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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谜底
  夕阳沉得很慢。
  钟情带着程思意回到别墅的时候,落日恰好为崖边的柠檬树蒙上一层带粉调的橘。
  仍有些泛青的果实被衬得甜蜜无比,让人想将它剖开,用指腹去沾它汁水丰沛的果肉。
  黄昏的海潮拍打在崖下的石壁上,撞出层层堆积的浮沫,云朵一样叠起来,又在下一次冲击到来时倏忽消散。
  程思意站在那株柠檬树下,长时间的奔跑让他的呼吸不像往常一样平顺,而是有些急促地喘息着。
  修道院改建的别墅附近没有其他建筑,孤零零矗立在靠海的山崖上,在环绕的潮声中蕴藏一种神圣的静谧。
  程思意的双手搭在石筑的护栏上,虎口处还卡着不久前在小镇里买的挂坠,仿佛一位虔诚的信徒,正对着海面上那颗即将落下的太阳告解。
  风里有柠檬树的果香,清甜的,随流动的空气从程思意身边拂到钟情的面前。
  钟情盯着程思意出神许久,蓦地问道:“学长喜欢我的柠檬树吗?”
  程思意像是因为这个问题怔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转头朝钟情看去。
  他的目光要比动作稍慢一些,在海面上多驻留了半秒,迟滞地挪动到对方脸上。
  “为什么这么问?”程思意与钟情聊天,毫不回避地盯着对方的眼睛,映出暖色的余晖,和海浪一起在眼底晃动。
  钟情答不出来,一味只会沉默。
  他无措地与程思意对视,细腻绵密的情感从呼吸间滋长,渐渐在两人身边绕紧,阵阵从海风里发出扑簌簌的声响,末了就和吹落的树叶一样,轻絮地落了满地。
  “月亮要升起来了。”
  程思意打断了傍晚的岑寂,用那只挂着吊坠的手指向海面。
  亮黄色的装饰在廉价的系带下摇晃,忽而出现在海上的月亮则带来铺天盖地的银辉,将暮色彻底化为清夜。
  钟情想让那枚挂坠静止,它在程思意的掌心下,晃得直叫人感到头晕。
  他注意到程思意极远地眺向了海平线,全然将他遗忘了一般,兀自沉浸在了索伦托的夜色里。
  钟情去揽程思意的腰肢,小臂箍紧了,对方的贴在t恤上。
  程思意感受到隔着布料传递出的温度,钟情掌心正对腰窝,死死按住了他的脊骨。
  他仓促将视线收回来,再度仰头,倚着那道石栏与钟情对视。
  “怎么了?”程思意问。
  他把语调放得很平,心跳却剧烈,像是琴弦在低把位反复拨弹着同一个音,一声接着一声,逐渐变成融入灵魂的震颤。
  这期间,钟情始终凝视着程思意的眼睛,年轻优越的面孔弥蒙裹在薄雾一样的月色里。
  程思意说不出话,开不了口,只能看着这样的钟情一点点向自己靠近,小狗一样贴上侧颈。
  “我想画你。”
  程思意不确定钟情是否在话语间蹭到了他的皮肤,但由这几个字带来的痒意迅速传达至大脑,遍经身体,反映出最真实的回馈。
  钟情挨着程思意的肩膀,用另一只手去托程思意的下颌,指尖抵在耳侧,无比自然地让程思意将脑袋朝后仰去。
  程思意顺从地随着动作望向天际,深沉的夜幕里,已经有了他说过想看的星星。
  钟情没有擡头,手掌却下移,温热的指腹沿颈线羽毛似的扫过,停在程思意的喉结上,不算太重地按了下去。
  程思意条件反射般发出一声哼吟,微妙地飘荡在这座修道院里,像是渎神,又仿佛正接受惩戒。
  “钟情。”
  程思意仰着头,混沌地去喊钟情的名字,钟情却不听,只是重复道:“学长,我想画你。”
  作恶的手掌在等待的时间里离开脖颈,缓慢地挪至衣领。
  钟情学着程思意在值机前的样子,用食指贴着皮肤,很轻地在锁骨前勾了半圈。
  “想画你。”钟情又一次说道。
  听不懂似的,程思意迟钝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动作慢得甚至能叫人以为他是睡着了。
  可再度睁眼,程思意盯着夜空下繁茂的柠檬树看了一会儿,忽而笑着说:“好啊,就在这里画我。”
  钟情有时会想,那些出现在课本上的画家们在创作时都会思考些什么。
  老师要求他明确构图,强调光影,注重对色彩的把控。但却从来没有说过,假使自己的模特如神像一样夺走了不忠诚的灵魂,他又该如何在此之后落笔。
  程思意坐在那株柠檬树下,晚风在他身边游荡。
  青绿的果实在叶片婆娑的阴影下摇晃,月光穿过其中的缝隙,织成无数散乱的丝线,绕在少年的皮肤上,装饰得单薄又轻盈。
  他低垂着眼帘,视线落在藤椅旁起伏的石砖上,被纤长的睫毛隐约遮盖,偶尔吝啬地潋出几缕光。
  夏季的炽热似乎融进了血液,带来躁动与狂热,滋养出晦涩而沉重的欲望。
  钟情坐在画板前,隔着月色,长久地凝望着程思意。
  潮汐在堆满砂砾的海滩上奏出规律的轻响,钟情忽地注意到,程思意在漫长的静默后抿起双唇,平白朝他酿出了一抹笑。
  “好笨啊,钟情。”程思意调侃他,语气轻飘飘的,残余从斯特兰德带来的冷郁。
  钟情看着对方从藤椅上走下来,泛着些粉的双脚踩向坚硬的砖石,在刺眼的对比中衬出即将临界的易碎感。
  程思意带着凉意的指腹在数秒后才温吞地贴上钟情的手背,圈住手腕,举止优雅地将钟情的掌心盖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除了视觉,还需要什么?”
