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贪婪
胡桃木的窗棂在夕阳下泛着浅淡的金色,钟情坐在图书馆的窗边,面前是正在准备演讲稿的程思意。
落日的余晖轻飘飘粘上程思意的睫毛,随着视线微颤,化作钟情眼中扑朔的羽翼。
只有微弱的翻页声在空气中游移,偶尔穿插他人途经的脚步。
钟情在舍长路过时扫了一眼。
对方抱着一本厚重的资料书,和往常一样,无甚表情地走向了更远处的空桌。
[舍长过去了。]
钟情在速写本上写下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指尖一动,调转方向递到了程思意面前。
程思意的反应和钟情预想的略有不同。
那双手先是拿起笔盖套好,又在读完纸上的文字后稍稍用力,‘哒’一声将它拔开了。
程思意修长的掌骨藏在皮肤下,随着这一连串的动作,展现出少年独有的清瘦与有力。
钟情仔细记住了它们弯折的弧度,施力时的突起,甚至指尖贴着笔帽时肤色的细微变化。
[专心预习,不然明天的课又听不懂。]
笔尖沙沙在书页上划出声响,程思意在停笔后将速写本推回去,浅浅朝钟情扫了一眼。
很难说几天前的那场对谈过后,他对钟情的感情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但至少,钟情能够察觉到,程思意的态度似乎要比以往都更为纵容。
他试探着去抓程思意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掌心压住对方的手背,食指顺势勾住了对方的指节。
暮色在两人手边投下一道暧昧的昏黄,挨着窗框隔出的阴影,恍若电影海报上,恋人交握的双手即将分离之际。
钟情又开始试探程思意的底线。
他看见那两颗深棕色的眸子带着惊讶与他交视,在擡眸的瞬间映入窗外最后一点残照。
程思意乖乖等待着钟情的下一步行动,明亮湿润的眼睛变成蜂蜜一样的淡色,像一只过于温驯的猫。
钟情将拇指挤进桌面与程思意腕间的缝隙,紧贴着,清晰地探知到对方的脉搏。
他狡黠地笑起来,仿佛这是一件多有趣的事。
等到程思意隐约有了想要抽离的动作,钟情这才慢条斯理地松开桎梏,无声地朝程思意说出一句话。
‘舍长在看我们。’
钟情很早就注意到了来自舍长的视线,是一种极难形容的,不包含任何负面情绪的探究。
与此同时,舍长的眼神里也没有任何一点好奇,似乎仅仅是观察,试图分析出他需要的线索。
程思意稍作理解,顺着钟情的目光回头望了过去。
舍长没有避开视线,而是由着它们交汇,越过弥散在夕阳里的尘埃,短暂地停滞了几秒。
他看出了程思意的不解,指尖点点手边的资料书,提示一般,将眼神压得更沉了些。
程思意戴着眼镜,却仍对着那本书眯了眯眼。
书脊上的烫金早已剥落,只能依稀辨别出这是一本心理学相关的书籍。
意外的,程思意没有再去细看书名,只微微抿起唇角,似笑非笑地转身看回了钟情。
窗外的最后一束光在程思意回眸一霎没入了夜色。
它极快地从程思意眼前划过,流星似的,在钟情脑海中留下了曾闪烁过的虚假印象。
那双眼睛随之隐入阴影,变得晦暗不明。
清冶幽深的色彩流溢而出,盯得钟情久违地感到了慌乱。
程思意大概对他说了些什么。
对方红润饱满的嘴唇在台灯的光晕下翕动,将一切纯真都化作令人心醉神迷的魔咒。
钟情骤然回忆起初见的一眼。
也是同样的心跳如擂,进退失据。
他战战兢兢地呼吸,几乎就要窒息,生怕惊扰程思意。
程思意永远都像现在一样轻慢地笑。
恰到好处地勾起嘴角,不动声色地在优雅中添上几分惹人注目的引诱。
图书馆里的光照设施不算太完善,吊灯正悬在程思意的头顶,稍向书本凑近,自身投落的影子就会遮挡住眼前的文字。
程思意不适地向另一侧挪了些,手肘斜支在桌面,将原本合身的外套撑出了突兀的折角。
钟情被对方的动作吸引,无所事事地转了几下笔,打量起程思意难得不显得妥帖的着装。
程思意其实并没有扣上扣子,他在落座时便将其解开了,钟情甚至还记得对方的指腹如何抵着纽扣送出扣眼。
钟情暗想,程思意或许正放松地交叠着双腿,衣摆堆在西裤上,刚好能够折出同样的褶皱。
心底有一个声音,不停催促钟情低头去看,去验证自己的猜想。
