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暮色
程思意在林嘉时家待了一整天,除了与对方的外祖母打招呼之外,再没说过什么多余的话。
林嘉时晚上要守夜,关了门让程思意留在房间里。
气象预报显示台风还要一天才会过去。
狂风裹挟雨水砸在窗上,‘噼啪’敲出鞭炮似的声响,扰得程思意怎么都睡不着。
程思意干脆把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更清晰地听见风声,是和以往感受到的都不一样的,掺杂着玻璃晃动时剧烈声响的噪音。
他坐起身,支着床沿向窗台靠近。生锈的窗框下渗了一圈水,被漏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带起一股交织的铁锈与土腥味。
程思意在一些电影里看见过这样的空镜,可那时的他并不能切实地体验到温度、气息与风。
印象中,即便是狂风暴雨,也只会有擦着稳定而坚固的窗户掠过的呼啸。或许听上去不算悦耳,但到底不会让人感到哀戚。
这间老房子里的风声像是正有人崩溃地嚎啕,声嘶力竭地敲击玻璃,让那并不稳固的窗框好像随时都有掉落的可能。
程思意坐回床头,盯着空落落的掌心,不知想些什么,开始在又一个失眠的夜里发起了呆。
他定定坐到了后半夜,期间林嘉时进来过一次,看他睡着了没有,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程思意想回答,却仿佛没有支撑自己开口的力气,最终只是仰脸盯着对方看了半晌,无声地在昏暗的房间里摇了摇头。
林嘉时离开不久,早晨听见的哭声便又隔着墙壁传了过来,比先前更多了几分苍老,听得人不由跟着感到窒息。
程思意却在此刻莫名不觉得风雨声与之相像了。
它们太单调,应当更近似于老式收音机里不含感情的,重复卡顿的磁带。
房间外有人窸窸窣窣在说话,哭着的人断断续续应下,等这一阵过了,便换成一串小心克制的脚步声。
程思意躺回去,思绪空空地看着天花板上裹了灰的灯泡。
无数声响混乱地从大脑传至耳畔,让人分不清是真实又或幻觉。
他开始想,母亲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感受,是不是也一样无措过?
如今的局面算是她彻底放弃了吗?
还是在回忆构筑的另一个世界里,母亲也依旧不停地进行着挣扎?
按照风俗,守灵的夜里不能关上大门。
程思意只好凭借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判断林嘉时是否回来。
在虚妄的幻听里,那样的声音倒显得不真实。
“还是睡不着吗?”
林嘉时在客厅待了一会儿,发出些‘沙沙’的塑料袋摩擦的响声,继而打开门,拿着水和零食出现了。
书桌上摆满了符纸与贡品,林嘉时腾不出地方,只好把吃的放在了程思意盖着的被子旁。
“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在说话间拨开程思意额前的碎发看了一眼,涂着碘酒的伤口结了痂,狰狞地攀附在程思意细白的皮肤上。
“嘉时。”程思意叫他。
“嗯,怎么了?”
“你还回伦敦吗?”
问这句话的时候,程思意把手从被子下面伸了出来。
他小心翼翼抓住林嘉时的手指,攥在掌心里,分外疲倦地垂眸去看。
“回去的。”林嘉时回答,“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还留在那里。”
累极了似的,程思意仍旧没有将目光擡起来,他敛着视线,睫毛颤了颤,努力用类似期待的语气问道:“是什么?”
“要等你自己去拆。”
林嘉时抽出手将对方的碎发捋了回去,等到程思意看上去又变回了印象里的样子,他便拍拍对方的脑袋,些微给出一点提示。
“是你以前讲起自己的时候提到过的东西。”
程思意迷茫地沉默着,他在过去和林嘉时讲过太多关于自己的事,以至于一时间想要回忆,倒成了一件复杂且难以达成的事。
或许是看懂了这样的反应,林嘉时没有要求程思意一定要猜到些什么。
他给出了足够程思意思索的间隙,等到暴雨重新变成这间房间的主调,这才温柔地向对方保证:“你一定会喜欢的。”
这句话结束,程思意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他收敛了懒怠与枯白,缓缓将视线从床边挪到林嘉时的脸上,对视几秒,读不出多少情绪地回应道:“钟情也是这么说的。”
房间里的光线其实并不足以让程思意看清林嘉时的表情。
但他还是认为林嘉时笑了,笑出了对命运的妥协。
程思意不确定这是现实还是自己产生的妄想,于是擡手,轻柔地停在了林嘉时的脸侧。
林嘉时去握程思意的手,给出回馈的同时,也纠正了对方的越界。
他隔着皮肤攥住那截纤细的腕骨,用和李卓宇全然不同的力度,轻轻将它放回了被子上。
“你要对钟情再好一点,思意。”
程思意听不懂林嘉时的忠告,一双眼睛只能看见对方在笑,笑得让人觉得难过,也笑得让人不知该如何劝慰。
他只好始终注视着林嘉时,试图用目光传达出难以表述的情感。
“以后……”
“以后?”
