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谁说得准将来会发生什么
时间步入五月。
随着初夏的到来,绿意复苏的同时,学校的新一轮修缮也开始了。
斯特兰德的改建尚未完工,程思意和钟情在午休时间沿着湖畔散步,见远处的教学楼也被脚手架和网布围起了小半。
这所由屹立百年的庄园所演变的学校,同市区里那些历史悠久的老房子一样,需要不断地投入金钱去维护。
程思意和林嘉时的关系从演讲日之后便冷淡不少。
钟情敏锐地察觉到了,却并未选择调和,而是漠然旁观,任其没有定数地发展。
于钟情而言,无论是程思意又或林嘉时导致了眼下的局面,都对他百利而无一害。
他心安理得地独占着程思意,甚至愉悦到一度认为自己或许也不再那么讨厌林嘉时。
距离舞会只剩下不到一周,程思意先前答应了要陪钟情去改礼服。
两人从湖畔走向远处的草坪,再穿过林间的小径,很快便望见了主道。
午后的阳光将道路两旁的植物照得翠绿,叶片散射出随风摇曳的金色光点。
程思意的影子聚在脚下,难得不像多数的记忆中那样拖得又细又长。
钟情眯起眼朝对方看了看,莫名露出一道玩味且促狭的笑。
程思意的脸上映出不解,很快又浮现两片惹眼的绯色。
“天气热起来了。”钟情不去戳穿,反倒像当地人一样讨论起了天气。
程思意不能看见自己现在样子,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下意识地擡手碰了碰。
他详装镇定与钟情交视,稍停顿一会儿,红着脸说:“好像是升温了。”
这句话后,程思意匆匆撇开钟情,加快脚步向目的地前进。
钟情不疾不徐地跟着,目光紧盯程思意泛红的耳垂,在推开门的下一秒,轻轻攥住了对方的手臂。
“这里沾到东西了。”钟情说着,羽毛一样轻絮地擦过了程思意的皮肤。
程思意站在隔绝了阳光的砖墙后,心脏随钟情的动作难以抑制地开始悸动。
就这间采光不佳的房子里,程思意圆润的耳垂,突然染上了樱桃一样甜津津的红。
“学长?”
“啊?”
程思意回过神,又一次想用手背去贴烧红的脸颊。
还没等他把手举过胸前,钟情却打断道:“先陪我进去改衣服吧,午休快要结束了。”
里间坐着的还是之前为钟情改校服的那位老裁缝,戴着副老花镜,略微佝偻肩背,正坐在工作台前裁剪一件衬衣。
见有人来,老裁缝先是将视线上移,接着才缓慢地擡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稍稍下滑的镜架。
他打量了两人一阵,目光并不显得失礼。
程思意从容地和对方问好,顺道将钟情的外套递了出去。
“午安,先生。”
“午安,孩子们。”
老裁缝的视线定格在钟情身上,回忆了些什么似的,又过几秒才接上下一句。
他把那件外套铺在了台面上,目光跟过去,低着头说:“我差点就认不出你了。”
程思意不认为这句话是对自己的说的。
他朝钟情看过去,果然钟情笑着做出了回答。
“您还记得我?”
“在这所学校里,怯生生的小男孩可不多见。”
老裁缝说着,拿过一旁的皮尺,步伐矫健地来到了钟情身边。
他老练地拍了两下钟情的肩膀,说:“稍微蹲下来些。”
“您怎么知道那是我的衣服?”钟情问。
“直觉。”老裁缝拉直了皮尺,凑近上面的刻度,仔细记了下来。
“你的变化太大了,真令人意外。”
老裁缝在本子上写下新的尺寸,这期间钟情就站在原地等待。
等到老裁缝再度朝钟情的方向转身,钟情这才接着说:“可以把这当作是对我的赞美吗?”
“当然。”老裁缝飞快肯定了钟情的想法。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钟情时不时遵照着指示转身或展臂。
他在某次站定后瞥见了角落里的人台,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突兀地在满屋的男士着装之间,套着一条纯白的绸缎长裙。
“那是什么?”钟情问。
老裁缝顺着钟情的视线看过去,在注意到同一个人台后不甚在意地答道:“大概是哪个宿舍没能用到的演出服。”
听见两人的谈话,程思意也好奇地望向了那个角落。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条裙子看了一阵,淡然地评价道:“真是可惜。”
事实上,假使钟情早来一个学期,那么他就会像斯特兰德的其他学生一样,有幸见到程思意穿上这条长裙。
绸缎垂坠着包裹住少年柔韧的身躯,在休息室的火光下,闪烁出静谧清冷的光泽。
如果让舍长来形容,他会客观地说这只是一种再普通不过的光学现象。
而若是将当日的舍长与钟情对调,那么后者一定会将其比喻成月光。
“学长。”钟情恰巧在这时唤程思意。
“怎么了?”
