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迷恋
钟情在舞会结束前,向老裁缝借来了那条纯白的长裙。
程思意坐在寝室窗边向外探,钟情便兴冲冲跑到窗下,高高将裙子举起来。
绸缎顺着程思意颀长的身躯垂坠,在腰间收紧,层叠出典雅优美的弧度,将青春期少年独有的单薄体态勾勒鲜明。
程思意要比一年前长高了些,原本拖地的长裙,如今将将及地。
好在腰线仍巧妙地卡在原本的位置,衬得程思意本就纤细的腰肢,愈发显得不盈一握。
三次铃响过后,月光便替代了斯特兰德的灯火。
一袭白裙的少年恍若神祇,虚渺笼上一层淡色。
程思意光脚踩在地上,不太习惯地左右踢了几下裙摆,莹白的脚尖恍惚从钟情视线中闪过,构筑出隐秘而晦涩的炽热。
钟情蹲下身,一双眼睛充满期待地擡起来,像要说什么正经的对白。
“我可以把它掀起来吗?”
程思意不说话,安静地垂眼看着。
他默许了钟情的要求,懵懵懂懂见钟情将裙摆托在掌心,一点一点,折到了脚踝上方。
这期间,钟情的手指无意间碰到程思意的小腿,带来一阵微凉,像是夜风忽而拂过。
他凑近了,几乎算是伏在程思意身前。
目光极缓慢地流经,仿佛江城的雨季里,潮湿挂在墙面的水雾。
“好想画下来。”钟情说。
程思意看着窗外的树影摇晃落在钟情身后,张牙舞爪地朝他嘶吼。
他说不好此刻的心情,只觉得四下无声,一切都显得空泛。
月亮把程思意和钟情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纠缠映上对面的白墙。
程思意凝视许久,终于眨了下眼,擡腿轻轻踢了踢钟情的小臂。
“钟情。”程思意毫无意义地低喃了一声。
熟稔的成年人会在这样的氛围下拥吻,将夜晚变成粘稠的,湿哒哒的爱情剧。
可钟情和程思意不明白。
他们只会小心翼翼去对视,茫然且迟钝地试图读懂对方的心。
迷恋在钟情眼中聚起,遏止,坍缩,挣扎着融作一团雾气。
他或许是在几秒过后回问,也可能是在很久之后才开口。
那双手松开柔滑的布料,转而抓住了程思意的脚踝。
钟情仰起头说:“想把学长,藏进我的画册里。”
夜晚创造出隐秘的屏障,一切无法在白日言说的,都可以在这秘密的几小时内说出来。
程思意去看寝室木制的房门。
漆面反射出冷调的月光,映着一团奇怪的黑影。
程思意知道那是他和钟情,因此并不觉得可怕。
他只是一味看着,踩在钟情温热的掌心里,无知无措地吞咽、呼吸。
良久,月色倾移,程思意的视线里再也瞧不见恼人的暗示。
他沉静地收回目光,降落在钟情眉心,指尖顺着轻点,慢悠悠停在了钟情脸侧。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样的话?”
——明明就跟他人更相配。
程思意托着钟情的脸,轻折腰肢,胸前的布料流水一样粼粼摇晃。
朝露的香气飘到钟情脸上,清冷地中和掉舞会的余热,残余朝雨过后,虬绕在花瓣间的露珠的淡香。
——要说什么才动听?
钟情迷茫地望向程思意。
他舍不得收回正贴着程思意皮肤的手,言辞却贫乏,无法归结藏在岑寂里的无数真心。
夏季短暂的夜晚在这天变得无比漫长。
听不见蝉鸣的伦敦,只有风经过树梢时,沙沙带起的轻响。
钟情到底没有回答。
他重重在程思意的脚踝握了一下,掐出瞩目的指痕,继而起身,沉默着揽在了对方腰间。
“明天学长可以穿这条裙子和我跳舞吗?”
