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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余温
  时间的流速在索伦托变得飘忽不定。
  原本还嫌每个午后都过于炎热漫长的程思意,转眼就收到了前往都灵的航班提醒。
  他戴着顶崭新的花环,错愕地从一株柠檬树下朝钟情回看,半晌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他们总会从这座海滨别墅离开。
  “我还以为才过去了没几天。”程思意坐在桌边,惊讶之余收回手机,向钟情说道。
  钟情没有回答,从筐里挑了个柠檬切开,放进了一旁的石臼里。
  “学长想的话,在这里多待几天也可以。”
  钟情稍等了一阵才接话,用捣杵碾出汁液,在空气里掺进青涩的柠檬香。
  “但那样就来不及过生日了,你不是说想一起去维纳利亚宫吗?”
  程思意拿起剩下的半个柠檬举到容器上,用力一挤,从指缝间流下甜蜜黏腻的汁水。
  桌上没有纸巾,他环视了一圈,最后恶劣地故意往钟情的t恤上擦。
  程思意轻笑着凑过去,攥住钟情的衣摆,还没等到沾上水渍,钟情却先一步捉住了他的手腕。
  “玛蒂尔达说,生日那天的祷告一定会得到回应。”
  “所以?”程思意问。
  “维纳利亚宫里有一座教堂。”钟情专注地凝视着程思意,好久才从散漫的笑意里读出纵容。
  程思意的手腕在钟情的掌心里挣了几下,见钟情不肯放,干脆便任由对方继续握着。
  “可许愿的人不应该是我吗?”程思意像是指正钟情的错误,语气却温和,雾氤氤环绕耳畔,给人以幻觉似的余音。
  钟情被问得一时语塞,半天都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朝程思意的指间凑近了,像前些天的那只小猫一样,轻轻在对方的皮肤上舔了舔。
  “好酸。”钟情咂咂嘴,不甚满意地皱起了眉头。
  “太馋嘴了,钟情。”程思意还是先前的表情,也仍旧纵容钟情攥着,只有指尖略微向前,在对方的唇瓣上擦了两下。
  他好轻地将指腹贴上去,甚至没有在钟情唇间按出凹陷,仅仅留下羽毛似的触感,很快便又收了回去。
  钟情后知后觉地咬住下唇,一下一下用舌尖扫遍程思意触碰过的位置。
  分明程思意的指尖不曾沾到柠檬的汁水,可钟情还是尝到了,青涩的,甜津津的味道。
  钟情顺势揽着程思意扑到了一旁的藤椅上,在对方身前撑起一片阴影,恶劣地用花环遮住那双郁丽的眼睛。
  “学长的18岁生日想做什么?”钟情挨近了,贴着程思意的耳朵去问。
  或许是因为遮蔽了视线,程思意难得没有在这样的状态下表现出回避。
  他似乎思索了几秒,脸颊被花瓣染出潮红,嘴上却放肆地说:“和玛蒂尔达一样。”
  钟情没有想过程思意会给出这样的回答,在一声低笑后,不太肯定地确认:“去猎艳?”
  “嗯。”程思意跟着笑了,“去猎艳。”
  他说罢环上钟情的后颈,恶作剧般咬了一口对方的肩膀。
  时间在这之后寂静地过去许久,久到钟情一度以为程思意睡着了,俯在对方身前,一动也不敢动。
  钟情担心自己会把程思意吵醒,就连呼吸都屏得格外小心,直到挨在颈窝的脑袋悉悉索索蹭到了衣领,发出一声幽长的叹息。
  “我们要离开索伦托了,钟情。”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闲谈,可再要细究,它便成了界限。
  程思意对钟情的偏爱仅限于这座缭绕海风与果香的小岛。从这里离开,他们便又要回到斯特兰德端方斯文的伪饰中去。
  而下一次的出游,就像程思意说过的那样,没人能够知道,究竟会在何时兑现。
  钟情拨开花环,看着程思意的眼睛,长久地与对方交视。
  他在某一刻想过自己或许该亲吻程思意。
  但修道院里的月光过于皎洁,以至于潮鸣都带着神圣,让那些细微的风与噪声萦绕着对方身上的香气,将明朗的夜晚奇异地变得阴郁。
  钟情在低迷的气氛里朝程思意凑近了,伸手掩住对方的口鼻,看着那双眼睛,很慢很轻地吻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就在同一秒,他珍贵又美丽的宝物,轻絮地从掌心里漫出了一丝哼吟。
  “钟情。”
  没有说教也没有晚安,这是这天夜里,程思意对钟情说的最后一句话。
  阳光仿佛仅存在于索伦托脆弱的结界之中。
  翌日下午,两人才刚从岛上离开,季风带来的暴雨便袭击了那不勒斯算不上大的机场。
  雨珠淌过玻璃的质感在哪里都好像一样。
  程思意似乎骤然回到了伦敦大风多雨的天穹下,连日都是阴云,望不到头地从空中坠下水滴。
  这样的天气带来压抑的倦怠,不同于索伦托被风与光包裹的慵懒,是一种迟滞的,抽离的沉重感。
  程思意在起飞前难挨地睡了过去,经历过几个短暂且不明所以的梦境之后,终于降落在了都灵未被预测的暴雨里。
  他取消了飞行模式,不一会儿,成串的未读消息便占满了屏幕。
  [嘉时]:思意,看一下江城的新闻。
  [嘉时]:我觉得你赶紧回来一趟比较好。
  [嘉时]:我不是很确定,阿姨好像被他们送去六院了。
  [嘉时]:报道说因为阿姨有精神问题,取消开庭了。
  [嘉时]:我要先去看外公,你醒了的话回一下消息。实在没空回来就想想办法能不能弄个证明,我帮你去看看。或者阿姨那边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亲戚?
