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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暴雨
  雨势没有转小的意思,钟情抵达倒数第二个打卡点时,浑身都狼狈地挂着水滴。
  他已经领先许久,甚至产生了这场比赛只剩下自己一人的错觉,直到推门走进那间屋子,钟情才重新见到除自己以外的选手。
  赛程策划组在相邻的打卡点之间都安排了至少两条的路线,以便选手们通过合理的选择去规划和弥补差距。
  钟情在前三次打卡时都没有看见林嘉时的名字,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已经和对方拉开了足够的距离。
  之后的赛程,钟情选择了较为平稳的路线,直到抵达这个打卡点之前,他都是第一个在名单上写下名字的人。
  而眼下,钟情的优势显然已经被追平。
  林嘉时要比他更早踏进这里。
  无论是一秒也好,数分钟也罢,至少在钟情打开这扇门的时候,对方已然搁下了用来签字的那支笔。
  “你看,又有人来了。”
  钟情甫一进门,老师就笑着说出了这句话。
  林嘉时似乎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钟情。
  他诧异地愣了几秒,稍后反应过来,摸索着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打湿了包装的能量棒。
  “休息一下再继续吧,后面的人应该还在前一个打卡点。”
  林嘉时说着将能量棒递到了两人中央,颇为好心地想让钟情垫垫肚子。
  这次比赛的时间拖得太长,许多没有因为天气退出的选手也在饥饿的驱使下被迫选择了放弃。
  林嘉时在两年前有过一次参赛的经验,因此做出了比其他人都要完备的计划。
  “我在前面几个点上都没看见你。”
  钟情没有接受林嘉时的好意。
  他让对方的手在空气中尴尬地停留数秒,漠然地绕开,走到签到桌前拿起了笔。
  “就是不久前追上的吧,我做了挺久的规划。”
  林嘉时看不懂钟情的反应。
  对方在签完字后仍旧垂眸盯着桌上的表格,若有所思地将唇角抿得很直。
  这样的小动作应该是程思意的习惯,此刻由钟情做出来,少了几分雅致,却额外添上些冷厉。
  林嘉时见钟情等了一会儿才将笔盖上,笔帽在纸上敲了两下,终于擡头,将目光落了回来。
  “还剩最后一个打卡点,两段赛程。”钟情说。
  林嘉时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接着,听见对方问:“林学长,要比吗?”
  窗外的天色太暗,屋子里只有一盏临时接上的台灯。
  过分阴沉的光线把钟情的轮廓照出一种难以描述的诡谲,仿佛此刻他正为某件事而感到极度不悦。
  林嘉时猜不出钟情坚持到这里的理由。
  若是把他放在钟情的立场上,这根本就是在毫无意义地浪费时间。
  钟情不需要奖金,也不需要靠在恶劣的天气里完成比赛去证明什么。
  他完全可以和其他人一样,回到宿舍,换一身干燥温暖的衣服。
  但此刻,钟情偏偏就在这座光线昏暗的小屋里,狼狈、疲倦、饥饿,却也神思笃定。
  放在过去,林嘉时大概会在心里笑对方幼稚,会拒绝钟情的提议,也会大度地让出胜利。
  可驱使他参加这场比赛的理由实在是太重要了,林嘉时不能不为那笔丰厚奖金心动。
  几周前的通话犹在耳畔,林嘉时甚至可以回想起外祖母的每一次叹息。
  即便理解不了钟情赌气似的的行为,林嘉时到底还是没能拒绝。
  “那就从这里开始。”
  他走到门边,等待钟情一道站在了下行的石阶前。
  店里很安静,弥散着一股浓郁的咖啡豆的香气。
  周围偶尔有人小声说上几句,窸窸窣窣不甚明了地响过一阵,很快又只剩雨声。
  学校安排了实况转播,出于天气和网络的原因,画面不时就有卡顿。
  舍长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上,镜头切到末段路线,隐约从雨幕间映出了两道身影。
  程思意凑近去看,试图以这样的方式确认那是钟情和林嘉时。
  可毕竟隔着屏幕,任凭他怎样努力,画面中的少年们也只是无声地奔跑在暴雨里。
  “我们那个赛段有人受伤了。”
  风铃响了几声,紧接着,刚进来的人压着嗓子对迎接自己的同伴说了个最新消息。
  他接过朋友手里递来的毛巾,胡乱在脑袋上揉了几下,然后披到肩上,咬着牙说:“这也太冷了,真搞不懂他们为什么还要继续。”
  几人说着往对向的座位走去,等到彻底听不见声音,程思意这才擡眼,悒悒朝舍长看去。
  “已经快天黑了……”
  “我没有中止比赛的权力。”
  舍长当然知道程思意并非在要求些什么,但那双眼睛忽地朝他望过来,裹藏着微妙的无助,莫名就让他想要为自己开脱。
  他没有能够帮到程思意的地方,何况钟情和林嘉时也不会希望这场比赛在现在中止。
  隔着橱窗传来的雨声不算轻,在玻璃和水洼间落成不同的音色。
  一种冷郁从敏锐的听感里被筛检出来,像电影的配乐,让人想起一些灰蓝色调的文艺片。
  舍长再回看时,程思意已经将目光移走了。
  他歪着脑袋往窗外望,暴雨打湿的石板上,泛着从临街的橱窗流淌出的温暖澄黄。
  ——要不要去给钟情买条毛巾?
