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郁热
临近开学,加之程思意的同学们大多才回伦敦不久,因此只是商量着把礼物寄到了预留的地址,由管家代收后,被林嘉时放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那是一个一眼就能被看见的位置,挨着已经许久没有用过的壁炉,在角落摞起一小叠,将坐垫压出柔软的凹陷。
钟情找了把空沙发坐下,自然地从餐车上拿了杯软饮。
他和林嘉时的礼物留在最后,尚且没有什么能让他额外着意的地方。
壁炉前是一张前任屋主留下的茶几,木料被打磨抛光,雕刻出具有象征意义的纹样,展台似的压在手工编织的地毯上。
程思意拆开几个礼盒,将其中的礼物连同贺卡挨个摆在了临近的桌角。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流露出过于鲜明的好恶,以至于那些表情与动作由旁人看来,似乎只是在机械地执行着一贯的流程。
放在最后的,是一颗署名为alexander的人送的法贝热彩蛋。
与一贯印象中应当包裹着画像或是精美的雕刻不同。程思意打开上方的旋钮,藏在珐琅与钻石之下的其实只有一句手写的,被封存在椭圆相框里的俄文摘抄。
程思意看不懂,只好在短暂赏玩过后将它重新合上,与其他礼物一起放到了一旁。
“就像神话里的珠宝,可望而不可及。”(注1)
林嘉时低喃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就连离得稍近的钟情都没能听清。
他选修过一个学期的俄语,故而认出了彩蛋里用鹅毛笔写下的句子。
林嘉时回忆了一番上面的署名,最后不算确定地想到,对方应该是斯特兰德那位来自遥远北国的舍长。
由于不明白对方送出这颗彩蛋的用意,林嘉时也不好就这么认定镜框中的话别有所指。
他仅在心里列出了一些可能的设想,到底没有把这句话的意思告诉在座的另外两人。
茶几上随意地罗列着对于他人来说精美且奢侈的礼物,而在那些送出了礼物的人眼中,这些恐怕只是无数唾手可得的小玩意里再普通不过的某个。
林嘉时的礼物当然不可能与之相比。
可当程思意拆开包装的瞬间,钟情注意到,对方甚至欣喜得连目光都要比先前闪烁,骤然便将积攒的阴郁一扫而空。
程思意珍惜又雀跃地打开廉价木盒,尚未完全开启,匣子里塑料的小人儿便立刻与他的眼睛一起映在了内侧的镜面上。
八音盒的发条在后面,程思意托着盒体拧了几圈,那个连颜料都没晕染好的人偶就伴着旋律开始在匣子里打转。
钟情看得出程思意对它爱不释手。
程思意盯着八音盒反反复复摆弄,穿白裙的人偶一次又一次在绘着花朵的木板上舞动。
那其实并不优雅,也称不上有趣,可程思意偏偏就是喜欢。
直到林嘉时刻意出声提醒,程思意这才想起还有最后一件礼物要拆。
与前者简陋的包装不同,钟情送出的翻书杖,哪怕是用以存放的匣子都由手工的礼盒与绸带包裹。
他特地订制了贝母饰面的锁扣,内衬也用上了足以与主钻相称的丝绒,只期待着程思意在打开的一刻能露出哪怕须臾的惊艳。
然而程思意却仅仅和看见先前那些普通同学送的礼物一样,露出了一个公式化的表情。
“怎么会想到送这个的?”
