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去没人看得见的地方
舞会这天,学校里来了许多人。
除了受邀学校的学生们,还有不少拿到入场券的亲友。
这年的初夏要比往年更冷,太阳刚从地平线沉落,气温便仿佛骤然回到了阴郁的春末。
温差让室内与室外割裂成两个世界。
门后的礼堂衣香鬓影,灯火缱绻。
一门之隔的步道上,却只铺洒着孱弱灰败的月光。
学校的修建工程切断了礼堂附近路灯的电源,记忆里连片的光亮被夜色淹没,唯有落地窗旁还留着些许暖调。
程思意在来的路上听见了女孩们的笑声。
甜美、优雅,怀揣着期待,以及经过大脑美化的,对浪漫邂逅的憧憬。
钟情的前襟佩戴着一朵象征斯特兰德的玫瑰,按照惯例,它会在舞会结束前交换到某个女孩的手上。
程思意在递出邀请函时小心翼翼朝钟情瞥了一眼,半开的花瓣含蓄地拢着,不热烈,也不宽柔。
舞会尚未正式开始,乐队在一旁演奏着流行曲目。
少男少女年轻的荷尔蒙在封闭的空间里蒸腾浮动,迸发出扑面而来的热意。
程思意飞快扫过一圈,视线所及,满目皆是华美的衣裙,昂贵的珠宝。
女孩们皓白的皮肤成了最为柔美细腻的衬布,映出绚丽的色彩,在每一缕灯光之间晶莹闪烁。
她们为这所枯燥守矩的私校带来前所未有的甜蜜,将各色鲜花扣在腕间的系带上,不用靠近就足以让人意乱神迷。
“学长会请谁跳第一支舞?”
钟情忽地凑到程思意面前,弯下腰,将两人的视线拉平了。
他们躲在礼堂的角落,因而并没有人发觉这样的姿势过于暧昧。
程思意后退半步,正巧撞在墙上。
他用手在背后撑了一下,别过脸,小声说:“别这样。”
“学长只要告诉我,你想邀请什么样的舞伴就好了。”
钟情不依不饶地去追程思意的目光,最初跟着对方一起将脑袋歪过去些,再后来便腾出手,扣着程思意的下巴,状似温柔地将那张脸扳回正对的角度。
“别闹了。”程思意不耐烦地擡眼。
视线交汇的一霎,钟情直勾勾盯住了程思意。
他站在背光的位置,五官在灯下映出深邃的影子。
一双眼睛在连片的阴影里亮得无比突兀,像家养的黏人小狗,也像发现了猎物的凶残野兽。
可现在钟情面前的,只有企图逃避的程思意。
“我没有想要邀请的女孩。”
程思意将舞伴二字的含括范围缩小,换成了能够用在相同语义里的‘女孩’。
随着演奏结束前序,一片花瓣从舞池上方慢悠悠地飘了下来。
那之后,无数鲜花纷扬降下,散作花雨,无比醒目地将这夜的舞会推向开场。
钟情遥遥一望,凝视着最后一片花瓣在灯火下飘荡。
它在落地的瞬间仍美丽纯洁,然而身边的少年随意一次迈步,纯白便即刻染上了污秽。
“学长,去跳舞吧。”
钟情轻佻且不合规程地向程思意伸出了手。
或许是预感到对方会给出怎样的反应,钟情始终都若有若无地挂着抹笑。
逆光的角度将他的手指衬得愈发修长有力。
程思意犹豫了一秒,在短暂迟滞过后,蹙着眉挥开了挡在身前的手。
他的步子迈得很开,匆匆挤进人群,就这么忽地消失在了钟情的视野里。
乐团在演奏《假面舞会》,女孩们的裙摆跟着顿挫的旋律一圈接一圈绽开。
漂亮的高跟鞋不时从裙摆下探出些许,被男伴们单调的深色皮鞋一衬,更显得精巧矜贵。
钟情在一旁等待第一轮的结束,几个活泼的女孩上前与他交谈,尝试给出邀请她们跳舞的机会。
他遗憾地拒绝了数次,末了却向最后那名朝他靠近的少女摊开了掌心。
“可以邀请您跳舞吗?”
钟情感受得到,有人正盯着他。
并非在他周围,而是从更远的距离,目不转睛地注视。
钟情当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毕竟在这座礼堂里,会这么做的,除了程思意就不会再有别人。
与其说钟情如芒刺背,倒不如说他正享受着程思意给予的特殊对待。
他托着舞伴的手步入舞池,女孩的脸红扑扑的,从健康的皮肤下不加遮掩地晕开。
钟情礼貌地对她笑,每一个动作都细致温柔。
两人在第二支舞开始时从容跟上了节奏,钟情往二楼一瞥,程思意就站在扶栏边,冷郁地垂敛着视线。
“你会介意我不能和你交换胸花吗?”钟情突然向舞伴问道。
女孩似乎没有想过钟情会在这时和自己说话,不小心迈错一步,将将踩住下一个节拍。
“原因?”