  “我们明天去维纳利亚宫吗?”钟情的嗓音不合时宜地打断了程思意。
  程思意混乱又仓促地整理好情绪,握着才刚恢复通信的手机,克制不住地开始了颤抖。
  “我不去了。”他说,“我要回家。”
  “回家?”钟情不太确定自己听见的内容,程思意就连声音都在含糊地颤抖,像是从盛夏顷刻越至严冬,一瞬间让所有话语都显得枯白。
  他并不打算再花时间和钟情解释,在舱门打开的同一秒便快步从乘务员身边赶了出去。
  程思意在廊桥上小跑,到后来在航站楼里狂奔,最后站在航司的柜台前,买下了一张当天转机回往国内的机票。
  钟情只能看着程思意从眼前跑开,变成人群里再渺小不过的一个白点,直到都灵姗姗来迟的夜晚真正降临,也没能收到哪怕一条来自对方的信息。
  雨在不久之后停了,钟情独自一人从酒店出来,站在过往的人潮里,忽然有些疑惑,索伦托的日夜究竟是不是大脑编造出的幻觉。
  广场上有人正在拉琴,旋律悠缓地响起,在陌生的城市带来莫名的熟悉。
  钟情坐在街边的椅子上,点了杯当地特色的软饮,无所事事地就着暮色欣赏起了音乐。
  他在稍后一些的小节才想起来,对方演奏的,应当就是最初那场表演里,被舍长和程思意选中作为配乐的《帕凡》。
  钟情不喜欢这首曲子。
  然而就和假期前的《库普兰之墓》一样,似乎每个和程思意有关的回忆,伴随的都是这样喻义深沉的琴音。
  钟情移开视线,将玻璃杯举到唇间抿了一口。
  深红水液流经舌间,带来过分甜腻而导致的苦涩。樱桃酿制后的香味冲进鼻腔,是和某种药剂极度相似的气息。
  钟情厌烦地将杯子放回桌上,耳畔嘈杂难懂的喧嚣里顿时掺入一道清脆的声响。
  “richard?”
  或许是被那声音吸引,玛蒂尔达隔着数米朝身后看了过去。
  英俊的异国少年孤零零坐在沿街的小桌旁,雅致而忧悒,好像正极力压抑着什么将要爆发的情绪。
  那样的神态对于玛蒂尔达来说实在过于迷人,以至于她甚至没有想过对方为什么会独自出现在这里。
  她转头便抛下同伴,像在巴塞罗那与猎艳对象调情时一样,格外高调地走向了钟情。
  “晚上好,玛蒂尔达。”即便在这种情况下,钟情仍保有着基本的礼貌。
  他没有因为不佳的心情选择无视玛蒂尔达,反倒在分辨了半秒女孩藏在暮色下的脸后,准确无误地道出了对方的名字。
  “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说去索伦托吗?”玛蒂尔达笑笑,将手里的起泡酒推了过去。
  “巴塞罗那不好玩?”钟情回敬一句。
  “那些欧罗巴男孩没有你这么称心。”
  说这话时,玛蒂尔达与钟情贴得很近,丰盈肉欲的身体毫不避讳地挨上对方的手臂,温热地留下陌生的细腻触感。
  钟情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就着这样暧昧的姿势问:“猎艳失败了?”
  见他不推拒,玛蒂尔达愈发靠近,在钟情耳畔调情似的笑了起来:“我以为现在才刚开始。”
  她去碰钟情的手指,才握过杯子的皮肤泛着凉,冰块一般点了上去。
  钟情此时才确认了什么似的制止,稍稍退后了一些,将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抽走了。
  “抱歉,玛蒂尔达。”钟情说。
  “接受不了过分热情的文化?”
  玛蒂尔达倒也不觉得尴尬,大大方方倚回靠背,交叠起裙下的双腿,重新拿起了酒杯。
  钟情听着那些冰块随玛蒂尔达的动作轻响,撞击杯壁,发出能叫人联想起泉水的声音。
  那很像索伦托的别墅里喷泉流坠的水声,只是更短促,也更干脆。
  “你应该知道理由的。”钟情委婉地给出提示。
  “但你好像被丢下了。”玛蒂尔达说着,分外怜爱地瞥了钟情一眼,旋即又毫不留恋地将视线收回去,表演了一道类似于挫败的叹气。
  “说真的,要是哪天你放弃了,可以来试试追求我。我还挺喜欢你的。”
  她在离开前向钟情给出了一个没有凭据的邀请,听上去却比许多程思意做过保证都要认真。
  都灵雨后的潮湿蒸得钟情几乎感到眩晕,他花了点时间去回溯这段话,眯了眯眼,轻笑着回应道:“我的荣幸,玛蒂尔达小姐。”
  钟情用最绅士的语气,传递出了最隐晦的拒绝。
  至少在得出答案的这一秒,没有人会比程思意更令他心跳失序,神思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