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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窥听
  “外婆,我打算读完高中就回来了。”
  林嘉时的话说得很轻,可程思意还是听见了。
  他躲在对方的房门后,挨着因老化而扩大的缝隙,悄无声息将那些话都听进了耳朵里。
  老人压抑的抽泣在这之后渐渐停了下来,从静默里生出一种不甚相匹的严肃。
  少顷,一道苍老的声音打破了两人间的岑寂,絮絮叨叨地说:“回来干嘛呀,书都没读完呢,好好读书最要紧。”
  “要读大学,读研究生,读博士。读下去才好,不读书不行的。”
  林嘉时背对程思意坐着,从那条缝隙看出去,程思意只能看到老人脸上显而易见的忧心。
  他看不见林嘉时的表情,却在之后的语气里听出,大概提出这个想法的林嘉时,也仍旧在心底里犹豫。
  “我想早点回来照顾您,外公不在……”
  林嘉时的话被打断了。
  即便没有说完,程思意也已然知晓对方想要表达的内容。
  客厅里的老人坐在冰棺旁的塑料凳上,满是皱纹的双手颤颤巍巍拢住了林嘉时,还是一样的语气,将反驳变成一种固执的念叨。
  “你外公最盼着你好好读书了,你要是就这么回来了,外公才真的会伤心。”
  她握着林嘉时的手发颤,悬在两人之间,说不上是因为年老还是悲戚。
  林嘉时因为外祖母的动作将脸侧过去了一些,终于让程思意看清他紧皱的眉头。
  程思意看着林嘉时渐渐把脑袋垂了下去,挨在外祖母的手背上,用一种艰涩的气声说道:“可是太花钱了,真的太花钱了。要是我没有用那么多钱,你们也不会舍不得治疗费用。”
  程思意觉得林嘉时在哭,可是他又看不到对方的脸了,只能看到一耸一耸的,像是正在哭泣的肩膀。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林嘉时。
  一点也不可靠,一点也不成熟,一点也不得体,只叫人发自内心地感到唏嘘。
  程思意突然想问林嘉时受伤的脚踝怎么样了,平常需要吃止痛药维持的病症还好吗?
  那些肉体上的苦痛是否能够超越对方此刻的愁楚?
  是不是那样对方就可以不用以这样陌生的姿态出现?
  是不是那样对方就不会带给他这种灾难即将降临的恐惧?
  程思意明白自己的自私与恶劣,可他实在太害怕了,害怕到甚至愿意用自己的将来作为交换,换取林嘉时不会太早从他的身边离开。
  有风从老旧的窗缝间挤了进来,撞上背脊,隔着衣服扑向前一晚被李卓宇跪出来的瘀伤。
  程思意说不清自己是不是正感到幻痛,但他确实不觉得舒服,难受得几乎就要跟着门外的林嘉时一起将腰弯下去。
  他从前不觉得斯特兰德的砖墙漂亮,甚至认为那些红砖象征着被礼教束缚的人生。
  可现在却不一样。
  程思意隐约理解了,红砖旁从未生出铁锈的护栏,必定不可能听过今夜这般的对白。
  它们只会留存一些烂漫而飘忽的心事,或许真的曾在那几分钟里令人感到不快,但并不会变成切实延续的,改变人生的沉重伏笔。
  “外婆都苦惯了,你叫我去花钱,我哪知道钱要怎么花呢?”
  坐在林嘉时面前的老人又说话了,慈爱却无奈地反复轻拍着对方的后背。
  文学作品里总爱说这个年纪的老人早已参透了人生的本质,可是程思意从夹缝望出去,老人的眼里就只有深不见底的无望。
  她或许还留有一小点希冀,但那是为林嘉时的人生亮起的,说到底也不是为了她自己。
  “本来给你读书的钱就是你爸妈遗下来的。”老人说,“还有这套房子也是。实在不够,就把这套房子卖了。”
  “外婆!”林嘉时喝止了外祖母的独白,不知怎么,却没有接上任何用以反驳的话。
  程思意就在此刻开始后悔自己在面对李卓宇时的不温驯。
  他无端地想到,如果自己没有惹恼对方,是不是就可以为林嘉时提供一些实际的帮助?
  身上的瘀伤倏忽爆发出未曾有过的钝痛,好像李卓宇又一次摁着他一遍遍地往地板上撞。
  程思意听见了过于贴近的闷响,类似敲门,却更适合用‘砸’去形容。
  他在虚幻的惶恐里想起了母亲。
  程师蕴的尖叫声刺耳又凄厉,藏着难以言说的怨愤,噩梦一般,深深刻进了程思意的脑海。
  ——那么,假使自己真的接受了父亲与李卓宇开出的价码呢?
