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直到我和你分开
程思意习惯在情绪过载时放空。
而他最常待的去处便是湖畔的长椅,又或演讲大厅的走廊。
钟情费了些功夫去找程思意,好在对方并未出现在意料之外的地方。
没有活动的日子,壁灯沿着长廊间错点亮,从入口处不断向里延伸,昏暗却不至于阴沉。
程思意坐在一把暗红色的丝绒凳子上,清瘦的脚踝从裤腿下露出一小截。再往上看,则是西裤包裹着的比例优越的小腿。
见钟情出现在门口,程思意稍稍往边上挪了些,将原本交叠的双腿端正地并拢了。
“我听布莱尔先生说今天有网球训练。”
程思意的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动作倒相反,将手上的书本一合,塞到了一旁的夹缝里。
“是有训练。”钟情说。
“但我翘掉了。”他笑着朝程思意走过去,眼睛促狭地眯起,一派心情大好的模样。
不宽的凳子在钟情坐下后愈发显得拥挤,好在两人似乎都不介意,紧挨着继续闲谈起来。
程思意身上有一股类似于晨露的干净香气,钟情一直知道,并总是乐此不疲地试图汲取。
他在落座后不久小狗似的贴了过去,下巴抵着程思意的肩膀,浅浅耸着鼻子嗅了嗅。
“海报上写着,演讲日会有几个知名院校的校长过来。”
“嗯,每年都是这样的。”
“学长是在因为这个紧张吗?”
走廊上没有人,钟情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他将每个字都说得颗粒饱满,骨碌碌滚进程思意的耳朵,制造出一连串带着痒意的酥麻。
程思意为此愣了会儿神,反应过来,略显懊恼地在钟情额头上拍了拍,也不拒绝,只是提醒似的让手掌从钟情的发梢掠过。
“嘉时是塔尔顿的代表。”
程思意没有把话说完,他委婉地向钟情表达了这场演讲的重要性,继而半垂下眼帘,温和地朝身侧看了过去。
钟情并不理会,伸出右手,有些孩子气地将五指挤进了程思意的指缝。
他清楚地知道一旦开口就会暴露嫉妒,因此聪明地选择了用沉默来掩饰。
程思意的十指修长,加之练琴的缘故,常年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漂亮的指尖恰到好处地泛着些粉,缀在皓白细腻的皮肤上,让人想起春天开出的桃花。
钟情抓着程思意的手摆弄,去勾曲起的骨节,去握微凉的指尖。
他被默许在不越界的情况下对程思意做任何事,哪怕是一些在旁人看来过于暧昧且不得体的举动。
程思意是独属于钟情的秘密,于此刻应景地藏在晦暗的灯影下。
“你太黏人了,钟情。”
程思意好声好气地提醒,还是一贯清冷的嗓音,语调却格外温柔。
他的视线始终低垂着,流露出雅致的懒倦,和着那句拖长了尾音的话,仿佛一句飘进钟情耳畔的梦呓。
“学长,学长。”钟情真正像小狗一样,一遍又一遍呼唤程思意的名字。
“嗯?”程思意轻声应下,安静地等待起下一句。
“不是只有林学长,我也可以跟你去同一个学校。”
不同于只能由程思意迁就的林嘉时,家世优越的钟情几乎可以无底线地为程思意的选择妥协。
他不需要考虑任何林嘉时正担忧的问题。
从降生的那一刻起,钟情就注定了能够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如果学长只是不想一个人。”
——如果学长并不是非林嘉时不可,那么我是不是也可以?
钟情的眼神在这句话后愈发殷切,平直锐利的眉眼不再显得薄情,反倒多了几分楚楚可怜。
他挨在程思意肩上,两人贴得极近。
哪怕下一秒钟情想要亲吻程思意,对方也不会有丝毫逃避的机会。
大抵是到了整点,不曾点亮的壁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倏忽染出了光晕。
程思意郁丽的轮廓被勾上一笔金色的描边,精致得柔和,令人不由设想,这样的少年要怎样才会说出拒绝。
“不要让他人左右你的人生。”
树影在玻璃上婆娑摇曳,程思意的嗓音伴着春末的轻响,扑簌簌在钟情身边落下。
窗外是阴雨将至的灰败,糅杂花香、水汽与夏季到来前的升温,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煎熬。
“是你自己和我说的,钟情。”
程思意反握住钟情,一点点将对方的手从指间推开。
在此期间,程思意不容抗拒地盯着钟情,目光沉寂,表情肃穆,就连呼吸听起来都显得分外冷漠。
程思意了解自己,他不希望钟情将来提起,把他描绘成一次错误的选择。
那会让他感到失望,甚至苦涩、压抑。
程思意想要钟情在记起他时是不可得的难耐,是未沉沦的痴迷,是掐不灭的狂热。
他过分自私,以至于不自觉地认定,只有变成钟情顺遂人生中唯一的望而不得,钟情才有可能永远怀恋。
钟声从遥远的天际传来,程思意起身,站在了无人经过的走廊里。
他的影子被头顶的灯光分成了两束,分立左右,像是不断拉扯,残忍地试图撕裂灵魂。
钟情还在回味程思意先前说的话。
他神色阴翳地皱起眉,并不仰头,仅让视线跟着程思意起身的动作缓缓上扬。
“学长为什么总是拒绝我?”