钟情不理解,也想不通程思意为什么会是这样平淡的反应。
圣诞义拍上可供拍卖的展品众多,即便那柄翻书杖未必是程思意的最爱,可至少,对方没有理由去拍一件自己并不喜欢的东西。
钟情茫然愣了半秒,稍后才怏怏答道:“我以为你会喜欢。”
“喜欢的。”
程思意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敷衍。
钟情没有继续接话,沉默着思索起了足以解释一切的逻辑。
他盯着那柄琥珀制成的翻书杖,透明的杖体被客厅里暖调的光线衬着,仿佛一块即刻就要凝固的甜腻糖浆。
那很像程思意的眼睛映在阳光下的颜色,也是一样的透彻,只是更多了些灵动,仿佛不止地流潋着水色。
钟情迷茫地将视线挪至程思意眼中,试图攫取一切可能错漏的线索。
但程思意始终只用一种疏离的,淡漠的,鉴赏艺术品似的目光,清浅地从翻书杖上扫过。
钟情从未料想对方会是这样的反应,有些难堪地转头,回避着朝来时那扇连接前厅的门看过去。
管家便在此刻巧合地走了进来,站在门框下提醒般叩了两声,用他沉稳的语调说:“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即便换作任何一个人,在这样的情况下都很难将注意重新放回令他感到尴尬的场景里。
钟情也是一样。
他在程思意与管家之间选择了后者,端得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维持着先前闲适从容的姿态,应着那句话,起身往门外走去。
视线在放稳后一直朝外延伸出去,直至停顿在门廊尽头,那把长椅的末尾。
那颗篮球仍在先前的位置,只有一点不同。
它调转了方向,露出了一行无比眼熟的签名。
那角度几乎和拍品图上一模一样,钟情甚至不需要仔细回忆,骤然便想起了圣诞义拍的夜晚。
他恍然立在了原地,神思在过去与当下来回穿梭,最终飘忽地回到这具紧绷的身体里,开始自嘲起一直以来的一厢情愿。
原来他送出了什么并不重要。
从一开始,程思意拍下的,就是林嘉时想要的东西。
整场晚餐,钟情再没有多说过半句。
他的神色看不出厌倦,可偶然间无意的一瞥,却还是能够让人察觉到掩饰过后的不耐。
程思意看着对方面前的菜品一道道更换,从前菜到正餐,再从正餐到甜点。
不同的碗碟盛放着不同的菜式,女佣愈发拘谨地将它们撤下去,只有钟情的表情是不变的,从始至终地漠然。
“要不要买点吃的,万一晚上饿了。”回去的路上,程思意在途经一家面包店时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钟情没有回答,他用程思意在拆开他送出的礼物后相似的语气去问,平静且不包含任何一丝期待。
“……我看晚饭好像不太合你的胃口。”
程思意搞不懂钟情在为什么生气,好在他可以确定,答案应当与自己有关。
他为此十分谨慎地一点点凑近了,强打起精神,很轻地用小指碰了碰钟情的手掌。
“我让你不开心了吗?”
程思意的嗓音总是格外干净,字句饱满地含着些许颗粒感,不让人觉得过分醇厚,而更像是积雪融化后砸向水面的第一声清响。
钟情爱用一些笼统的词汇去描述这类无法用画笔勾勒的事物。
此刻留给程思意的,便是清寂、细腻与倦怠。
程思意的话语听起来不像他想表现出的那样天真俏皮,反而有意无意地传递出将要崩塌前绵密的沉重。
大概旁人都会赞美那声音的澄澈与清越,可钟情切实地听过程思意同他讲更多更动听的话。
因此,他并不为对方的关心而高兴,反倒扭过头,在昏暗的车厢里毫无征兆地与程思意交视在了一起。
钟情不出声,程思意便也沉默不语。
他的指尖贴着钟情的皮肤,随呼吸缓慢抚向了对方的脸颊。
钟情难得没有在这样的情境里脸红心跳,只听见胸腔里的暗响一声重过一声,闷雷似的,随着程思意细微的颤抖沉沉砸在心上。
“你在害怕什么?”钟情终于开口。
他不解地攥住了程思意的手,紧盯着程思意的眼睛,渐渐皱起眉头。
“不想和我说话为什么还要摆出这副表情?你明明都不敢看我!”
这句过后,程思意逼迫自己落在钟情身上的视线到底还是移开了。
他似乎无言以对,只能沉默着垂下眼帘,越过钟情的肩膀,去看窗外郁热的夏夜。
阵雨过后的伦敦蒸腾起足以将人溺死的斑斓。
没有干透的水珠在车窗上散开,抹乱光线,让世界染上无序叠加的绮艳色彩。
它可以是陈旧的颜料盘,也可以是崭新的,尚未破碎的肥皂泡。
程思意有一万种方式形容这个诡异的夜晚,但面对钟情的提问,他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下意识地想要留住对方。
程思意在不长的人生里失去过太多,以至于他无限地渴求有什么人或物能够永远陪伴着自己。
林嘉时没有做出过承诺,钟情却不知真假地无数次给予过保证。
程思意尚且不想面对林嘉时提醒过的,钟情藏在更深处的情感。
他隐约知道,自己不希望钟情离开。
程思意在很久之后才将视线收回来。
汽车停进了钟情家的庭院,一片遮蔽月色的屋檐下。
他重新凝视钟情的目光,温驯地低头,靠向了钟情的肩膀。
“想让你理我。不要不理我,钟情……”
在解答了钟情的疑问后,程思意一口咬向了唇边正随钟情的心跳鼓动的脉搏。
作者有话说:
注1:引用自屠格涅夫《前夜》
alexander是舍长萨沙。
彩蛋里的句子有两重含义。
第一是萨沙想提醒思意,对方所期待的情感美好却不可及。
第二也算是萨沙在隐晦地表达自己的心意。
正文因为年龄的改动删除了部分剧情。
但是萨沙送彩蛋是最初构思的时候就想到的小片段,所以还是把它缩减写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