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笼中鸟
稍晚些时候,程思意醒了。
他醒在入睡的池边,喷泉在水面砸出连贯的声响,像一首不断重复的单调安眠曲。
“几点了?”
程思意仿佛从来没有想过钟情有可能离开,尚未完全清醒就向对方提出了问题。
好在钟情也确实如程思意所料,仍旧待在水边。
钟情将女佣编好的花环放到程思意的发间,捎带着把对方脸侧的碎发勾到了耳后,看了看表,答道:“快八点了,正好可以吃晚餐。”
“不无聊吗?”程思意说着,起来伸了个懒腰。
钟情怎么会觉得无聊,这里没有作业也没有林嘉时,程思意所有的时间都只能和他一个人分享,他一秒都不嫌少,遑论一整个静谧悠长的黄昏。
钟情在这天傍晚规划了接下来的时间,索伦托的娱乐设施不多,游客多是为了自然风光和历史建筑而来,日落之后似乎更适合待在家里。
“我挑了几部电影,要一起看吗?”
修道院的其中一间房间改建成了影音室,边上的小隔间则存放有许多如今已然绝版的光盘。
钟情不认为那是父亲会收集的东西,理所当然地将它们当成了前任房主的馈赠。
程思意朝桌上扫了一眼,视线最后落在一个封面并不显得那样精致的盒子上,指着它青绿色调的背景说:“就看这个吧。”
户外的气温在夜晚降到了适宜的阈值,钟情因此没有带程思意去影音室,而是在晚餐期间让这座别墅的维护人员在更高处的露台搭起了投影设备。
结束用餐后,程思意回房间洗了个澡,午后的阳光太烈,晒得他连额角都出了汗。
吃那个柠檬味的冰淇淋时,他甚至一度认为自己也有可能跟着冰淇淋球一起在索伦托的烈日下融化。
程思意披了件浴袍出去,铁灰色的布料将他的皮肤衬得几乎泛着光晕。
他推开塔尖下的木门,放映机细微的声响便从风里悠悠传了过来。
钟情蓦地回头,半倚在藤椅上朝程思意招了招手。
“好久没看见过这样的东西了。”
程思意指的是一台有了些年头的cd机,两人围着它研究了一阵,顺利将光盘塞了进去。
运转声其实和摄影俱乐部的同学带回休息室的磁盘很像,只是没有相似的外形,看起来也不显得神秘。
画面在幕布上闪烁了几帧,片刻的抖动过后,很快就恢复了稳定。
最初出现的是一段空镜,记录了某个学校熙攘喧闹的课间。
大约拍摄这段录像的是个女孩,程思意始终都能听见有一道活泼娇俏的声音在和经过的人们打招呼。
她在不久之后将镜头转向了教室的窗户,对准坐在后排的某位少年,模糊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这里是不是被处理过了?”钟情敏锐地问道。
和先前所有的闲谈不一样,应当录得最为清晰的几个字,却成了开头的数分钟里,最难辨认的一句话。
程思意点点头,并没有回答。就像练琴那样专注地盯着荧幕,仿佛眼前正在播放的是哪位大师的旧作。
事实上,稍往后看了一阵,两人很快便意识到这并非市面上的商业片,又或什么小众的文艺电影。
它更像是几个学生为了爱好剪辑的生活记录。
零散的片段被汇集到同一张光盘里,就连拍摄者的声音也并不总是相同。
只有镜头下的主角,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猫。”
钟情看得不像程思意那样认真,不时把目光往对方身上放。
他在某个间隙瞥见了一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猫,愉悦地翘着姜黄色的尾巴,乍看倒是和莉莉有几分相似。
这样的小插曲显然足够吸引程思意,他很快朝钟情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一只小猫正踩在雕塑的石基上。
程思意丢了小半截虾尾到地上,小猫警觉地凑近,挨着藤椅嗅了嗅,旋即开始大快朵颐。
“好亲人啊。”程思意感叹了一句,把手伸到小猫面前,让对方熟悉他的气味。
小猫往前凑了些,贴着程思意的指尖仔细嗅了几秒,像是认定了什么似的,亲昵地将脑袋送进了程思意的掌心。
钟情有些不好评价,毕竟就连莉莉都没有对他表现过这样的热情。
程思意似乎天生就讨人喜欢,不仅是人,就连这些猫咪也一样。
影片还在继续,不过钟情并没有打扰程思意与那只突然出现的猫。
他在看程思意的小腿。
修长匀称地从浴袍下延伸出来,白生生裹着月光,一直落向赤裸莹润的脚尖。
钟情注意到程思意在躺回藤椅前将双腿交叠着晃了几下。
