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欲念
临近晚餐时间,斯特兰德的休息室里聚集了不少学生。
钟情跟着程思意走出楼道,正巧碰上舍长和人聊天。
他好奇地在经过时听了几句,似乎是关于选校的事。
休息室与大门之间的走廊不算太短,两人走过一半,他人的声音就已然消失在身后。
钟情礼貌地替程思意推开门,在对方迈向花园的同时问道:“学长是怎么打算的?”
程思意不曾想过钟情会对这件事感兴趣,稍显意外地怔愣了半秒。
他的脚步被绊住似的停顿一瞬,若有所思地在迈下第一级台阶后方才回答。
“帝国理工?去年嘉时的比赛成绩不错,校方和他接触过。”程思意不太确定地说。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斯特兰德红砖砌成的围墙在暮气中染上血一般的锈色。
墙上爬满了藤蔓织出的阴影,衬在程思意身后,弥散出分外哀婉的艳丽。
钟情不满意这个答案,他还记得程思意在湖畔说过,永远晴朗温暖的迈阿密才是他真正想去的地方。
而现在,林嘉时改变了程思意的初心。
“学长没有想申请的学校吗?”钟情试探着继续。
不知是这个问题难住了程思意,还是因为恰巧过去一阵风。
程思意的眉心跟着话音拧了起来,蹙成一副格外为难的模样。
说实话,程思意确实没有认真考虑过自己的去向。
林嘉时、程师蕴、李卓宇,甚至钟情。谁都可能成为他选择或放弃某个地点的理由。
但偏偏程思意从未将自己放进左右选择的条件中。
——我所向往的,究竟是何处?
程思意得不到答案,思索半晌,含糊答道:“反正先把大家会选的几所学校都申请试试吧。”
他犹豫了太长时间,以至于两人的视线再度交汇,钟情原本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一张本就冷淡的脸,挂着更为漠然的表情,站在门廊昏黄的灯火间。
钟情不像是在提出问题,程思意想。
——这更应当被定义为一场审讯。
“为什么不高兴?”好在这一次,程思意直白地问了出来。
他不是笨蛋,不会永远读不懂钟情的情绪。
程思意能够看穿多数时间里的钟情,关键只在于,他想逃避还是面对。
壁灯在夜幕下将钟情的轮廓映得愈发深邃,光影精准地分割出明暗,将钟情的五官变成素描书上值得逐字解析的模版。
程思意好细致地去打量对方,没有来由地想要将这一秒的钟情永远记住。
初见时怯懦而青涩的男孩,正在流逝的时间里,逐渐成长为矜重优雅的成年人。
“为什么学长要用别人的理由决定自己的人生?”
是了,程思意眼中一天天长大的钟情,正居高临下地在向他发出质问。
而作为学长的程思意,竟无论如何都想不出合适的借口。
“毕业以后呢?”钟情继续他没有说完的话,“难道要缠在林学长身边一辈子吗?”
钟情的语气很稳,结束变声期之后,他的嗓音从清爽的少年感里额外又添上了几分接近于成年人的慵懒。
他将每个字都说得格外妥帖,把这句本应该着重强调的话,变成了一段调式新颖的诗歌。
程思意不知道该怎样去回答。
钟情半点都没有错。
对方的用最简单的问题戳穿了程思意用傲慢掩饰的软弱,扼住他的视线,连目光都无法回避。
灯影下的面孔在两人的沉默间变得飘忽。
程思意一度怀疑自己忘了戴上眼镜,否则又该怎么解释,钟情几乎就要融进光晕里的脸。
他回过神,迈上那级才走下不久的石阶,极慢地伸出手,确认一般抚上了钟情的脸颊。
钟情任由程思意向他靠近,眉目沉沉,盯死了对方茫然又无措的眼睛。
“我给不了你答案,钟情。”
程思意迎上钟情的目光,嗓音冷郁,语调温吞。
他在前一瞬瞥过一眼两人落在墙角的影子,缱绻地紧靠在一起,好像拥吻。
四月末的伦敦其实已经不那么冷。
夜风褪去了冬季的凛冽,变成一种尚且能被接受的凉。
程思意在前往餐厅的路上试过要与钟情对话,然而第一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潮湿空气便轻飘飘将它堵了回去。
程思意冷极了似的低下些脑袋,一双眼睛悒悒盯着脚下的石砖,经过了哪里都无知无觉。
钟情的脚步停下时,程思意险些撞上。
好在他还不算完全在神游,急忙避开了。
程思意下意识地去看钟情。
因此,他要比钟情更晚一些才注意到远处的林嘉时。
“林学长。”
钟情的这句话说得很轻,比起打招呼,程思意认为,这更有可能是一句提醒。
程思意跟在这句话后往两人前方看去,林嘉时便站在连接塔尔顿与斯特兰德的字路口,自然地露出了笑容。
“等你们好久了。”
林嘉时在婆娑的树影间朝他们打招呼,分明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程思意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踩着一地碎光走过去,在试图向对方挥手的瞬间意识到,林嘉时的双臂始终都无力地垂在身侧。
程思意没有戳穿,旁敲侧击地问:“最近还在吃药吗?”