钟情引导对方转了一圈,托住女孩纤细的腰肢,在回身时默契地让对方的指尖落回了掌心。
他的目光平稳地追随对方,在开口之前便露出恰如其分的无奈。
“有人拒绝了我的邀请。”
女孩的脸上立刻换上了惊讶,翠绿眼眸映着灯光,湖水一般微弱地摇晃。
她红润的嘴唇在几秒过后才松开了一些,渐渐敛去羞赧,半真半假地嗔责道:“对自己的女伴说这样的话也太失礼了吧。”
“抱歉。”钟情说,“但是真的很荣幸,您能赏光与我共舞。”
这句过后,女孩对着钟情胸前的玫瑰皱起了眉。
她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倒是格外好脾气地嘟囔:“又是斯特兰德,下次我一定要和其他宿舍的男生跳舞。”
“又是?”
舞池里的少年们在闲谈间又跳完一圈,出于好奇,钟情没有离开,而是和当下的舞伴继续起下一轮。
女孩在钟情怀里轻盈地转身,目光交错,香气也在恍惚间缥缈回旋。
程思意从二楼望下去,钟情半垂着眼帘,无比深情地接住了舞伴重新递向他的手。
钟情看任何人都是一样的神情。
深情的,专注的,热切而直白的。
程思意失落地想到,对于钟情来说,他也许并不特殊。
乐曲接近尾声,长笛的独奏将喧嚣短暂化为寂静。
程思意沿着长廊绕过去,指尖在弦乐再度加入的一瞬收紧。
他死死抓着身旁的扶手,心有不甘似的,几乎要把指甲嵌进去。
“去年也是斯特兰德的男生,和你一样是个亚裔。”
与此同时,钟情的舞伴指出了巧合的一点。
她在舞曲结束后向钟情致意,优雅地走出舞池,接过钟情递来的气泡水。
戴着手套的胳膊露出一小截上臂,白皙且充满青春的丰润。
钟情看了一眼,未作停留,自然地将视线从对方身上移开了。
女孩无所谓地笑笑,而后颇具反差地大胆朝钟情靠了过去。
她用下巴挨着钟情的肩膀,笃定地说:“你不喜欢女生。”
钟情低头看她,抗议般轻抚过对方的脸颊,等到女孩的脸上再度泛起绯色,他这才收回手,低声问:“你是怎么猜到的?”
“眼睛。”女孩回答。
“你的眼睛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其他任何一个女生。”
她说着,狡黠地举起右手,用食指在钟情眼前摇晃了两下。
“你一直在看我,可我不是你想看的人。”
“让我猜猜——”女孩拖长了尾音,“那个人不在礼堂里,是吗?”
女孩的瞳仁明亮,透露出一种势在必得的自信。昂贵的珠宝和礼裙将她衬得璀璨夺目。钟情细看了一阵,想到对方的推测不无道理。
“他在礼堂里。”钟情没有反驳前两句话,委婉地印证了对方的猜想。
“至少他一定不在这附近。”女孩说罢,扬起下巴骄傲地从钟情身边走开了。
她在离开前最后回头望了钟情一眼,若有所指地举起系着绸带的手腕,让没能交换的花朵在空气里轻轻颤了颤。
同舞伴道别后,钟情放下果饮,朝楼梯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在通往二楼的台阶前截住了正准备离开的程思意,语调微扬,轻飘飘像是确实碰巧遇到。
“学长在做什么?”
钟情向前一步,恶劣地堵在了程思意身前。
“不继续跳了吗?”
程思意的语气有些别扭,刻意维持着冷淡,听上去却让人感到急躁。
那朵用以交换的白色玫瑰稳妥地佩戴在前襟,撞进钟情的眼睛,成为一道突兀的标志。
程思意说不出地懊恼,往边上挪了两步,准备绕开。
他的眼眸被睫毛半遮起来,影影绰绰,叫人怎么都看不真切。
钟情懒得理会这些,颇为恶劣地拦住了程思意的去路。
那双才揽着女伴跳完舞的手又揽到了程思意的腰间。
不同于先前的斯文与得体,钟情即刻换上了仅对程思意的肆无忌惮。
“我来找学长跳舞。”
他凑近了,贴在程思意的耳畔去说。
热意黏上皮肤,烫得程思意的心底顿时泛起一连串的酥痒。
“钟情!”程思意厉声呵止。
被这样叫的名字的人却并不生气。
钟情把这当作一次无关紧要的警告,俯身挨到程思意肩上,一下一下用指尖去描对方过在礼服下的蝴蝶骨。
程思意愣了几秒,大脑宕机似的一片空白,直到听见钟情的嗓音再次响起,这才恍然回神,幽幽望进了对方眼底。
“或者,我也愿意去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偷偷和学长跳舞。”
钟情的话语犹如蛊惑,长久且虚渺地在程思意的脑海中盘旋。
程思意茫然注视对方许久,忽地浅浅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