林嘉时的话没有说完,突兀地在一开始就停了下来。
哪怕程思意跟着重复了一遍,他也还是不曾将原本想要说的话说出口。
林嘉时想让程思意面对真实的内心,想让程思意读懂钟情,想让程思意在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之前得到珍惜,想让程思意不会再在这样的天气里淋湿自己。
林嘉时敏锐地察觉到了钟情是最好的人选。可是话还没有说出口,他便又想到,程思意根本没有能与之交换的东西。
“睡觉吧,很晚了。”
程思意的未来不会比他更艰难,但命运也注定了对方不会再有钟情所需要的。
话说得好听是如此,可要说得难听,程思意能够献出的,就只有那副眼下尚且令钟情迷恋的皮囊。
林嘉时不会把这些讲出来,也不愿剖白他人的人生。
他因此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回肚子,变成一个等待程思意自己撞破的秘密。
或许是这几天的经历影响了梦境,林嘉时走出房间之后,程思意很快睡了过去。
他在梦里见到了早已不可能再见的外祖父,如愿回到了对方送他八音盒的那天。
烧制精美的陶瓷人偶在拧上发条后开始跳舞,跟着齿轮踩中每一个节拍,一圈接着一圈,没有尽头似的不断在匣子里旋转。
程思意趴在桌边看,还没长开的个子大半都藏在桌下,只能踮起脚,乖乖地扒在书桌旁。
他在短暂的疑惑后接受了这个年幼的自己,奇异地认为现实世界里的一切才是该被碾碎的梦境。
程思意欢快地盯着起舞的人偶,好像忽然就忘记了临睡前所有的不开心。
“为什么不是外公送我的曲子呢?”
稍过了一阵,程思意终于反应过来是哪里令他觉得别扭。
伴着发条奏响的不再是记忆中的旋律,而是剧院里被选做茶花女配乐的协奏曲。
“我不喜欢这个,我要外公送我的那首。”
程思意理所当然地像小时候一样对外祖父撒娇,带着些将要开始闹脾气的任性,格外自然地试图攥住对方的衣袖。
老人近乎溺爱地对他说‘好’,保养得当的手同样朝程思意的方向递了出去。
可就在程思意即将握住对方的瞬间,前一秒还慈祥笑着的老人,突然就如恶梦重演一般,像记忆里那样,直挺挺地朝着原本并不存在的楼梯倒了下去。
八音盒倏忽消失了,变成手边冰凉的护栏。
程思意站在台阶上朝下看,外祖父的脖颈因困难的呼吸而变得通红,绷起青筋,发出一种哪怕未曾经历,也足以让人本能地认为是濒死的声音。
他想起一间狭窄破旧的客厅,里面躺着一位双脚干瘦且青白的老人。
思绪由此开始变得混沌,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也无法凭借自身的力量醒来。
程思意在一片嘈杂里捂紧了耳朵。
而后,一道穿透虚幻的谩骂声响起,骤然将他从梦中惊醒。
“吵死了!一直哭一直哭!知道你们家人没了,别人不要睡觉的啊!”
程思意的心脏没来由地狂跳,要从喉咙里直接蹦出来似的,震得鼓膜都在嗡响。
他听见了走动的声音,很快又变成林嘉时礼貌得体的语句。
林嘉时卑微地向那道骂声的主人道着歉,将刚买回来不久的零食原封不动地塞了出去。
房间外的哭声在那之后变成了克制的抽噎,愈发让人感到窒塞。
程思意控制不住地用同样的频率去呼吸,心跳由此更为无序。
楼道里的邻居念着程思意听不懂的方言离开了,踢踏在水泥楼梯上踩出拖鞋的声响,与食物碰撞塑料袋的声音混在一起,无比刺耳难听。
程思意低下头,要哭似的把脸埋进掌心。
他在漫长的屏息后深深叹了一口气,听着窗外的暴雨连结无休无止的狂风,重复、循环,仿佛驱散一切光辉,再也不会有新的黎明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