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错位吻
大约因为下雨,最简单的末段赛程竟也在泥泞中变得艰难起来。
钟情没能在抵达最后一个打卡点前和林嘉时拉开距离,而从线路的设置上看,最后一段赛程亦不再有其他选择。
两人的比拼从脑力与体力的双重考验变成了单纯的竞速,谁也不愿在这最后数百米落败。
到达市郊前还要穿过一处林地。
钟情在近半个月的练习里已然熟悉了各种环境与天气,饶是此刻正下着暴雨,他依然步伐均匀,只在一些过于崎岖的洼地放慢速度。
林嘉时要在更靠前的位置。
钟情注视着那道背影,莫名从胜负欲里多出几分焦虑。
他确实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对路线的规划,体力的分配,以及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因为毫无意义而放弃。
但林嘉时始终要比他领先一点,领先得以窥见,又遥不可及的那么一点。
视线因暴雨变得模糊,不远处的背影像是缺了帧的画面,影影绰绰变得缓慢且凝滞。
钟情在宗教学的课间听同学讲过一个故事。
阴雨的树林里出现由枯木幻化的怪物,它移动迟缓,行为怪异,但无论如何,主人公就是没有办法追上它。
此刻的林嘉时像极了那株枯木,水雾将他的四肢融进林间的黑暗,剩下被雨打湿后沾在躯干上的白衣,恍惚让人想到幽灵。
钟情不觉得恐怖,倒是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可惜,莫名将对方与死亡联系在了一起。
他知道这样的想法低劣又恶毒,可是看着林嘉时奔跑在雨里,钟情能够想到的,就只有逃不开的陨灭。
远处已然亮起了灯火,钟情看了眼表上的导航,只要穿过这座山丘就是终点所在的小镇。
他不甘心地追赶着林嘉时,步步紧逼,终于也让对方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林嘉时将脚步迈得很大,加快频率一次次踩进积水的泥洼。
雨夜的树林中只有间隔极远的路灯发出微弱的光亮,林嘉时甚至无从得知每一步的深浅,只能咬着牙,不断为自己默念祈祷。
然而意外偏生就爱找上最虔诚的人。
镇上的灯光在钟情眼中忽明忽灭,被不远处林嘉时的身影有规律地遮挡。
钟情看得心烦,暂且将发散的思绪聚回了前方。
或许是同样被景色吸引了注意,林嘉时在即将迈入主路的一瞬,毫无征兆地摔进了泥里。
尖利的枯枝掺着泥沙,霎时在膝盖和掌心擦出刺痛。
林嘉时试着凭借自己的力量再度起身,可惜还没站稳,脚踝处产生的痛感便迫使他停下了一切动作。
他低头去看,一条折断的树枝划破了小腿的皮肤,延伸向下,将伤口一直停在了脚踝上。
那截枯枝没有落在一旁,而是醒目又诡异地扎进了肉里。
通往终点的道路分明就在眼前,林嘉时却只能停下,眼睁睁看着钟情从幽密的林间追出来。
对方在经过他时显而易见地流露出错愕,那对瞳孔几乎在黑夜中产生了不应当出现的收缩,聚成两颗墨色的小点,长久地凝在他淌血的腿上。
钟情是可以丢下林嘉时离开的,毕竟命运已经注定了桂冠将会落在谁的头上。
可他步伐机械地向前跑了一段,旋即反应过来,不算情愿地回到了林嘉时身边。
“还能走吗?”
钟情傲慢地俯视林嘉时,脊背挺得笔直,只有眼眸厌恶地微垂。
他不会说自己是什么圣人,也不会宣扬自己此刻正在做一件多么高尚的事。
促使钟情折返的理由再简单不过。
若是在这里将林嘉时丢下,等到比赛结束,程思意的关心必然全部落在对方身上。
因此,不等林嘉时回答,钟情便伸出手,径自递到了对方面前。
“起来,不要浪费时间。”
钟情站在背向小镇的路上,遥远的灯火在他身后朦胧染出成片的光晕,叠加起近乎能用神圣去描述的画面。
但林嘉时却犹豫着迟迟不敢将手搭上去。
他依稀见到了藏在雨幕后的钟情的脸,是褪去了一切情绪的无欲与漠然。
“林嘉时。”
见林嘉时没有回应,钟情催促似的说出了对方的名字。
雨水将钟情的发丝浸透了,顺着发梢不断从脸颊滑落。
它们砸在林嘉时割裂的伤口上,带来刺痛,将血渍变成一条被冲刷成浅红色的水流。
林嘉时到底握住钟情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他被迫撑着钟情的肩膀,勾着脚,蹒跚地向终点靠近。
之后的路途中,钟情再未出过声,只有脚步踩进水洼的碎响,啪嗒啪嗒,像夜里有人点火星。
“你其实很讨厌我吧?”临近终点线,林嘉时蓦地问道。
他不等钟情的回答,自作主张地松开了架在对方肩上的手臂。
钟情回看过去,林嘉时便像平日里那样温声说:“我不会告诉思意的,你先走吧。”
林嘉时的脚步慢下来,一瘸一拐地去扶沿街的墙砖,见钟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望着他的方向,和程思意一样抿直了嘴角。
那样子很难不让人将钟情和程思意放在一起去比较。
林嘉时沿着每一处细节回想,最终无望地意识到,或许从一开始,他和程思意就都不能算作钟情的‘朋友’。
他在钟情跑远后很长地叹了口气,荒唐地在落着冻雨的夏夜呵出一团白雾,顷刻便被雨珠砸碎,未曾出现一般消失在眼前。
林嘉时在此刻后知后觉地感到力竭,猝然倒在街边,再也没了继续向前的力气。
雨水从空中径直坠进他的眼里,转而涌出,划出眼泪一样的水迹。
“钟情!”
