥视程思意的表情,看对方略显惊讶地转过脸,又看对方温吞雅致地笑起来。
  “有小朋友在不高兴吗?”
  程思意说罢,稍等片刻,歪着脑袋贴近桌面去观察钟情。
  钟情又羞又恼地把脸扭向了另一边,无论如何也不肯再转回来。
  见他这般反应,程思意不带恶意地笑了。
  等到那点玩味淡去,他便换上哄人的口吻,重新朝钟情靠近。
  “学弟怎么不说话?不会是不想和我们一起去吧?”
  程思意将最后几个字拖长了,难得轻佻得像在句末带了个钩子。
  钟情说不清自己的想法,只觉得那样干净的嗓音不该配上这样的语调。
  这句算得上示好的话在钟情耳畔荡悠悠回荡,不知怎么却成了惹人不快的咒语。
  他把视线缓慢地往程思意身上放,在目光交汇的瞬间说道:“你们去吧,我还有事。”
  实际上,钟情的五官轻易便能让他显出上位者的姿态。
  英锐的线条天然地刻画出冷冽,深秀眼眉又平添几分引人沉沦的薄幸。
  在此之前,钟情从未向程思意展露过冷然的情绪,以至于程思意恍然一眼,畏怯便藤蔓似的,密密麻麻绕满了心室。
  “钟情……”
  程思意一点都不喜欢钟情用这样的眼神看他,这会让他联想到厌弃、倦怠、讥诮与鄙夷。
  哪怕从来没有任何人如此对待过他,程思意还是本能地对此产生了抗拒。
  他无措地在林嘉时面前攥住了钟情的手,悒悒凑近,试探着再度开口:“陪我一起去吧,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注1:引用自阿尔贝·加缪《加缪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