  “触感。”
  钟情给出了足够令程思意满意的答案。
  程思意在画架边蹲下,伏在钟情膝前,目光好缱绻地停滞。
  他握着钟情的手往下挪,扣住钟情常年握笔的指侧,摩挲似的,随着动作蹭过藏在皮肤下的薄茧。
  钟情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只好在指尖抚过程思意心口时再度发问。
  他没有看对方身后的柠檬树,从始至终低头凝视着那双眼睛。
  程思意棕黑的瞳仁在星夜下变成浓郁的墨色,唯独装下钟情,痴缠似的怎么都散不开。
  “学长喜欢我的柠檬树吗?”
  钟情的指尖停在原处,利刃般指向程思意细薄的皮肤。
  他感知到程思意的胸腔里一阵阵传来震荡,剧烈、短暂且无序,好像有什么实在无法掩盖的秘密,只好让它们跟着心跳一起传递。
  “喜欢。”程思意说。
  “在索伦托看见了钟情的柠檬树,我要把它写进日记里。”
  程思意轻缓地笑,终于松开握着钟情的手,温驯地将脑袋靠在了钟情的膝盖上。
  钟情看不见程思意的表情,只能看见对方露在睡衣领口外的一小片背脊。
  月光糖霜一样撒在那里,顺着肌肉与骨骼的纹理,勾画出近乎完美的线条。
  他不自觉地伸手轻抚,沿发梢一直落下去,探入领后,从蝴蝶骨起始,再去描对方凹陷的背沟。
  程思意就像莉莉那样趴着,交叠小臂搁在钟情的腿上。
  他的睫毛好久才轻微地颤了颤,像是泫然欲泣地蓄起泪水,最后却小声地抱怨:“我有点困了。”
  程思意不问钟情是否记住了自己,也不去确认对方能否完成画作,只是蹙着眉,仰头盯着钟情呢喃。
  钟情把手收回来,重新捧起程思意的脸,像捧无价的神像,珍重又温柔地托在掌心。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去遮对方的视线。
  腾出一只手复上程思意的眼睛,半晌才问:“在离开索伦托之前,学长都可以对我这么好吗?”
  程思意的唇瓣在钟情的手掌下,殷红的,仿佛正在经历高烧。
  但它并不干涩,反而健康且润泽,隐约沾着水色,诱人亲吻似的,在模糊的灯影里泛出几乎让人沉沦的色彩。
  “在离开索伦托之前。”程思意重复道。
  钟情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那两瓣漂亮的嘴唇开合,说出了这句漂亮的话。
  “你已经骗过我很多次了。”钟情松开手,认真地看向程思意。
  “要不要猜一猜,哪句话一定是真的。”
  程思意一面问着,一面去蹭钟情的手掌。
  柔软的发丝堆积在掌心,叫人忍不住想把它们揪紧。
  不过钟情并没有选择这么做。
  他还在回想两人先前的对话,其中的某一句,必然藏着被对方认可的真心。
  “月亮,要升起来了?”
  钟情承认自己天资愚钝,也知道自己从来读不懂程思意的隐喻。
  他总在某些时刻言辞枯竭,无知无望地期待对方给出答案。
  可程思意却像一首遗失了谜底的诗,分明已经毫无保留地写下了所有词句,偏偏就是不曾被钟情猜中。
  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程思意还是温柔地摇了摇头。
  他在之后从钟情的掌心里离开了,稍稍在对方膝前坐起来一些,凑近了,要说什么秘密似的挨到了钟情耳边。
  那嗓音很轻,连出一句清绝的咏叹,泠然落进钟情的耳朵,真话都衬得像是谎言。
  程思意对钟情说:“柠檬树的答案,不是骗你。”
  索伦托粉调的黄昏下,钟情那株青涩又葱茏的柠檬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