橱窗里的彩灯照亮了打湿的路面。
因此,最先出现在视野里的并非真实的躯壳,而是被拉长后倒映在水洼的影子。
程思意悬起的心在钟情从道路尽头奔来的那一刻终于放下。
他站在终点线旁,手里黑色的雨伞竟也被雨水沾上一层银白的光。
持续数小时的雨声骤然化为岑寂,世界只余下从远处渐近的脚步。
“钟情!”
或许还有其他人在呼唤他的名字,但钟情的大脑仅识别出了他最想听见的声音。
程思意干净的音色夹杂雨声传来,‘沙沙’融入特别的颗粒感,在明亮的橱窗间营造出虚幻且斑斓的慵懒。
分明是急切的语调,传进钟情的耳朵里,却变得像是叹息,每一个字都拖长尾音,似乎要一直延续下去,直至某个能够见到末日的世纪。
钟情不是太确定,毕竟饥饿与体力的透支已经让他飘飘然仿若踏在云里。
冲破终点线的那一刻,钟情觉察到有人接住了自己。
对方一把拥住他向前倾倒的,已然困不住灵魂的身体,而后无比温柔地说:“钟情,钟情。”
钟情擡眸去看,程思意就轻笑着,温柔而缓慢地拍抚他的后背。
“钟情。”程思意的声音离得很近,贴着钟情的耳廓,连微弱的呼吸都穿过了暴雨。
“嗯。”
“是知道我准备了礼物吗?”程思意呢喃道。
钟情摇了摇头,擡手在对方耳畔笼出一圈阴影,藏着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一般,凑近了才缓缓开口。
“是知道学长会一直等我。”
钟情躲在程思意的伞下,听雨声噼啪砸向伞面,对方的指尖在他背上短暂地停顿了一瞬,片刻又落下,照旧温柔地拍抚。
“你看见嘉时了吗?”
程思意在几分钟后才提起这个问题,边说边向钟情递去一杯热茶。
舍长坐在钟情对面,林嘉时常坐的位置,沉默着揣摩起两人间的对话。
“最后一个打卡点还碰到了,可能碰上什么没标明的岔路了吧。”
钟情说得心虚,毕竟谁也不好保证,林嘉时在抵达之后会不会道出实情。
他只能去赌对方让他离开时是无奈且释然的语气,用林嘉时一贯的品格为自己的恶劣作保。
钟情知道这样的行为令人不齿,但他就是改不了。
他愿意在任何其他事情上大度。可程思意在这里,程思意只能关注幼稚又小气的钟情。
“要一起去看看吗?我还记得那条路。”钟情睨了一眼舍长,转头问程思意。
“不用再休息一会儿吗?”
“没事的。都这个时间了,去看看更放心。”钟情说着,走向了伞架。
程思意要比钟情晚些起身,舍长抓准时机扣住了他,分外严肃地提醒:“我还是坚持最初的观点,不要和他走得太近。”
舍长没有点明这个‘他’指代谁。
程思意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去,交汇的瞬间,钟情便握着伞出现在了那里。
“那么,我也依旧持保留意见。”
程思意说罢挣开舍长,朝钟情所在的位置走了过去。
大雨未止,这是舍长第二次看着程思意经过咖啡馆的橱窗。
只是这一回,那把伞来到了钟情的手上。
钟情不动声色地将它换到靠外的一侧,轻轻揽上程思意的腰肢,低下头,调情似的在对方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
程思意噙着笑,温吞地将视线对上。
昂首的角度刚好,在舍长眼里变成一个轻盈留恋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