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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塔尔顿的最后一朵山茶花
  演讲日的下午,程思意站在休息室的琴凳旁,手捧文稿,反复推敲着语调与重音。
  这个时间宿舍的人不多,偶尔有人经过也只是匆匆转入楼道。
  钟情还是坐在画架前,靠着那扇可以看见枫树的窗户,安静地在画布上涂改。
  伦敦的气候回温极慢,哪怕已经到了初夏,依旧让人觉得冷清。
  室内开着暖气。钟情将窗户往上推出一道缝隙,凉丝丝的夏风吹进来,携着庭院的花香,温柔地拂起了程思意的衣摆。
  程思意终于将注意力从文稿上挪开,望进枝叶葱茏的院子。
  阳光穿过花束,映着清晨留下的雨露,细碎地闪烁。
  窗棂成了用以装裱的画框,圈起灵动的绿色,切出一窗近似亨利·比瓦风格的景象。
  “在画什么?”程思意忽而问道。
  “夏天。”
  钟情少有地没有看向对方,目光在画布与庭院间来回跃动,专注得仿佛沉浸在平行的世界里。
  窗台上的调色油成了过渡两个世界的连结,瓶身透过青绿,又恰好衬着斯特兰德古老的木墙。
  程思意走过去,礼貌地停在不影响钟情构图的位置。
  风将那件纯白的t恤吹得鼓动起来,拂过程思意搭在书柜上的手,无声地让视觉中心转移到他修长的指间。
  钟情缓慢朝程思意看去,下巴随着视线稍稍仰起,定格在一个不算傲慢的角度。
  “社交季开始了。”程思意望着庭院,右手微擡,在说话间尝试去抓住夏风。
  学校会在夏季与秋季学期安排几次与外校的社交舞会。男孩们换上形制挺括的燕尾服,少女们则穿着各式华美的礼裙。
  通往礼堂的灯火彻夜不息,整条街道都能听见女孩们入场时清脆悠远的铃声。
  侍者手边的金色铃铛是一封封入场函,只为她们的到来而响起。
  程思意和很多女孩跳过舞。她们无一例外的谈吐优雅,举止高贵。
  或许其中有人天性跳脱,但至少在舞池里的几分钟,那些年轻且美丽的面庞上,更多展现的,是令人动容的羞赧。
  ——一种极易让人产生怜爱的,常被错认为心动的情感。
  钟情不好在这样正式的活动邀请程思意跳舞,因此并不接话,而是恍若无闻地继续调整着手头的作品。
  时间似乎在两人身上表现出不同的流速,又是数十分钟过去,钟情这才侧过身,支着椅背朝程思意看去。
  “学长不换衣服吗?”
  演讲日的着装要求分外严格,甚至与入学仪式和毕业典礼作比都不为过。
  程思意身上单薄地穿着t恤和休闲裤,开着地暖的缘故,就连双脚都白生生踩在红棕的地板上。
  他坐在琴凳上,没有打开琴盖,就这么透过烤漆去看钟情的倒影。
  少年站起来,绕开画架,途经有风的窗户,一步步走到了他的身后。
  “走吧。”程思意说,“这次还是红白玫瑰。”
  “那我选红色好了。”钟情趁着程思意起身,轻声呢喃。
  他敏锐地注意到,程思意为他无关紧要的话停驻了一瞬,于是大胆地继续要求:“学长可以不要再拿自己的花和别人交换了吗?”
