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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雾气与喘息攒聚的角落
  暑假到来之前,林嘉时的伤口代替那些作业、考试与申请,成为了程思意最关心的事。
  程思意花费许多额外的时间往返于塔尔顿,一度让米勒先生以为他想重新搬回那里。
  好在事情确实如钟情预想。林嘉时没有提起任何与钟情有关的事,同往常一样,自然地融入在三人的社交关系间。
  由于天气因素,加之比赛实在结束得太晚,原定在当日举行的颁奖顺势延后到了周末。
  到场的人不多,大部分学生都安排有各自的活动。
  观众零星站在步台周围,在选手们戴上奖牌后捧场地开始鼓掌。
  林嘉时没能站在台上,他的伤口有些发炎,学校贴心地为他安排了一把轮椅。
  程思意扶着握把站在林嘉时身后,目光却眺得极远,越过人群,直到落在钟情身上。
  钟情换下了比赛时的运动服,褪去少见的野性,被校服熨烫妥帖的布料重新刻上严谨、雅致等标签。
  斯特兰德的学生不常在运动类活动中有亮眼的表现。因此布莱尔先生特地更改了日程,亲自将奖牌和奖品清单一起送到了钟情手里。
  钟情随意去看,一行被注明为奖金的数字突兀地出现在满页字母之间。
  其中的数额对于钟情来说构不成震撼,但还是让他为赞助方的手笔产生了一瞬的惊讶。
  这样的投入根本不可能产生任何回报,真要说起来,钟情更愿意将其定义为慈善。
  当然,在钟情的印象里,这所学校的学生们并不需要他人施予的‘慈善’。
  和所有家境相仿的少年一样,一贯的认知让钟情在第一时间想到了赞助方设下份奖金的用意。
  他没有选择将其留下,而是趁着仪式尚未结束,笑着举起奖单,宣布上面所有的奖品,包括那笔现金,都将被捐赠进学校设立的基金会。
  钟情不明白林嘉时为什么努力,他只在这一秒看见,轮椅上的少年露出了难堪且尴尬的表情。
  康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期间必然更多需要来自他人的帮助。
  林嘉时挤占了大部分程思意的课余时间,只剩下晚餐后未熄黄昏,留一抹白日的余晖,得以让钟情体验与程思意经历完整的一天。
  钟情在最初的几天里并不习惯,以至于将对林嘉时的厌烦迁怒到程思意身上,闷着气,近半周都没有和对方讲话。
  程思意起初会哄他,好言好语地在写完作业后靠近,把当天的见闻说给钟情听。
  可钟情却梗着脖子不想理。
  钟情把程思意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去,悄悄在心里解构,得出了对方正心虚讨好的结论。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单方面的给予变成了一场疲倦的独角戏。
  程思意在某个夜晚突然停下了正说着的话,起身握住椅背,毫无征兆地放回了自己的书桌前。
  钟情回头看他,程思意的脸上却分辨不出任何负面的情绪。他若有所思地对着书桌出了会儿神,而后拉开抽屉,拿出了一个礼盒。
  “钟情。”
  程思意叫了钟情一声,视线并不回落,依旧低敛着放在系带上。
  钟情仓促站起来,难得显得慌乱,一双手放也不是,握也不是,点在桌上,不自觉地压紧了书页。
  “说好了要送你的礼物。”
  程思意这才擡眸看向钟情,稍稍侧过脸,将肩膀抵在了椅背。
  “本来想等你心情好一点了给你的,但是你好像一直不开心。”
  他没有向钟情靠近,只有那个礼盒被握着送到了两人之间。
  钟情忽而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犹豫了几秒,想起那天在打卡的小屋里,林嘉时也是一样递出了打湿包装的能量棒。
  钟情莫名感到一阵懊悔,却说不清是否出于对林嘉时的歉疚。
  他朝程思意走过去,在离对方指尖几毫米的地方握紧,看着那道目光朝他聚起,游移,最后回避。
  “我以为学长会在更合适的时间把礼物给我。”
  程思意的手已经松开了,钟情却没有立刻收回去。
  他算得上抱怨地将这句话说出了口,神色凝滞,在顶灯惨白的光下,表现出奇异的,并不相符的晦暗。
  钟情期待的是比赛结束那刻的程思意,热情直白地表达出对他的关心,从每一个动作里向他传递细腻且丰茂的情感。
  他极少会有被这样对待的机会。不止程思意,在钟情的成长过程里,似乎所有人都吝啬对他表示爱意。
  对于他人而言再平凡不过的东西,恰好就是钟情得不到,又不自觉向往的。
  冲过终点线的瞬间,怦然而至的悸动随着程思意的拥抱清晰地传递,带来深刻的归属感,几乎就要让钟情以为,他已经越过林嘉时,真正得到了程思意的偏爱。
