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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茶花
  该如何去解构程思意的话?
  自程思意从钟情颈边离开的那刻起,钟情的脑海里便不断地盘旋着这个问题。
  钟情没有忘记晚餐前程思意对林嘉时的偏心,可数小时过去,排在更优先级的已然变成了程思意眼中那些尚且不知缘由的焦虑。
  钟情认为程思意变了。
  无关于烂俗的善与恶,而是渐渐褪去了初见那一眼的傲慢,也没有如钟情所愿变为热忱或是爱慕。
  程思意变得怯懦不安,分明是与一年前别无二致的模样,却在矜骄被掩盖之后,化为了清贵的哀艳。
  钟情从未设想过这样的境况,也不明白程思意正藏着怎样的秘密。
  他怀着满心疑虑又一次未经准许地打开了面前的房门。月光从窗外笔直落向床边的柜子,一个八音盒放在熄灭的台灯下,粗糙、廉价,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钟情腹诽程思意是个骗子。
  分明嘴上说着喜欢他的礼物,可哪怕不去看程思意的眼睛,也无法读懂对方的心,钟情却还是能够清楚地知道,程思意对待那柄翻书杖,其实并不像这个八音盒一样珍惜。
  即便如此,钟情依旧自欺欺人地在房间里绕了一圈,各处环看会不会有那柄翻书杖的踪影。
  隔着夜色,钟情在朦胧的光影中一遍遍翻找,直至从门后来到程思意的床边。
  眼前的一切都在证明,他送出的礼物和那些普通同学的一样,被程思意留在了公寓。
  只有林嘉时是特别的,只有林嘉时的礼物被带回了这间甚至不属于程思意的房间。
  钟情伸手将八音盒拿了起来,他想过把它丢掉,也想过将它砸坏。
  他不介意程思意对他发出责问,只要令他讨厌的东西不在对方身边就好。
  可就在钟情转身的前一秒,被窝里窸窸窣窣发出了一阵轻响。
  钟情的注意力从手上移开,转而落往程思意的眼眉。
  程思意没有醒,只是略微侧过身,将那优美清艳的轮廓更清晰地朝向了窗外。
  钟情看到对方卷长的睫毛在鼻梁上留下一片夜蝶般的影子,随呼吸轻絮地颤动,似欲振翅,又好像濒死前孱弱的挣扎。
  他将八音盒换到了另一只手上,俯身凑近了,擡起更靠近的左手,轻轻扫过了程思意的睫毛。
  程思意的眼睑在钟情将指尖落下的一刻反射性地皱了一下,带动眉心,惶恐似的稍稍蹙了起来。
  钟情警惕地把手收了回去,沉默着在床边站了会儿,直到确定程思意仍在梦中,这才退后,真正想要离开。
  走出房间时,钟情手上仍握着林嘉时送出的八音盒。
  他不满却也好奇,凭什么这件再普通不过的礼物反而能得到程思意的青睐。
  钟情将那个造价低廉的木匣托在了掌心,学着程思意的样子拧动发条。
  伴随齿轮的转动,音板下‘叮叮咚咚’奏出了带着些杂音的旋律。
  钟情觉得耳熟,却说不上在哪里听过。
  他于是在音乐停止后不久将匣子翻了过来。
  不出所料,盒底的塑料盖上详细地注明了这个八音盒的主题——茶花女。
  穿着白裙起舞的人偶,熟悉却叫不出名字的旋律,凋谢满地的山茶花。
  钟情顷刻间回忆起初春的江城剧院,高阔的穹顶下坐着无数陌生人,而程思意却在他的身边,用素净的手指轻而易举抽走了他手中的票根。
  设计精美的票面上不但有着卡司的姓名,在更醒目的位置,它清楚地标明了将要上演的戏剧。
  ——是被一朵朵凋谢的白山茶簇拥而起的,字迹鲜红的茶花女。
  八音盒的声响透过门缝隐约回到了程思意的耳畔,他睁开眼睛,在满目月色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失眠已然成为每晚的固定事件,程思意只能阖眼试图欺骗自己,这也算是一种特别的休息方式。
  从钟情转动门把的瞬间,程思意便竖起耳朵仔细捕捉起身后的动静。
  他听到脚步声踏遍了整间屋子,偶尔停顿,最后却还是来到了他的床边。
  钟情身上有一股很干净的香气,程思意因此在确认来人之后短暂地安心了一些。
  然而这样的平静很快便被悸动所取代,变成躁动难抑的心跳,哪怕屏住呼吸都无法彻底平复。
  程思意在过分煎熬的静默中刻意弄出了些声响,侧过身极轻地拽了一下被子。
  他鲜明地感受到了钟情的存在。
  从这个角度闭上眼睛,原本该有窗外的光亮落进来,为眼前的黑暗铺上一层冷色。
  可现在,似乎有什么正阻隔在玻璃窗与程思意紧闭的双眼之间。
  是钟情,程思意笃定。
  视觉一旦被遮蔽,嗅觉与听觉就变得愈发敏锐。
  它们捕捉到更多更细碎的讯息,即便是钟情弯腰时衣料摩擦的轻响,都不可思议地送进了程思意的耳朵。
  程思意期待又胆怯,思绪像一湾甜蜜的糖水,粘稠到无法清晰地指向造成这一切的缘由。
  他只好继续清醒地睡下去,一遍遍告诉自己,千万不可以打碎这个诞生在真实世界里的梦境。
  指腹擦过睫毛的重量和以往的一切体验都不一样,很难说那近似于尘埃,却也无法用揉搓眼睛的力度去比较。
  它更像是一种幻觉,轻飘飘的,却连那根手指行进到了何处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程思意不敢动,眼帘却在钟情的指尖即将离开眼梢的一瞬挽留似的皱了一下。
  他察觉到这让钟情更果断地将手收了回去,似有似无地残余些许香气,就连呼吸声都消失在了漫长的岑寂里。
  ——钟情走了吗?
