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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祷告
  夜风有些凉,不少学生在散场后披上了斗篷。
  他们大多行色匆匆,斗篷便随脚步在夜色下划出优美的弧度。
  程思意没有等林嘉时。
  他和钟情一起离开演讲大厅,走上坡道,迎着月色一步一步踢动衣摆。
  象征斯特兰德的玫瑰被压在了厚重的布料下,与斗篷的内衬摩擦,摇摇欲坠地挂在襟前。
  经过庭院外的砖墙时,程思意忽地想起了什么,他将原本抱在胸前的文稿换到了臂弯,腾出手伸进口袋,小心翼翼把林嘉时交给他的山茶花拿了出来。
  程思意把花托到钟情面前,不知所谓地蕴出一抹笑,清艳的眼梢一弯,漂亮得荡魂摄魄。
  “我戴了好多年的白山茶。”他说。
  这不算一句多么标准的开场。比起对话,它似乎更像是程思意单方面开始了对塔尔顿的回忆。
  钟情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沉闷的‘嗯’,兀自迈入了花园。
  许是没能意识到钟情的不悦,程思意快步追了上去。
  他用仍旧拿着山茶花的右手攥住了钟情的衣袖,将怀里的讲稿拢了拢,示意道:“腾不出手了,可以帮我戴一下吗?”
  钟情当然知道程思意想要戴上什么。
  他因此极度不满地抿直了嘴角,怏怏盯了对方几秒,到底还是接过那朵花,将它别在了程思意的斗篷上。
  “好了。”钟情松开手,重新看回程思意的眼睛。
  “你说会不会有新生以为是塔尔顿的学生来串门?”
  像是刻意要惹恼钟情,程思意玩笑着多问了一句。
  他在话语间几步跃上台阶,蓦地转身,堵住了钟情的去路。
  “发生什么事了吗?”程思意察觉到钟情的沉默,收敛了情绪,忧悒地回看。
  钟情仍是不说话,在短暂停步之后绕开程思意,踏上了又一级台阶。
  经过程思意时,对方的目光紧追着。
  钟情有意放缓了脚步,眼看程思意像那些忽遭冷落的小猫一样,在自己身后亦步亦趋。
  两人气氛微妙,直至巧合降临在休息室的转角。
  程思意终于忍受不了似的撇开了钟情。
  还没等他往前多走几步,一朵纯白的玫瑰就从斗篷中直直坠下,掉在了斯特兰德深色的地板上。
  钟情没能收住步伐,一脚踩烂了尚未盛开的玫瑰。
  他仿佛此刻才想到回应数分钟前的请求,轻慢地下移视线,看着那滩衰败的玫瑰说道:“现在你确实只有塔尔顿的胸花了。”
  窗外的枯枝在钟情的话音里刮过玻璃,挠成刺耳的尖啸。
  程思意恍然发觉,他早已看不透眼前的少年。
  他迷茫地与钟情对视半晌,无言地蹲下身,将那份精心撰写的文稿放在地上,用自己干净的手掌,轻轻拢起了被踩得稀烂的花瓣。
  “钟情……”
  程思意轻叹一声,再没有说任何话。
  次日的午间点到结束,钟情独自离开了斯特兰德。
  他在签名时短暂地见了程思意一面。
  对方似乎依旧心情不佳,在写下名字后很快走出了宿舍。
  钟情记得程思意在拉丁语课前还兴致颇高地和他打了招呼,可现在想来,倒更像是他一厢情愿。
  或许是之后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钟情在餐厅里只见到了林嘉时。
  对方和他打了声招呼,端着餐盘坐到三人常坐的位置,与钟情进行了一场无比尴尬的午餐。
  林嘉时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起昨天的演讲。
  不炫耀,也不陈述。
  仿佛那是又一个因钟情过度关注而凭空虚构的假想。
  -
  “我拒绝了。”
  这是一天里,林嘉时回答程思意的第一句话。
  时间倒回数日,林嘉时少有地接到了一通国际长途。
  并非微信的语音请求,而是真正拨出了他的号码的跨国通话。
  林嘉时起初以为是诈骗。对方自称江城第一医院的急诊室,而将他抚育成人的外祖父则正因中风进行抢救。
  来电的时间恰逢午休,林嘉时起初百无聊赖地听了几句。不知怎么,莫名开始为电话那头过于真实的背景音感到不安。
  挂断后,林嘉时立刻尝试着拨打外祖父的电话,可无论重复多少次,手机里也只会传来令人焦躁的忙音。
  他听着机械的女声一次又一次说出无人接听几个字,本就慌乱的心终于一点一点开始下沉。
  林嘉时的父母在他年幼时因一次事故双双离世。
  他至今没能从外祖父母口中得到详细的经过,只能凭借当时不多的新闻拼凑。
  两人被外派至中非监督项目,在当地突发的疾病和动乱中,没能熬到近在眼前的回调。
  林嘉时那时不懂家里为什么突然来了一群慰问的人,只知道外祖父母看起来,要比他在机场送别爸爸妈妈那天更为伤心。
  他于是乖巧地走过去,窝进老人怀里,用对方平时最喜欢听的话安慰:“外婆,不要伤心了。我以后每次都会考到满分的。”
  稍长大些的林嘉时渐渐明白了,原来父母的照片被挂上墙壁的那天,外婆的悲伤是与他拿不到满分时全然不同的。
  那是更为深切的,发自肺腑的苦涩。
  直到心跳停止也无法忘怀,永远都难以提及。
  是再优秀的林嘉时也无法根治的顽疾。
  林嘉时飞往伦敦那天,向来严格的外祖父难得没有要求他刻苦学习。
  满头白发的老人站在机场匆忙的人潮里,用颤抖声音不断嘱咐——注意身体,好好休息。
  林嘉时每个字都听见了,每句话都记下了。
  可他没有照做,飘飘然地以为,自己在这里,就拥有了与所有人比肩的资格。
  直到演讲的前夜,林嘉时接到外祖母回拨的电话,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错得究竟有多离谱。
  “嘉时啊,外婆有没有打扰到你啊?”