  黑色的伞面将他们罩起来,融成相连的,不可分割的影子。
  那时的程思意与钟情四目相视,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近得甚至像是献吻。
  钟情不会忘记林嘉时的名字是怎样夺走了属于他的注意。
  对方嘲讽似的出现在其他选手口中,轻而易举就让程思意忘了,他还没有把袋子里礼物送给钟情。
  钟情在寝室里等了整整一夜,从期待转为失落,又由失落化作憎恨。
  他一度真切地期望林嘉时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然而直至程思意重新回到斯特兰德,黎明的光辉缱绻盖过那张脸。
  程思意疲惫又温柔地轻笑着看向钟情,似乎彻底忘了,还有承诺未能兑现。
  “我最近要去照顾嘉时,早上就不陪你吃饭了,上课不要迟到。”
  程思意的话语制造出耳鸣般的回音,飘进钟情耳朵里,组合成不清晰的语句。
  钟情花了些时间去理解,木讷地怔立在原地。
  程思意没有注意到,匆匆走进寝室把一个纸袋塞进抽屉,摘下了观赛的手环,在钟情给出反应之前,又一次推开了通往走廊的门。
  钟情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比不过林嘉时了。
  他半晌才想到追问,在过道的地板上踩出凌乱的脚步声,引得路过的同学纷纷用古怪的眼神打量。
  钟情没时间去管,他太想知道程思意为什么不能向自己输出等价的感情了。
  “学长!”
  终于,钟情在庭院外的坡道上叫住了对方。
  他穿着没有扣好的衬衣,光着脚滑稽地踩在石板上。
  被叫到的人循声回眸,茫然地停在了原地。
  钟情想问的问题太多,堆积着挤在喉咙,没有一条逾期,也没有一条被解答。
  室外的光线过分刺眼,他花了会儿功夫才渐渐适应。
  壁花攀着藤蔓贴在墙上,顺着望过去,程思意身边的那朵花,其实也开在林嘉时的颈侧。
  那双总是弹琴给钟情听的手,此刻正贴心地握在林嘉时的轮椅握把上。
  “怎么了?”程思意迟钝地问道。
  钟情站在晨曦里,被夏季的热意灼得一阵阵眩晕。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根本答不出来程思意的问题。
  程思意和林嘉时在一起,就已然是一个钟情不想得到的答案。
  钟情悒悒沉默许久,直至迟来的酸涩蔓延至心脏,微弱的痛感随心跳泵至四肢百骸,爆发成一场迟到的,掐不灭的灾难。
  “你要回塔尔顿了吗?”钟情小心翼翼去问,颈间淌下汗水,指尖却仍旧发凉。
  程思意感受不到钟情的痛苦,只能看见对方披着一身璀璨的光亮,是那种焕发生机的,独属于少年时代,明朗而澄澈的色彩。
  他为此轻絮地笑起来,眼里映出钟情的影子,唇瓣微启,飘忽说道:“不会的,我怎么舍得你。”
  钟情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思绪如剧目过场,甚至短暂地产生了迷茫。
  他不自觉将右手按在了胸口的位置,那里正一阵阵发出震颤,剧烈得像是能盖过前夜的雷声。
  “快点回去换衣服吧,被监督员看见就要扣分了。”
  程思意又和他说话,站在一墙的壁花旁,由围墙隔出画框似的边界。
  夏风与晨光将程思意映得温柔热忱,没来由地让人想起庭院里朝露蒸发的香气。
  葱茏的树木,摇晃的水波,夏季浓绿的印象添上程思意,最终变成一幅由钟情执笔,私藏心底的神秘作品。
  钟情松开了紧握在身侧的手,带着忸怩去看程思意,很后来才想起回应。
  “学长什么时候回来?”
  “一定会回来的。”
  程思意没有给出时间,语气却笃定。
  钟情的喉结随着这句话滚动了一下,逆着光在脖颈上映出一道影子,角度微妙地将那些细密的汗珠盖了过去。
  他迟一些回到宿舍洗漱,盥洗室里已经没了他人氤出的雾气,水珠从花洒的孔隙落向皮肤,企图浇熄无法言明的炽热。
  钟情烧得唇瓣都在发烫,迫不及待想要汲取些什么。
  他鞠了一捧水泼在脸上,良久才把手挪开。
  沾湿睫毛的水珠一滴滴凝聚,随后又无序地落下。
  钟情盯着地上的水渍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反手压了压门锁,在角落的隔间里,发出了压抑的喟叹。
  ——程思意,程思意,你为什么是程思意?(注1)
  作者有话说:
  注1:罗密欧与朱丽叶里有一句——oromeo,romeo!whereforeartthourome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