理智与受到的教育却告诉钟情,他不该在这样的场合做出他正假想的行为。
那应当出现在足够私密的环境,仅限于情人或爱侣间的调情。
钟情不算程思意的情人,也尚且未能成为爱侣。
因此,他能做的,就只有维护好道貌岸然的表象。
想到这里,钟情不太高兴地把领带扯松了些。
他顺手解开了最顶端的纽扣,在这所守旧且纪律严明的私校里,大胆地表现出了约束过后的放纵。
程思意又盯着他笑了。
钟情没能察觉对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观察他的,两人的目光相触时,程思意便已然托着下巴,将视线汇聚在了他的脸上。
幻觉似的,钟情认为,有什么正在一下接着一下无序地踢在他的小腿上。
隔着西裤的布料,他不敢确定,那是否就是程思意的鞋尖。
可这张书桌之下,似乎不应当再存在任何其他东西了。
钟情在心底默数,就像程思意教他弹琴时那样。
他发现对方的食指也跟着小腿处的触感,于同一秒,轻轻敲在了桌面上。
昏暗的灯光成了程思意的面纱,朦胧遮住他的五官,让钟情不由开始怀疑,那点笑容也不过是无端的臆想。
江城剧院里上演的茶花女毫无征兆地重现在脑海。
钟情回想起玛格丽特娇艳的容貌,放荡的过往。
而此刻,噙着笑的程思意恰与故事中的主角重叠,像极了开场时,游刃有余地拿捏他人真心的茶花女。
回去的路上,钟情缠着程思意聊天。
他问程思意,还记不记得在剧院时的对话。
程思意茫然地顿了下脚步,很快又跟上,清泠泠答道:“忘掉了。”
春末的月亮升起来,高悬在坡道尽头,塔尔顿旗帜的后方。
程思意站在了钟情和明月之间,眉目微垂,自然地流露出近乎于悲悯的神态。
他温吞地笑着,目光不似先前的轻佻,高挑单薄的身影裹上月色,溶溶漾入夜风。
钟情突然擡手,抵上程思意的嘴唇,不断地搓揉,将本就漂亮的唇色染得愈发靡丽。
湿红的唇瓣在这样静谧的夜晚形成了令人瞩目的反差。
钟情居高临下地看着程思意,程思意不反抗也不迎合,而是用相似的眼神向钟情回望。
他们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
无人戳穿,亦不可说破。
程思意深知斯特兰德的日夜有多短暂。
不过再数百次晨昏的交接,他就会离开这里,成为钟情生命中没有特殊意义的‘故人’。
他自私地渴望成为‘特殊’,又胆怯地不敢给出承诺。
钟情是一朵由程思意亲手浇灌的玫瑰,他无时无刻想要将其摘下,也每分每秒都祈祷对方能拥有全世界最美丽的盛开。
玫瑰是不该被独占的。
程思意不想让钟情的人生在与自己的交集中产生丝毫错误,也承担不起随之而来的负罪感。
他的目光回避了一瞬,而后毫无征兆地低头,温柔地衔住了钟情的指尖。
钟情无声地注视,程思意便又轻轻松口,翕动那两瓣被揉红的嘴唇,叹息般说道:“不可以对别人这么不礼貌。”
“那学长呢?”钟情盯着程思意问,“学长算是别人吗?”
钟情在提出这个问题时迎着月光,程思意擡眼看他,少年的英俊与狂热便毫不掩藏地与深邃的轮廓交织。
程思意在钟情面前犹豫,踌躇着不知该先说哪一个字。
潮湿空气带来春雨和朝露的气息。
钟情嗅了嗅,不太确定地凑到了程思意的颈边。
“学长,再不回答就要下雨了。”
程思意的喉结在钟情的眼皮底下滚动,伴随缓慢而克制的吞咽声,自欺欺人地制造出从容的假象。
他感受到钟情温热的呼吸,规律地拂过皮肤,像威胁,像催促,更像是无声的蛊惑。
“只可以对我这么做。”
不是拒绝,不是禁止,不是下不为例。
程思意给出的答案是——可以,只可以。
他的耳垂在发烫,烧成一种胭红,红榴石似的衬在雪白的皮肤上。
钟情想要咬一口,难耐得用舌尖抵了抵口腔侧壁的软肉。
可他并没有那么做。
他直起身,退回到合适的社交距离,好整以暇地看着程思意露出无措的表情。
“学长真是太纵容我了。”
“别这么说。”程思意侧过脸,匆忙转身,朝远处走去。
他根本想不到用以辩驳的词汇,遑论拒绝钟情的亲昵。
早在更久之前,程思意就该制止对钟情的溺爱。
可惜他过分贪婪。
贪图钟情回馈的热忱,亦渴望掠夺钟情掩藏好的迷恋。
程思意被自己的贪念反噬,成为落入陷阱的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