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索伦托
[7月14日,天气晴。在索伦托看见了钟情的柠檬树。]
程思意坐在喷泉边,在写下这行字后,将笔压在了合拢的本子上。
他侧向喷泉中央的神像,石制的罐子里正源源不断地有水流涌出。
夏季海滨的光芒过于刺眼,程思意因此极少擡头,而是始终盯着水面,看水波一圈圈从腿边漾开。
“不进去待一会儿吗?”
钟情从屋子里出来,拿了盘洗好的葡萄,说着穿过檐下的阴影,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程思意循声回眸,许是正巧,在钟情迈出屋檐的瞬间被他看到。
炫目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将眼睛眯了起来,看钟情的身影弥散又显现,倏忽靠近自己身边。
“这里天气真好。”程思意说。
钟情没有第一时间去接程思意的话。他走到水池边,挨在程思意身后,将那盘葡萄搁在了一旁。
水波映出粼粼的碎光,闪烁在程思意细腻的皮肤上,波纹织成晃动的细网,晃悠悠包裹住程思意露在水面外的小腿。
钟情往水下看,清澈透明的泉水围绕着少年纤长的双腿,抚过莹白的脚尖,映出皮肤下隐约的经络,以及不知是天生,还是水温冻出来的漂亮浅粉。
“钟情?”
见对方不说话,程思意仰起脸,撑着手臂朝后倾去。
他从一个奇怪的角度去看钟情,画面倒错地映现出对方的脸。
“这么好的天气。”钟情终于回应了程思意的话。
程思意看见钟情在这句话之后弯下腰,渐渐向他凑近了。
他甚至不敢改变手臂支撑水池的角度,哪怕已然开始颤抖,也只是屏息坚持。
钟情离程思意太近了,几乎就要碰上程思意的鼻尖。
“要不要去海边看看?”
钟情遮住了索伦托无处不在的太阳,只在程思意眼前留下一双棕黑的眼睛,低着头,好轻好温柔地问。
他去抓程思意的手,干燥的掌心复上程思意沾了池水潮湿的指尖,在盛夏的炙热里一点点蒸发。
“想吃昨天的冰淇淋。”程思意闭上眼,挨着钟情的鼻尖说了一句。
钟情在这句话后直起身,双手随着动作落在了程思意肩上。
程思意的视线仍旧追着钟情轻晃,盛满热烈的光,同池间的波纹一道摇曳。
“走吧。”钟情说罢,并不转身,而是用食指去勾程思意颈上的吊坠。一颗做工略显粗糙的柠檬。
钟情托着它送到了程思意面前。
程思意柔软的唇瓣试探着碰了碰廉价的塑料挂件,继而抿起来,将它衔在了唇间。
他从池子里出来,站在石台上看着钟情笑。
水珠流经纤细的脚踝,在粗糙的台面上勾勒出一圈洇湿的轮廓。
程思意垂眸,捧起钟情的脸,松开那颗柠檬,恶劣地让它砸在了钟情的唇间。
“为什么这么做?”钟情没有挪开它,而是就那么让它随词句不断触碰,耐心地道出了自己的疑惑。
“因为这里是索伦托。”程思意说。
——不会有人相识,也不会有人纠正或否定,是只存在钟情和程思意的秘密花园。
“只在索伦托?”
“只在索伦托。”
程思意说着擡手,从钟情唇间捏起吊坠,将它塞回了衣领。
离开别墅时,正是一天最惬意的时间,太阳尚未西沉,海风却依稀带来预示黄昏的微凉。
两人骑着自行车在海滨的小路间穿梭,一侧是山崖,另一侧则是湛蓝无垠的海。
钟情有时会产生恍惚,分不清风与潮声。
程思意要在更靠前一点的位置,干净衣摆在钟情眼里起伏翩飞,变成白色的羽毛或是蝴蝶,神像似的纯洁。
有来度假的学生从石壁上跳下去,发出愉悦的惊叫,在浮出水面后用不太标准的南意口音闲聊。
程思意把车停下来,靠在崖边听了一会儿,转头对钟情说:“好像是从佛罗里达来的游客。”
“那里的气候不是应该和索伦托很像才对吗?”钟情不解地往远处看,几个青年正在石滩圈出的海水里聊天。
“大概还是会有不一样的地方吧。”程思意貌似敷衍地评价了一句,踩动踏板,继续朝小镇的方向驶去。
他在某个转弯时突然往后看了一眼,攫取钟情的注意,于隧道短暂的黑暗间继续:“我其实想申请在佛罗里达的大学。”
“你看那些人,他们好像不会有不开心。”
崖壁遮住了视线,哪怕回头,钟情也再看不见程思意提起的几个青年。
他只能去回想,模糊在脑海中投映出那些人的表情,灿烂的,明朗的,无所顾忌也无忧无虑。
是一种与伦敦给人的印象截然相反的情绪。
“学长不留在伦敦吗?”钟情追了上去,在穿过隧道的一瞬开始与程思意并行。
“不知道。”程思意回答,“谁说得好,最后会不会因为什么意想不到的理由留下。”
程思意说这句话时,高耸的崖壁间忽而穿过一阵风。
它将少年额前的短发掀起来,露出干净平展的额头,向钟情带去独属的香气,隐隐约约缠绕四周。
钟情停下动作,由着车轮自行向前,视线凝着程思意古典的侧脸,看那些优美的线条在光影间忽明忽灭。
对方的灵魂像是终于从阴郁潮湿的土壤里挣扎出来,由索伦托的海风与阳光浇灌,变成一种真正自由的少年气。
“学长。”
“嗯?”
