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学长想听什么都可以
斯特兰德的枫树长出了新叶,葱茏一片,绿茵茵铺在窗外。
宿舍的改建仍在继续,脚手架织出的阴影依旧覆满古老的砖墙。
钟情推开门,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叠的影子,从叶片间隙灿烂地落入室内。
他的身后跟着程思意。尚且没有换上校服的两人穿得仿若一对双生子,只能从极小的细节上能看出差异。
钟情把行李堆到床边,转身去替程思意提箱子,恰好碰上对方蹲下,倒显得钟情更像年龄稍长的一方。
这样的视角让钟情感到有些不适。
他说不上为什么,再去细想,许是因为从未见过程思意像此刻一样清艳澄澈的眼神。
两人间的落差让程思意在擡头的同时将目光倾斜成一个巨大的仰角。
他就着这样的姿势盯了钟情一阵,继而看累了似的将视线放平,短暂在钟情的腰胯间停留一瞬。
大抵同样觉得别扭,程思意不久便站起来,走向了靠窗的书桌。
“原来短假回来也会有花。”钟情抢先一步拿起了放在桌上的玫瑰。
他握着修剪过的茎秆,举起纯白的花朵细细打量,眼里装着的不止对美丽事物的欣赏,还蕴含着苛刻且严格的审视。
“每次假期结束都会有,是很久以前延续下来的传统了。”
程思意说着,把学习工具拿出来放好。
他在回身时无意间瞥见了钟情的眼睛,依旧是端详般的凝视,落向的却并非先前那朵玫瑰,而是倏然发现了这件事的自己。
“怎么了,我脸上沾到东西了吗?”程思意问。
钟情没有否认,借着这句话擡手,轻抚似的用指腹点了下程思意的脸颊。
“嗯,现在没有了。”
他说完便把手放下,分外自然地垂到腿侧,甚至还装模作样撚了撚。
程思意信以为真,再没追问。
殊不知被钟情掐在指尖的除了空气,便只剩下花瓣上尚未干涸的露珠。
斯特兰德的室内总是飘荡着一种温暖的,会让人联想到榛子巧克力派和果木燃烧的气息。
这样的氛围极易制造出令人怀恋的熟悉感,哪怕是对于钟情来说。
他和程思意闲聊了一阵。
很快,依稀的倦怠袭来,让本就懒倚在床边的少年渐渐走入了梦境。
钟情不好定义这究竟算是一个贫乏的梦,又或印象过于深刻的回忆。
他在梦中回到了几天前的夜里,和程思意一同被电话铃吵醒。
程思意睡眼惺忪地朝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伸出手,片刻之后却端正了姿态,认认真真挨着靠枕坐了起来。
“妈妈。”钟情听见程思意这样称呼。
没了印象里前几次通话的歇斯底里,也不像钟情在接触时体会到的温柔。
程师蕴的声音太轻,以至于最初就连程思意都迟疑地多问了几声。
钟情其实根本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只能隐约辨别出电话那头仿佛正有人在啜泣。像是受了从未有过的委屈,断断续续,就连词句都无法完整地表达。
“还没有结果呢,妈妈。”程思意又开始安慰她。
“无论如何,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钟情听过很多次程思意这样对母亲保证,不过偶尔变换措辞。
比如前一次,程思意说的就不是‘陪伴’,而是‘保护’。
程思意说——我会保护你。
钟情还记得生日那天看见的程思意。
被李卓宇掐过的脖颈泛起一整圈红痕,宛如一条试图割裂躯体的缎带,诡异又绮艳地缠在程思意细白的皮肤上。
对方看上去甚至一碰就有可能消失,惨白着一张脸,呼吸都显得艰难。
可意外的,钟情注意到了程思意的眼睛。
蓄着由不适蕴出的水色,目光却坚定,如数世纪前的骑士一般,守护着心底的誓言。
那时的钟情没来由地回想起程思意对母亲作出的承诺。
于是他轻轻拥住了程思意,学着对方的语气,同样认真地说道:“我会保护你。”
梦境被打断,手机铃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钟情花了些功夫才分清,这并非更深层的梦。
他朝靠窗的方向看过去,程思意不在寝室里。
钟情出了会儿神,直到实在无法忍受,这才走下床,翻出了被他丢在行李旁的手机。
来电的是他陌生的,爱意缺缺的,成熟且冷漠的父亲。
钟情从来不希望自己会成为相似的大人,理性到几乎不存在本真。
他恹恹接通了电话,在打完招呼后,不出所料地得到一声简短的回应。
两人的对话开启得无甚新意,沉默自然随之而来。
钟情稍等了一会儿,实在不知该和父亲说些什么。
正踌躇着要不要道别,父亲的嗓音却出乎意料地再度传向了鼓膜。
“回学校了?”