正准备转身的林嘉时被问得一怔,神色复杂地擡眸。
良久,林嘉时温声说道:“还有最后几场比赛,马上就要结束了。”
林嘉时没有给出正面的回答,这些话就像大人们常说的一样,委婉、隐晦。
它们间接地让程思意获知了最明确的答案,却也在同时向他传递了不再追问的讯号。
冬季遗留的枯枝在犹疑间发出轻响,程思意酝酿着即将出声的前一秒,钟情将他从无法延续话题的尴尬里解救了出去。
“刚才我和学长在讨论,申请哪个大学比较好。”
“哦?有结果了吗?”
林嘉时与钟情一左一右在程思意身边并行,却又仿佛绕开了程思意,单独进行着交流。
这样的氛围让程思意有了一种奇怪的感受,好像他并非两人的同学或是朋友,而是一个需要照拂的晚辈。
程思意不适地试图制止这样的念头,不等钟情回答,兀自说道:“没有,我打算先去问问布莱尔先生。”
“不是说要看林学长决定去哪个学校吗?”
钟情说罢,不给程思意辩驳的机会,很快又接上一句:“学长明明就快是大人了,为什么还是像一个离不开别人的小朋友呢?”
钟情在提到‘别人’两个字时,意有所指地将目光放到了林嘉时身上。
平直的眉眼曲成浅笑似的弧度,不显得谦和,倒像是恫吓。
“是不该跟着我申请。”林嘉时打了个圆场。
林嘉时在极短的时间里复盘了所有程思意向他提及过的,有关未来与选择的内容。
接着,他小心翼翼尝试着擡了擡自己的胳膊。
酸痛与撕裂感在没有药物压制的情况下迅速通过神经传递至大脑,猛烈地冲击所有过度美好的幻想,让林嘉时不得不冷静下来,认真思考关于程思意的最优解。
“现在才四月,还不着急。”
“真的很不习惯一个人的话,我也可以和你申请同一个学校的。”林嘉时补充道。
餐厅的轮廓在三人的闲谈间逐渐清晰,坡道尽头的路灯将沿街的橱窗映出镜面似的反光。
钟情在三人路过的间隙瞧了一眼,自己的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妒忌。
他为得不到程思意的偏爱而烦闷,为林嘉时对程思意的温柔而愤恨,为程思意的优柔而焦躁不安。
钟情心底藏着太多负面的,与身旁两人有关的情绪。
以至于在某个就连钟情也不好确定的节点,他甚至产生了想让程思意与林嘉时统统消失的念头。
“你们的感情真好。”
钟情看着玻璃窗上的影子,用一句话将自己从三人的队列里摘了出去。
窗间映出的少年早已没了最初那样幼稚的轮廓。
他完美地契合了外界对于这所学校的印象——斯文得体,高雅从容。
但钟情并不认可。
他预感到腐烂的汁液即将破壳而出,自己光鲜的外表不过是一张被斯特兰德塑造好的面具。
只要程思意伸出手指轻轻一戳,那些恶臭粘稠的欲念便会化为喷溅的污浊,抹不去地布满对方干净的面孔。
“是我们。”程思意小声地纠正钟情。
他不知道钟情都在想些什么,一味地试图包容。
那双眼睛天真地朝橱窗看去,用一种近乎于怜爱的目光与钟情对视,将摇曳的花影都变成驻留的画面,定格时间一般,化作钟情眼中的无可比拟。
钟情好久才回过神,低头去看程思意不知何时牵住他的手。
对方清瘦的骨骼从细薄皮肤下显现,温和却也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
钟情不可思议地从那道影子上收回了视线,回眸真正望进程思意的眼底。
一瞬间,心跳震出轰鸣,呼吸骤然窒塞。
春风骀荡,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