陌生的小猫受了蛊惑似的从手边绕过去,毛茸茸的尾巴跟着蹭了蹭程思意的小腿肚,继而转头,在相同的位置用粗糙的舌苔去舔舐。
程思意怕痒,赶忙笑着将腿蜷回了藤椅上。
皓白细腻的皮肤沾着一层水色,湿漉漉映在了月光下。
见小猫徘徊着不愿离开,程思意又探出去,用脚尖点点那颗蓬松的脑袋,温柔地将它推远了些。
钟情一瞬不落地看完了,仔仔细细将每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他说不清自己对那只猫究竟怀着怎样的感情,但至少在此刻,钟情由衷地希望,自己能够变成那只小猫。
钟情正想着,影片的画面忽而转换到了更为熟悉的建筑风格。
一道熟悉的男声间断着在镜头后说话,或是指令,或是提问,总之不像对谈,倒更接近于单方面的索取。
“要跟我说什么?”那个看不见的人向镜头前的青年问话。
钟情认出了青年是最初坐在教室里的男孩,只是褪去了年少的青涩,换上了一种格外压抑的神态。
“新年快乐。”对方的神情木讷,甚至麻木到空洞,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在说一句祝福。
然而这似乎让掌镜的男人十分受用,格外短促地在无法被拍摄到的方位发出了一声轻笑。
镜头里的青年还说了三个字,应当是记录者的名字,可惜也和先前的片段一样,被抹去了声音。
钟情和程思意只能看到对方的嘴巴在动,迟缓且犹豫,就好像这并不是一个他真正想要道出的姓名。
“看着好不舒服。”程思意盯着画面说。
巨大的落地玻璃让青年身后的夜景一览无余,拍摄者却没有选择使用什么过分晦涩的镜头语言,仅仅明确地将想要记录的人困在画面中央。
窗外不远处便是帝国大厦,纽约的灯火辉映着匍匐在对方脚下,青年却从始至终都带着股消弭前的沉郁。
他在很久之后缓慢地擡起眼睛,哀求一般,无声地盯紧了镜头的方向。
钟情想了想,揣摩道:“笼中鸟。”
他在话语间朝程思意看了过去,小猫没有离开,而是跳上了藤椅,正黏人地舔着程思意漂亮的脚踝。
程思意的视线熠熠与钟情交汇,带来生动明快的鲜活,同时也映射出与影片中青年的巨大反差。
钟情莫名便认定,程思意永远都会是最夺目耀眼的。
“那个声音,其实和你有点像。”不知是打趣还是实话,程思意笑着说上了一句。
钟情仔细去听,却到底也没能分辨出相似之处。
他只是很意外地对镜头里的青年感到熟悉,好像在更久以前,他就应当在什么地方看见过对方。
“他给人的印象可不算好。”钟情不甚满意地指出。
“只是像,没有说你的意思。”程思意耐心解释,“钟情就是钟情,我不会认错的。”
他说着将手伸了过去,搭在钟情一侧的扶手上,摊开掌心,指尖试探着去勾钟情的衣袖。
钟情侧头去看,低垂着视线许久没有反应,等到程思意没好气地要把手收回去,钟情这才攥住对方的手腕,刻意朝自己的方向拽了一把。
“明天想去做些什么?”钟情把指尖挤进了程思意的指缝,不容拒绝地十指相扣。
程思意忽地笑了,嫌钟情幼稚似的,好纵容地又往那边靠过去了些。
他几乎是趴在两把藤椅中央,用另一只手支撑着,迷蒙带去发间尚未完全干透的香气。
夜风缱绻地送程思意的嗓音拂过钟情的鼓膜,挣脱修道院镌刻百年的教条,晦涩编织出忸怩的暧昧。
程思意拢着钟情的耳廓说:“可是今夜都还没有过去。”
这期间,荧幕里的青年被揪紧了头发,强迫着扬起了下巴。
他的瞳孔在收缩,眸间却隐约映出了拍摄者的影子——舒展且挺拔,仅从轮廓就能辨析出天生的优渥。
对方用指尖轻缓地划过青年的脸颊,而后就像钟情常对程思意做的那样,曲起指节,托住了青年清瘦漂亮的下颌。
钟情不自觉地跟随拍摄者的动作,同样将食指移向程思意的侧脸,无知无措地凑近,挨到一个几乎可以听见呼吸的距离。
然而下一秒,镜头中的青年却打断了钟情。
他无比哀戚地睁着那双眼睛,枯朽都不足以形容眼底的情绪。
对方在最后一刻撇过了脑袋,用某种沉重而苦涩的嗓音说:“我想走了。”
未被完整消音的名字遗留下一个模糊的姓氏。
钟情到底没能听出来,在那四个字之后,青年说出口的,是一个‘钟’字。
他克制地随着那句告别松开了紧攥着的程思意的手,在放映机重复的噪音里说道:“你看,电影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还有没有小天使记得钟情父亲放在办公桌上的照片。
(当然钟情肯定是不希望成为父亲那样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