钟情听见程思意很轻地应了一声,没有转头,而是继续向小镇行进。
他并不为此焦急,等到在小镇的街道旁停下,这才接着先前的话题,对程思意说:“那就去一个会让你觉得开心的地方。”
或许是已经忘了自己在先前说过什么,程思意看了钟情一会儿,安静地走进了马路对面的遮阳棚。
“你想吃什么味的?”
程思意站在柜台前问钟情,也不管钟情有没有跟上来,笃定地用上了寻常的口吻。
“和你一样就好。”
钟情其实也想过避开,躲到程思意看不见的地方,试探对方会有怎样的反应。
但他到底没有那么做,他担心程思意会再次露出迷茫惶恐的表情。
两人挑了处临街的小桌,一旁的凳子晒得有些烫,钟情把它们拎到了靠近树荫的一侧,用握过冰淇淋杯的掌心扫了一遍,又拿纸巾擦干,这才示意程思意入座。
柠檬味的冰淇淋球很快在热意间融化,从透明的高脚杯里显出黏稠甜蜜的奶油色。
程思意一勺一勺挖着吃,慢条斯理的,像是并不在意剩下的小半杯糖水。
他在最后用舌尖勾了一下嘴角,稚气且不合规矩地舔掉了残余的奶渍。
这里不是斯特兰德,程思意将这个动作做得毫无顾忌。
他甚至在那之后笑眯眯地擡眼去看钟情,指尖沾着杯壁上的水珠,凉丝丝握在了钟情的手腕上。
“回去了,外面好热。”程思意笑着抱怨,在句末飘忽地扬起语调,听上去不太认真,倒有点像是撒娇。
钟情印象中的程思意就和伦敦的天气一样,沉郁、静谧、晦涩且傲慢。
他很少会在想起程思意时关联到那些过于积极的词汇,而现在,对方却真实地存在于眼前,奇妙地让钟情摒弃了固有的印象。
钟情的思绪纷乱地纠缠了一阵,旋即冷静,重新梳理起逻辑,将错误归结到了伦敦的阴晴不定。
要是能够立刻去往数年以后就好了,钟情想。
数年后的程思意一定已经在温暖的海滨,用全然不同的心境生活着。
直到傍晚,钟情仍在畅想尚未到来的日子。
程思意买了些玫瑰,坐在先前的水池边,将它们和前一天收到的那支花一起插在了花瓶里。
不规则的绿色玻璃瓶装上池水,漫出青苔似的浓绿,晃晃悠悠折出黄昏的色彩,将那些玫瑰衬得比斯特兰德庭院里的更为热情。
他在放下花瓶后把手伸进了雕像倒出的水帘。
小臂破开紧密的水幕,溅出四散的水珠,砸入池间,也砸在钟情挺拔的鼻梁上。
钟情看着程思意绕过一圈,及膝的池水随对方的步伐晃动,映出天空蓝紫的暮色。
有一小片云在其中漂游,浮在水波上,变成一条不存在的,行动迟缓的小鱼。
不知是不是同样注意到了这一点,程思意在即将触碰到那团影子之前停了下来。
他沉默地站在池边,仰头去找应当存在于天际的云,好久才看腻了似的挨着石台坐下。
“好困啊。”程思意小声说了一句。
钟情朝他走过去,紧挨着坐到了边上。
程思意大概是真的有些累了,在不久之后枕着钟情的大腿躺了下去。
他眯起眼看天空,傍晚的海风吹散白日的余热,也带走团积在海面上的云,将远景变成广阔无瑕的渐变色。
一种令人放松的倦怠很快在这样的氛围中弥散,程思意压着钟情的衣摆闭上眼,惬意地睡在了吹拂的晚风里。
他略微曲着些腿,左手散漫地垂进池中,沾着凉意,随水波一道在泉边起伏。
钟情等了一阵,见程思意没有把手收回来,于是托着对方的手背,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细白的手从水面下揽了起来。
水滴从两人的掌心和指缝间滑落,连成一道道渐弱的珠帘。
直到最后一点都从掌间流走,程思意这才用沾湿的手掌反握住钟情,睁开了那双装睡的眼睛。
他坐起身,凑近了,神思迷蒙地盯着钟情发了会儿呆。
钟情不去打扰,而是耐心地等待。
等到程思意终于看够了,小动物似的,又一言不发地窝进了怀里。
“我要睡觉了。”程思意说。
“晚餐要叫你吗?”钟情轻抚着掌间的碎发,附耳问道。
“你累了就把我叫醒吧。”渐浓的夜色里,程思意含糊地给出了回答。
他在这个傍晚梦见了钟情,在与索伦托不甚相似的海边,却用相似甚至更为直白的眼神注视着他。
“这是哪里?”程思意问钟情。
“迈阿密。”钟情没有犹豫地道出了程思意一直向往的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