“你还记得下雪那天我们从斯特兰德跑出去了吗?”
“嗯。”程思意肯定地点了点头。
“你穿着斗篷。”钟情停下来,仿佛组织了一番措辞,半晌才继续,“像舞池里女伴绽开的裙摆。”
——为什么不能邀请程思意跳舞呢?
想到这里,钟情将目光死死锁在了层叠的裙摆间。
两人从裁缝铺离开,预备铃已经响过一次。
钟情和程思意在下午没有选到一起的课,因此按照各自的教室,在某个路口分别。
程思意的选课几乎完全与林嘉时重叠,不久便在熟悉的过道里见到了对方的身影。
程思意当然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去左右林嘉时的选择,遑论像现在一样心生埋怨。
可他实在不能理解林嘉时突然的放弃,也同样无法接受对方给出的莫名其妙的理由。
“思意。”林嘉时叫住了程思意,“你还在生气吗?”
程思意懒得回答,无视了林嘉时的搭话,兀自走进教室。
“思意。”林嘉时跟过去,和往常一样坐到了程思意旁边的位置。
他不是没有想过向程思意道出实情,只是以程思意的性格,对方大概率会表示,想要为他提供金钱方面的支持。
或许更久之前的林嘉时会欣然接受这样的帮助,可现在的他要比几年前的自己更为成熟,而程思意也不可能再像最初那样毫无顾忌地去花李峥卡里的钱。
即便程思意不说,林嘉时也能够大致猜到,关于程思意父母那场拖延数年的离婚诉讼,并不会以一个多么体面的方式收场。
林嘉时不希望自己的猜想印证在程思意身上,更不希望当它真正发生时,自己会成为让对方为难的其中一部分理由。
林嘉时最想见到程思意好。
这是他在失去双亲以后,除开外祖父母,最最真心实意对待他的人。
林嘉时一点都不希望看见程思意难过。
“还有一年才毕业呢,说不定最后我们还是去同一个学校。”
林嘉时总是温柔且平和。
与其说他正试图与程思意沟通,倒不如理解成他在单方面地哄人。
这样的次数多了,即便关系一般的普通同学也难免产生动容,何况程思意本就憋着一股气,左右都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我只是生气你随便一句话就把之前的努力全都丢掉了。”
程思意转过脸,别扭地不去看林嘉时。
“是我的错。”林嘉时说,“但是不看得那么远的话,我的演讲稿确实写得很好,不是吗?”
他故意去逗程思意,顺着对方的话将问题揽到自己身上,玩笑似的,接着提起两人没来得及讨论的演讲日。
程思意没好气地把嘴抿起了些,稍沉默片刻,到底没有憋住,倏忽笑了出来。
“我在和你说将来的事!”程思意终于让视线与林嘉时对上,义正辞严地进行了强调。
“可是将来还有好多好多年,未必就会在眼下决定。”
林嘉时说着用笔杆戳了下程思意的手背,笑嘻嘻地截住了对方原本试图说出口的抗议。
铃声恰合时宜地在此时响起,将两人的对话定格在玩闹间。
程思意在老师走进教室前往窗外看了一眼。
反常地接连明朗了几日的天空,依稀从远处飘来了连片的乌云。
“好像要下雨了。”
就在程思意对林嘉时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一道闪电毫无征兆地隔岸落下。
不久以后,绵延的雷声沉闷传来,隆隆将老师的声音盖了过去。
“你看,刚刚还是晴天。”林嘉时把先前的话题延伸了出去。
“但我预感到了会下雨。”不知怎么,程思意的情绪显得有些低落。
他分外担忧地远眺着,眼看雷鸣带着雨声‘哗’地扑向了这栋教学楼。
墙上的挂钟走过两点,程思意听见老师莫名说道:“希望周末的离校日不会再有这样的大雨了。”
程思意略显意外地打开了日程表。
果然,学校的网页上少见地排出了一次没有任何理由的外出时间。
“你看。”林嘉时得意洋洋地对程思意说,“谁说得准将来会发生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