  程思意没有意识到自己漏想了林嘉时,起身径直往伞架走去。
  舍长在后面很轻地叫了他一声。
  程思意偏过头,用无声的唇语给出了回应。
  ‘借一下你的伞。’
  下雨的缘故,外面的天几乎完全黑了。
  程思意从橱窗外经过,洇开的水渍便成了无数攀附在他身上的花。
  舍长的目光追着程思意离开。
  那只握着伞柄的手在暴雨的黄昏呈现出令人心惊的苍白,仿佛程思意脸上的笑容并非期待,而是正为将来的某次道别进行预演。
  “等等……”舍长试图把程思意叫回室内。
  他也许是忘了两人隔着一面窗,焦急又突然地从沙发站起来,扶住靠枕,将原本坐在另一侧的同学吓了一跳。
  程思意听不见舍长说了些什么,只觉得窗户对面那些人的反应格外有趣。
  在校内很少能看见这样一惊一乍的场面,何况领头的还是斯特兰德不苟言笑的舍长。
  他为此站在橱窗外无声地笑起来,漂亮的眉目稍展,弯出柔和的弧度。
  咖啡馆里的众人看窗外少年清泠泠的眼波,装着用以点缀黑夜的光亮,温润缱绻,叫人忍不住去想,可否有一个瞬间,那点微茫也能照到自己身上。
  “linus.”舍长叫出了程思意的名字。
  程思意没办法看见,在对方拼读出这个单词之前,他就已经朝街对面的商铺走了过去。
  小店里摆了不少毛绒玩具,乖巧地坐在棕色的木架上,像幼儿园里等待家长的小朋友。
  程思意往里走了段距离,忽地看见一条与那些毛绒玩具格格不入的领带。它被卷好放在打开的礼盒里,板正又严谨,仿佛是哪个客人无意遗落的。
  藏青的色调让他想起了钟情生日时他送给对方的领针。
  上面的宝石是十分相配的,稍浅一点的蓝。
  他于是把那条领带连同盒子从货架上取下来,又从边上拿了条宽大的毛巾,挂在臂弯,一起带到了收银台前。
  店主是个面容和蔼的老妇人。
  她握着扫码器‘嘀嘀’响过两声,将它们叠好放进纸袋里,递回给了程思意。
  “今天只有你一个人买了其他东西。”或许是想打发时间,对方在程思意付完款后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领带吗?”程思意问。
  “是的,其他孩子都只买了毛巾。天气太差了。”
  老妇人说着便朝窗外看,象征终点的条幅在风雨里猎猎作响,要不是两头系在钩索上,只怕早就不知被卷到哪里去了。
  “是买给自己的吗?”见程思意望着小径出神,老妇人又问。
  这样的情况极少发生,至少在程思意对于当地人的认知里,他们都不爱做一些可能会自讨没趣的事。
  “是给朋友准备的礼物。”
  程思意发了会儿愣,低着头温吞地回答。
  他不好界定钟情在自己心中的定义,先说出了几个字,又过许久才模棱两可地用‘朋友’去指代。
  大雨把程思意困在了这间鲜有人至的店铺里,只剩老妇人依旧在柜台后坐着。
  他等了一会儿,见路上还是没有人来,也不管对方想不想听,继续说了下去。
  “本来是说好拿第一才送他礼物的。但是雨太大了,他能早点回来,我就愿意把礼物给他。”
  程思意的视线放得很低,始终从袋口的方向往里探。
  他没有去看老妇人的表情,只依稀听见对方慈祥地笑了,好像无奈,却也不提什么拿年龄和阅历说教的话。
  “你们的关系一定很好。”对方接上了一句,用的是笃信的陈述。
  程思意抱着怀里的袋子,声音出得愈发轻,好久才幽幽回答:“我不知道……”
  在程思意的眼里,钟情总是任性、强势且随心所欲,乐此不疲地给予希望再将其否定。
  那点孱弱的悸动由钟情反复催生又亲手扼杀,用程思意懵懂的心滋养出一颗破不开壳的种子。
  程思意不知道钟情到底怎样看待他。
  钟情像一首被特地留到课后的诗,难以解析,也永远无法读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