  程思意的思绪忽而被这样的想法打断。
  不可否认,他确实短暂想过要去帮助林嘉时。
  可如果这便意味着对母亲的背叛,那么他就只能选择驳回一切可能的答案。
  程思意的双手跟着房门外的老人一起颤得厉害,他在为自己的无力而愤慨,也在为不小心窥听到的事实而绝望。
  他疲乏地缓缓坐在了地上,脑袋挨着门框,说不清究竟想不想继续捕捉屋外的对话。
  老人在很久之后才继续,还是一样的语气,让人无端想要跟着哀叹。
  她说得极慢,也不再像先前那样絮叨,一字一句,仿佛已然在心里斟酌了千百遍。
  “嘉时啊,你不要劝外婆。以前你妈在的时候,外婆就想你们一家好好的。现在她都走了那么久了,外婆就指望你能好了。”
  程思意听她叹息,听她啜泣,听她虚弱地发出一些不明所以的声音。
  她断断续续地说话,不再有林嘉时的打搅,变成一场类似演讲的奇怪自白,在呼啸不止的风里,即刻便被吹散。
  “你外公没了,外婆也不知道还能留多久。但是你的人生才刚要开始呢,一定要把每个选择都做好。外婆知道你不爱听这些话,那就算外婆求你,好好把大学读完,读完了书再来想别的。”
  窗外的雨好像在这番话之后变得更大了,将玻璃窗撞出‘哐哐’的声响,惊得程思意忍不住回头去看。
  他挨在门边,视线穿过逼仄的空间,停在已经沾了水的书桌上,不可避免地想起早晨离开老宅前,从楼道里看见的大雨。
  程思意突然很想念自己的外祖父。
  想他有些啰嗦地和年幼的自己讲那些尚且听不懂的大道理;想他纠正自己的不得体;想他魔术一样变出一件又一件礼物;想他牵着自己经过夏天开了满墙的壁花。
  和伦敦一样,江城也总是下雨。
  空气潮湿,天色阴郁。
  如今再回想起来,有关童年的记忆其实始终伴随着这样的天气。
  可不知为何,程思意却将它们想象得无比美好,近乎于索伦托的晴空,甚至要比那更为梦幻。
  但现在,暴雨即是暴雨,是和伦敦并无不同的恶劣季候,冲刷掉回忆中所有的色彩,变成灰败的,连日的阴翳。
  这么想着,屋外再度传来了老人的说话声。
  程思意不可避免地接着去听,听对方终于换了话题,转而指向自己。
  对方压低了嗓音说:“你看,同学找你来玩,你都没有地方让他坐一下。以后长大了,有更多要相互帮忙的地方,也像今天一样吗?”
  心虚莫名攀遍了全身,程思意几乎连脑袋都不敢擡一下。
  他想自己又有什么可以帮到林嘉时的地方?
  哪怕时间倒回数月前,他都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这句话。
  而如今,程思意本能地想到否定。
  “我看他也可怜。这么大的雨跑来,淋成这个样子,家里人也不来接……”
  跟在这句话之后,老人的视线朝房间的方向移了过来。
  程思意忽地想要擡头,毫无预兆触到了对方的目光。
  他尚且不确定老人是不是发现了他在偷听,身体便已然条件反射般躲到了墙后。
  空气中有久积的霉味,在程思意忐忑的心跳里逐渐变得清晰,窜进鼻腔,与先前的画面交融,共同组合成今夜独有的记忆。
  房间外的对话仍在继续,只是话音压得更低。
  或许是他们确实不想叫程思意听见,也或许是程思意不自觉的抗拒。那一眼过后,程思意再没有听清任何一个简单的词汇,只能辨析出一些特定指向的字句。
  林嘉时不断地重复着‘外婆’两个字,而另一个声音强调的则全部可以用‘未来’去概括。
  程思意想起诗歌赏析课里,老师为他们留下的作业。
  ——如何评价四季的雨?
  他那时只能立刻想到春雨,太多诗歌描述了雨水在春天象征着的茂盛生机,可却极少会有人将夏天的暴雨用同样的手法去表达。
  这样的雨会被拿去形容挑战,形容恐惧,形容命运。
  和它们留给程思意的印象一样,比秋雨更为凄惶,比冬雨还要冷冽。
  他记不起自己在提交作业时写下的是怎样的评价,只知道假若放到现在,他一定会给出更合适的答案。
  这个夏天的雨夜,程思意并未记得太多屋外的交谈。
  他将整场对话删减概括,提炼出不那么让人觉得愁苦的内容,留下自认为重要的部分,念念有词地从口中抿了出来。
  “长大以后,也要相互扶持……不能再像今天一样了。”
  “不能再像今天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