  “那是舞会上该对女伴做的事。”
  “嗯。”程思意好轻地回应,不甚明显地点了点头。
  晚餐结束不久,所有人陆续开始往演讲大厅赶。
  林嘉时大概忙着整理文稿,没能和两人一起用餐。
  见到他是在正门后的过道。
  略显拥挤的空间里,林嘉时找了个不常有人路过的角落,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门廊。
  “思意。”他在人潮中小声呼唤。
  钟情捕捉到了这两个字,相信程思意也不可能当作没听到。
  程思意不出所料地朝声音来源看了过去,不带情绪的脸上霎时绽出笑容。
  钟情观察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林嘉时随意招了招手,程思意便提步穿过了门廊。
  “给你的。”
  林嘉时摊开掌心,轻笑着让视线下移。
  他的手中捧着一朵纯白的山茶花,细弱地从叶片边缘泛出些透明,映着无数将要枯萎的脉络。
  “出门的时候看见它掉在花园里,可能是今年塔尔顿的最后一朵花了。”
  与过道的嘈杂相对,程思意和林嘉时的身边像是天然地设有屏障。
  钟情只觉得耳边一片寂静,除了两人的对话便再无其他。
  按照钟情的设想,哪怕最糟糕的发展,也不过是程思意违背了不久前的承诺,再度与林嘉时交换胸花。
  钟情把一切结局框定在是与否。未曾想到,程思意会珍重地将那朵山茶花藏进口袋。
  花瓣在程思意手中层叠聚拢,团成尚未盛开的花苞,虚握着消失在钟情眼前。
  钟情在心底将其比作惹人厌烦的魔术表演,毕竟演讲结束后,程思意必然会把那朵花重新拿出来。
  钟情不是没有尝试过用善意去解读林嘉时。
  然而最终,思维的守矩依旧无法压过本能的憎恶。
  哪怕林嘉时仅与程思意对视一眼,钟情的厌恶也会控制不住地爆发。
  它们在钟情心里疯狂滋长,扼杀天真与胆怯,同脚下那道影子一起,随辉映的灯火与月色,死死扒在了程思意肩上。
  祷告始于林嘉时调整话筒的同一刻。
  钟情冷眼望着,双手却虔诚地在膝间握紧了。
  他发自真心地为对方祈祷。
  祈祷林嘉时的发挥差强人意。
  祈祷林嘉时足够优秀,却微妙地与今夜可能给出的offer失之交臂。
  钟情希望,林嘉时被困死在望不见尽头的泳道里。
  作为第一名演讲者,以及塔尔顿的代表,林嘉时用一句问候作为开场。
  端正饱满的发音通过媒介,额外添上了几分更为沉稳的质感。
  林嘉时的脊背挺得笔直,却不显得局促。
  他从容而舒展地站在讲台后,自然地散发出浸润多年的温和。
  钟情很难在这样的情况下仍旧违心地否定对方的优秀,甚至哪怕是斯特兰德的舍长,也未必拥有这样上下兼容的气质。
  从第一段演讲开始,钟情便预见了祷告的结局。
  林嘉时不可能被埋没,即便是在这所培养过无数名流的私校。
  到访者们不加掩饰地表露出欣赏,他们小声交流着,目光凝住讲台的位置,比台上的少年更为势在必得。
  没有人会拒绝顶尖高校的邀请。何况从资料上看,林嘉时能有幸入学,靠的本就不是无法同他人相较的寻常家世。
  “真可惜,他看起来似乎病了。”
  钟情身边坐着开学时分配的室友,对方用调侃的语气嘟囔了一句,好在目光仍礼貌地直眺向演讲台。
  “为什么这么说?”
  难得收到钟情的回应,对方将惊讶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先是不可思议地转过头,瞪着钟情愣了几秒,而后才有板有眼地开始解答。
  “看手臂。”他朝林嘉时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他可能受伤了。”
  “如果是为了翻页,没必要把小臂整个搁到桌面上。”
  “或许是习惯?”钟情引导着说道。
  “还有手。他的手有些浮肿,这可不是好兆头。”
  大抵是怕钟情觉得自己胡言乱语,对方稍后又补充道:“我之前在陶艺课上见过他,那时候这双手还很漂亮。”
  “吃止痛药会导致浮肿吗?”
  “不会直接导致吧。”对方思索了一阵,不太确定地继续:“但是过量服用会导致其他器官出问题,倒是有可能引起并发症。”
  “选修课上看到的。”说罢,对方自满地挑了下眉。
  在面对他人时,钟情总是漠然的。
  因此,他没有为对方详细的解答表现出过度的感谢,只是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重新将目光落回了林嘉时的手上。
  林嘉时的右手恰好翻过一页,应当醒目的骨节此刻却显得粗苯,并未曲出折角,而是如身边的少年所说,轻微地浮肿着。
  钟情往台下看,程思意正站在台阶的转角,优雅地握着身侧的讲稿。
  与林嘉时的双手截然相反,程思意的五指贴着稿件,清晰地显出了清瘦优美的线条。
  “这么谈论别人是不是不太好?”钟情朝身边的人暗示道。
  “只是推测罢了。”对方反驳。
  “那么,忘了我们的对话?”
  “嗯哼,忘了我们的对话。”
  四目相对,两人默契地露出了微笑。
  这夜散场,林嘉时被单独留在了台下。
  一位先生与林嘉时说了些什么。
  可不知为何,对方和善的面容从半程开始便带上了惋惜,直至最后才仍有期待地拍了拍林嘉时的胳膊。
  钟情在出门时回头看,林嘉时的眉头倏忽跟着对方的动作蹙了起来。
  “他们好像对嘉时的演讲还有履历很满意。”程思意站在钟情身侧,同样往台边望了过去。
  “林学长会提前拿到offer吗?”
  “不出意外的话。”
  程思意说完这句便转身,随着人潮向门廊走去。
  还没走出多远,他又莫名停下了脚步,颇为懊悔地问:“我是不是应该收回刚才那句话?”
  钟情不解地与程思意对视片刻,终于想起对方的回答。
  他不甚在意地收回目光,恶劣地评价道:“学长不该那么说的。”
  “听起来,像是妒忌催生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