  老人的声音理所当然的沧桑,但与记忆中不同,此刻又多了几分沙哑。
  林嘉时从来不曾忘记,多年前的某天,外祖母的声音也是一样的艰涩。
  他预感到了什么,稍稍调整情绪,至少让自己的语调显得不那么压抑。
  林嘉时温声回道:“没有。刚做完作业,还要等会儿才去洗漱。”
  “那就好,那就好。外婆怕吵到你做作业了,写不出来就不好了。”
  老人将每个字都拖得极长,短短两句话,听得人莫名从心底泛起酸楚。
  林嘉时用指甲去抠衣摆,试图以此平复情绪。
  然而堵在喉咙的滞塞感几乎就要令他窒息,无论如何都无法消解。
  他调整许久才再度开口,委婉也含着希望地问道:“您和外公身体都好吗?”
  电话那头再没有像先前一样立刻传来回应,老人在漫长的停顿后回答:“外婆很好,你放心好了。”
  “就是你外公,你外公……前几天生了点小病。”老人又沉默了几秒。
  “不过我们和医生商量过了,再过几天就好出院了。”
  电话那头有仪器在老人的话语间‘嘀嘀’响着,平稳且规律,给人以特殊的安定感。
  林嘉时盯了会儿桌上的药盒,愈发低迷地继续:“怎么不多住几天?再仔细检查检查。”
  他听见外祖母在这句之后窘迫地笑了,犹豫一霎,掩饰般说道:“那多浪费钱啊,再说让护工照顾哪有外婆仔细。”
  老人什么都没说,字里行间吐露的却都是生活的无奈。
  林嘉时不会笨到听不出真正的缘由,却也实在无法扭转对方已然定下的决心。
  事实上,林嘉时父母的赔偿款并不优厚。
  时间间隔太远,加之当时的各项政策尚不完善,最终交到老人手里的钱,甚至才将将抵上两人一年的工资。
  林嘉时的外祖父一辈子教书育人,而外祖母不过是个普通的主妇。
  老人们靠着不高的退休金维持生活,从未想过去动那笔存款,一分一厘都精打细算,只为林嘉时的将来。
  凭借奖学金入学的林嘉时,与这所私校里的其他人,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离开伦敦的话,外公外婆过得是不是会比现在好一点?
  分明不久前还任性地说着自己可以陪程思意去任何对方想去的地方,可等到真正挂断这通电话,林嘉时却蓦地回到了现实。
  他做不到对程思意的承诺。
  从一开始,那就是一堆漂浮在半空的梦幻泡沫。
  “我在考虑毕业以后要不要先回国。”林嘉时在课间对着满眼欣喜的程思意,说出了思虑多日的想法。
  “为什么?你完全可以继续拿奖学金啊。”
  程思意不明白林嘉时的选择。
  在程思意的眼里,拿到奖学金便代表着林嘉时不会再有关于金钱的顾虑。
  而昨夜,林嘉时愚蠢地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机会。
  “如果你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那这些年你都在为什么努力?”
  “就因为一点生活费吗?你要因为这样肤浅的理由放弃先前规划好的未来吗?”
  程思意的不解在林嘉时的避而不答中逐渐变成了质问。
  他还是保持着一贯的优雅,语气却刻薄,仿佛林嘉时已然背叛了他们的友谊。
  “思意,你没有为钱困扰过。”
  林嘉时不与程思意争辩,将一句话道成了叹息。
  “钱比你想象的重要太多了,很多事都是你在金融课上学不到的。”
  林嘉时不愤怒也不埋怨,在说完这句话后礼貌地噤了声,由衷地替程思意祈祷。
  ——希望程思意永远都不会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