“嗯,下午刚到。”
“上次提到的事,你仔细考虑过了吗?”
父亲的问话让钟情产生了一瞬的疑惑。
好在两人之间的交流寥寥无几,钟情仅仅回溯到前一次通话,那个与他和程思意有关的问题便浮现在了脑海。
钟情不知该答些什么,似乎父亲想要的并非答案,而是钟情对内心的某种抉择。
他犹豫着没有开口,听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白噪音,仿佛父亲为了与他对谈,真的就拿早晨宝贵的时间来等一句未必诚实的话。
“钟情,你醒了吗?”
寝室的门开了。
屋里没有开灯,走廊的灯光越过程思意的身影落了进来。
程思意的皮肤被照得雪白,一圈又一圈笼出光晕,乍一眼竟让钟情想到降临人间的天使,无非隐去了纯洁的羽翼。
“同学找你?”
钟情的父亲也听见了程思意的声音。
钟情往门边望去,程思意就安静地站在光影间,模糊看不清表情,却从容带出一股天生的矜贵。
钟情心底就在这个瞬间蓦地生出一个恶劣的念头。
他将程思意晾在了一旁,转而先回答了远隔千里的父亲。
“嗯,可能快到晚饭时间了。”
“那你们先去吃……”
“爸爸。”
钟情破天荒地打断了父亲的讲话。
“您选择了妈妈,没有选择照片里的那个人,不是吗?”
在提到母亲时,钟情的心脏难以忽视地抽痛了一下。
他起初只当这是他将母亲搬出来伤害他人的惩罚。
可等钟情重新注意到程思意的目光,密密麻麻向四肢百骸弥散的苦涩便开始提醒他,那或许也会是对他心口不一的诅咒。
“这是你的人生,没有必要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
“可是您告诉过我,爱与责任是能够为了更完美的人生而分立的。”
钟情在反驳时直勾勾盯着程思意。
显然,在提到‘爱’的刹那,程思意的瞳孔仓促且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程思意像是被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设下了定身咒,握着黄铜的把手,挨在门边动弹不得。
钟情藏在昏暗的寝室里,程思意却无比笃信,对方此刻必然正看着他。
“您放弃了无法被接受的爱人,选择了我的母亲。”
程思意听见了一场不该由他撞破的对谈。
即便从未见过钟情提起的‘照片’,敏锐的直觉依然不可避免地让他联想到了正确的答案。
对于钟情,甚至对于这所学校中的大部分人来说,爱人仅仅只会是爱人。
他们可以与其调情,与其恋爱,与其拥抱接吻,又或做更多想做的事。
但最终,家世相匹的,同样优雅高贵的女士才会是与他们交换誓言的伴侣。
那些拥有靓丽皮囊的年轻男女,只在特定的时间,成为用以消遣时光的人选。
程思意太明白这通电话的隐喻了,无非是钟情的父亲也在提醒对方,不要忘了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
指尖不受控制地在冰凉的金属上细细颤抖起来,连锁反应一般,带来耳畔沉闷的轰鸣。
程思意从前只觉察到自己对钟情的微妙好感。
而现在,它们变成了野火,将稚嫩的细芽,烧成遮天蔽日的飞烟。
“学长。”
钟情令人讨厌的声音从无光的寝室里传了出来。
“嗯。”程思意僵着身体,动弹不得。
“我们去吃饭吧,家里给我打了个电话。”
钟情懒怠的音色里夹杂一抹不易觉察的笑,暧昧得仿佛这本该是一句拿来撩拨恋人的情话。
程思意缄默着不敢开口,喉间却因为少有的紧张而发出一道隐晦的吞咽声。
他没有听见钟情任何疑惑的反应,只有连贯的脚步声,一点点从耳鸣制造出的尖啸里向他靠近。
接着,已经高过他许多的少年在面前站定。
挂着副难以读懂的神情,藏在门框隔出的淡影里。
程思意擡眼去看,钟情便也自然地落下目光,不疾不徐交汇在光与影的分界。
“学长都偷听到了什么?”
“我没有偷听。”
程思意的反驳仓促且无力,就连他自己都感到心虚。
钟情满不在乎地仍旧挂着抹笑,威胁似的俯身向程思意凑近,从薄幸冷然的五官里漾出几乎攫夺一切的锋芒。
程思意还当钟情是在为他听见了先前的电话而生气,正准备开口道歉,钟情却忽地换上了一贯的纯真。
程思意不解地低下头,视线直直投向被钟情攥住的手。
混乱思绪在脑海中越缠越紧,末了倒因为钟情随口一句,顷刻化为了消散的泡沫。
钟情说:“听到了也没关系,学长想听什么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