  ——还是,仍旧看着自己?
  程思意拿不准对方的举动,只好僵硬地维持着先前的姿态,尽量不让自己露出破绽。
  他在很久以后才听见一声落得极为小心的脚步声,伴随一道忽而放松的绵长吐息,重新向他昭示了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
  好在对方似乎没有了要继续留在这里的意思,那脚步携着轻絮的声响渐远,一点点从程思意的耳畔消散,最后停在门把转动的声音之前,幽幽被‘咔嗒’的轻响击碎了。
  ——钟情为什么要来这里?
  在八音盒响起之前,程思意始终都在为类似的问题所困扰。
  他其实可以有很多答案,甚至正解也列于其中。
  可大脑总爱回避似的让线索围着它们打转,绕成纷乱错误的假想,留下最令人感到深刻的印象。
  程思意缓缓从床头坐了起来,挨着身后的靠枕,懒倦地盯着窗棂里的月亮发呆。
  钟情在走廊里拧上过多少次发条,程思意便听着那支曲子神思散漫地游离了多久。
  程思意不好说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回想起灵魂尚且无法脱离躯壳的。
  他迟钝地勾了勾搭在床边的手指,像是还不适应这具身体一般,摇摇晃晃地踩到了地板上。
  台灯下的八音盒不见了,只有抽屉里还装着一柄琥珀制成的翻书杖。
  程思意的日记也藏在那里,钟情没能发现,就这么错过了真正读懂对方的机会。
  布艺的封皮下记载的大多是程思意认为的琐事。
  比如练琴时总是错漏的音符,伦敦永远算不上明快的天气,解不出的数学题,记错含义的单词,即将到来的比赛……
  以及很多很多遍,由他人去看,只会认为毫无意义的‘钟情’。
  [我有些记不清最近的日期。今晚倒是好天气,可惜晚餐前下了场暴雨,该写晴,阵雨,还是雨转晴?]
  [钟情把嘉时送的八音盒拿走了,我有点舍不得,但他好像很喜欢,所以送给他也没关系。]
  笔尖在这句话的末尾停了下来,程思意开始回想他们去看茶花女的那天。
  也是突至的暴雨,并不愉快的晚餐,还有一样在数小时后消失于天际的乌云。
  那晚的月光和今夜很像,甚至命运巧合地也让他将生日礼物送给了钟情。
  不同的是,他和钟情说了‘生日快乐’,而钟情没有,钟情仅仅用那双冷淡又寡幸的眼睛远远地望着他。
  ——可假使令钟情印象深刻的并非自己,那么所有的悸动,是否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程思意怔怔坐在桌前,出神地盯起了洇开墨渍的纸页。
  他的思绪飘得极远,记忆不断闪回,直至跳转到去为外祖父扫墓的清晨。
  印象中,钟情订的不只有郁金香。
  店家送来的礼盒里,其实还有一枝单独包装好的白色山茶花。
  ——那枝花去了哪里?
  程思意发疯似的回想,仿佛确认那枝花不存在,就能够佐证钟情是为了他才拿走了八音盒。
  然而越是仔细地搜刮脑海中残余的画面,纯白的花朵便越是醒目地出现在眼前。
  程思意几乎认定自己出现了幻觉,在空无一物的日记本上紧紧攥住手掌,像是切实将什么握在了手里。
  可是当他再度摊开掌心,那里却什么都没有,只余下指侧不知何时沾染的墨痕,黑漆漆的,好似一颗空洞幽深的眼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