钟情说着把程思意的手托了起来,按照标准的舞步,引导对方重新将舞会延续。
“和我跳舞吧,学长。”
程思意的手被握着贴到了钟情的脸侧。
钟情痴迷地顺着程思意的指尖蹭了蹭,露出一副小狗似的讨好的表情。
程思意慌乱回避,脚下的动作因而错漏一拍,巧合地踩住了裙摆。
他骤然跌进钟情怀里,带着钟情跌到地上,茫然坐在对方胯间,少见地让那副清贵的皮囊写满了错愕。
“好不好?”钟情还在问。
程思意从来不会屈从于他人的纠缠。然而在钟情的又一次重复过后,他到底温驯地点了点头。
那两扇长而卷的睫毛跟着动作轻颤,垂在半阖的眼帘下,似要盖过颊上隐约攒聚的绯色。
钟情掐着他的腰甜津津笑起来,以掌控的姿态,微妙地掐紧了白裙下清艳的躯壳。
晨光熹微,庭院外的小径上已有不少学生。
风从窗下的缝隙吹进室内,拂起一旁的纱帘,一下接着一下,轻柔地扫过程思意的鼻尖。
钟情要醒得更早一些,坐在床边,将速写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画纸上的少年静谧地睡在窗边,白纱盖住他的脸,依稀勾勒出五官,在定格的画面中,营造出近似丧礼的哀艳。
不过很快,对方的双眼就在钟情的注视下睁开了。
他的呼吸将鼻尖下薄透的布料吹起细微的弧度,而后收紧,随着擡手的动作,飘然落回到一旁。
钟情收起速写本,向程思意道了声早安。
程思意倦怠地起身,懒懒回应了一句。
他发了会儿愣,片刻后将被子掀开,露出一小截皓白的脚踝。
那里无比瞩目地印着一圈红痕,对应钟情的指节,犹如一道用以标注归属的铭刻。
——everythingcarriesmetoyou,asifeverythingthatexists.aromas,light,medals.(注1)
钟情想起了聂鲁达的诗。
他在一节诗歌鉴赏课上记住了半句,自以为足够形容对程思意的眷念,却偏偏忘了去看作者为这首诗设下的前置。
——ifyouetme.(注2)
离开学校前,程思意把那条长裙塞进了借来的帆布包里。
包用得有些旧了,边角勾起几截线头,不太符合平日里着装规范,倒是意外与程思意随手套上的卫衣相称。
程思意不知道钟情要带他去哪儿,只好在上车后百无聊赖地翻看手机。
社交软件刷新显示出李卓宇的名字,附上几张照片,看上去似乎正在伦敦市郊。
程思意不太高兴地把屏幕划过去,又朝窗外望了一眼,汽车驶向的,是截然相反的市区。
裙子皱得不成型,程思意的目光在左右游移几遍后,落进了敞开的帆布包里。
他把手伸进去,小心翼翼地尝试将褶皱抚平。
钟情注意到程思意的动作,视线往回收,停驻在对方手上。
“等会儿叫人熨一下就好了。”
程思意似乎心情不佳,沉默着重新解开了锁屏。
等到钟情看过去,程思意这才慢吞吞地开口。
“他也在伦敦。”
程思意不想让李卓宇看见。
即便知道市郊与他们的目的地相距甚远,程思意还是委婉地向钟情提了一遍。
这条裙子本就不该出现在剧院以外的地方,遑论他简直发了疯才会答应钟情,要穿着它去参加一场未受邀请的舞会。
程思意不用猜都知道,他只能以‘伴侣’的身份和钟情一起进去。
那些人会怎样看他?
穿裙子的异装癖?又或哗众取宠的可笑谈资?
程思意这时才开始后悔。心想倒不如留在学校,陪林嘉时一起去图书馆消磨时间。
想到林嘉时,程思意的思绪逐渐发散。
他在此前确实因为林嘉时的坦然暂且接受了对方的说辞。
然而直至这一秒,先前困扰程思意的问题才重新回到脑海。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曾经的林嘉时,是不会在图书馆里度过一整个宝贵的周末的。
林嘉时三个字,该与玻璃穹顶,攀援的藤蔓,泳道,以及消毒水的气味联系在一起。
记忆向前追溯许久,程思意迟钝地发觉,最后一次见到对方练习,似乎已经是开学前的事了。
程思意略显犹疑地拍了一下钟情的手臂,不太肯定地问:“你最近有见过嘉时去游泳馆吗?”
“林学长?”
“嗯。”
钟情看上去好像在回忆,不知怎么,程思意却觉得对方几乎就要笑出来。
程思意不太好带着这样的偏见继续盯着钟情,于是移开视线,礼貌地等待回答。
天气有点热,车内的温度不合适,空白时间便成了煎熬。
这期间,程思意反复去瞄钟情的表情。
对方疏离淡然地抿着唇,看上去和平时没有半点不同。
程思意腹诽自己又像最初那样胡乱在心里编排钟情,不由懊恼,讪讪把脸转向了窗外。
汽车恰好在此时途经林嘉时常去的场馆。
轮胎碾过突起的石砖,断断续续开始了颠簸。
“我去打壁球的时候见到过他几次。”钟情面不改色地撒谎。
“这样吗……”
程思意不好去质疑,将尾音拖长了,更仔细地搜刮自己的记忆。
阳光从建筑的缝隙见缝插针地漫入车窗,随着路径无序地在程思意眼前闪烁。
它们把不存在的画面织成跳帧的电影,解构、重组,一幕一幕同钟情的叙述进行替换。
程思意恍惚记起那些不存在的瞬间,茫茫然在心底说服自己,一切都是无端的忧心。
作者有话说:
注1+注2:引用自巴勃罗·聂鲁达《如果你将我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