与钟情的神情正相反,他的语气倒显得轻快,玩笑似的问出这一句,就连尾音都含着明朗。
如果程思意愿意,钟情甚至可以像宠物一样温驯。
但这并不表示钟情也能接受程思意近似玩弄的举动。
钟情在程思意的掌中心神俱乱,被拿捏着只能毫无头绪地团团转。
甚至莉莉用爪子挠玻璃的声音,都要比钟情心底说不出口的焦虑好听。
程思意明明都知道,却只会冷眼看着,无动于衷。
“我是学长拿来消遣的工具吗?”
钟情靠向椅背,质问时自然地将手放在了坐垫旁。
他无意间摸到了程思意先前塞进椅缝里的那本书,余光瞥向书脊,上面用简单的字母拼写着——《lovinghurts》。
窗上的影子古怪地扑到程思意肩上,程思意没有发现钟情短暂的走神,从头到尾都无甚波澜地站在原地。
他应当是进行了几番思考,半晌冷冷说道:“所以你期望怎样呢?”
“要我吻你?还是主动对你投怀送抱?”
程思意的话术与书中的反例如出一辙,冷郁的质问紧接上不可能达成的假设,一不留神就有让钟情误以为自己有罪的可能。
钟情没有反驳,好整以暇地倚着柔软的靠垫,反衬得程思意像是冷静的妄想症。
“我已经默许你做了其他人不可能做的事,别再得寸进尺了。”
正如钟情所料,也正如书本所写,程思意照搬教科书似的拿他人与钟情作比。
钟情拿不准程思意对他的态度,尖酸狠戾的话憋在喉咙,到底也没能脱口。
矜贵的,傲慢的程思意;静谧的,清艳的程思意;温吞的,优柔的程思意。
钟情印象里有太多不同的程思意,以至于一时间,他甚至想不出该对谁发出质问更好。
他看着飞花从窗外翩然而过,忽地带来春季最后的阴雨,滴答打在透明的玻璃上。
钟情想,程思意低着头,就像被雨淋湿了。
他又去够程思意的手。
不算讨好,也并非郁愤。
钟情说不好自己怀着怎样的心情,只是莫名想要去触碰湿漉漉的程思意。
他的动作一点儿也不忸怩,大大方方攥紧了程思意。
程思意的小臂跟着向前擡起来,曲成掀开琴盖时的弧度。
雨丝映着灯火,在程思意的脸上投下泪痕般的影子。
钟情将程思意揽到身前,稍稍施力,让对方跌坐到了腿上。
他攥着程思意的指尖去擦不存在的眼泪,交握处的皮肤传来凉丝丝的触感。
程思意不再重复那些陈词滥调,一味专注地盯着钟情。
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似乎蓄积着水汽,细看又只有缥缈的,由钟情延伸的影子。
“学长会让这场戏演多久?”
程思意的手掌被钟情摊开了,举到脸侧,停在了一个非常适合扇上一耳光的位置。
钟情趁着程思意神游之际将脸贴了上去,幼稚地歪着脑袋,目光却始终紧锁在程思意眼中。
他注意到程思意的视线先是落向了掌心,而后才慢悠悠放回他身上。
程思意冷眉冷眼地噤了会儿声,突然得出结论似的回答了钟情的问题。
“直到我和你分开。”
暴雨在窗外连成雨幕,瓢泼砸出戏剧落幕前的嘈杂。
钟情更愿将其形容成‘盛大’,用以衬托程思意那句可笑的,苦情剧般的台词。
他恶劣地捂住程思意那张总是害他伤心的嘴巴,顺势托住程思意的后颈,轻而易举便将对方禁锢在面前。
“学长已经说了好多骗我的话了。”
钟情对着程思意笑了,笑得纯真且明快。
他无视了程思意试图辩驳的举动,一再加重手上的力道。
“希望这次,学长选择当一个诚实的人。”
钟情默数三秒,在程思意真正恼怒之前,贴心地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