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伊甸往事 > 第91章我很喜欢,特别特别喜欢
  第91章我很喜欢,特别特别喜欢
  程思意在前一天夜里做了许多记不得的梦。
  醒来的瞬间,现实与梦境的杂糅感让他产生了长久的,异常飘忽的迷茫。
  他在床上放空地躺了一会儿,而后看向身侧,记忆里应当已经被钟情拿走的八音盒,此刻又莫名出现在了原本的位置。
  艰难苏醒的神思在这之后陷入了新一轮的混乱,引导程思意不断否定正确的记忆,转而对一切产生怀疑,反复尝试确认,是否仍在梦中。
  可当他回想起来,取出抽屉里的日记本,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地表明,八音盒的确在走廊上响起过。
  带着疑惑,程思意换好衣服朝餐厅走去。
  或许是因为下过雨,伦敦的天气难得晴好。阳光穿透玻璃,铺洒在餐桌的漆面上,同精致的餐具一起,闪烁出优雅炫目的光亮。
  钟情没有坐在主座,而是将餐盘放在了长桌侧边,空出一张工艺最为复杂的座椅,让它肃然正立在古老的肖像画下。
  见程思意向餐厅走来,钟情并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期待。
  直到对方从用以划分空间的门框下穿过,钟情这才重新将视线落在程思意身上,无甚表情地从领口移向额前。
  “擦药了吗?”钟情问。
  这个寻常的问题打乱了程思意的思绪,他的动作为此一滞,短暂在门边停留,尝试理解一般,稍等了一会儿才给出回答。
  “嗯,下来的时候涂过了。”
  程思意从餐台上取了片面包放进面包机,等待的时间里,始终纠结着要不要去问那个显然会令人感到失礼的问题。
  机器银色的镶边上,程思意能够隐约看到钟情将脑袋低了下去。
  对方大概没有继续看他,而是将注意力放回到了早餐上。
  程思意愈发煎熬,盯着钟情的倒影,不自觉深深咬住了下唇。
  “你昨晚来过我房间吗?”
  面包弹出的瞬间,程思意终于下定决心去问。
  即便没有转身,也不敢将语气放得太重,钟情的目光却还是透过银边上模糊的影子,直观地带给了程思意如芒刺背的感受。
  那其实映不出五官,遑论神情。身后的一切都只是抹开的色块,随着窗外的光线,树影一样连片地游移。
  或许是出于直觉,程思意很难将钟情短暂的沉默认作是对于答案的思索。
  对方的嗓音越过曙光,不疾不徐地振动鼓膜。
  程思意感受到的却并非由雅致的声线所带来的平和,而是诡异的,咄咄逼人的遏止。
  “没有。”
  钟情轻描淡写掩过事实,切了一小块黄油抹在面包上,斯文地将它举到了嘴边。
  他用余光观察着程思意的一举一动。
  对方在之后端着餐盘转身,霎时陷入了飘浮的金色晨曦里。
  那张气色不佳的脸没有在朝阳的衬托下显出应有的生机,反而隔着层面纱似的,呈现出细腻且毫无掩饰的阴郁。
  程思意朝钟情走过去,和在学校时一样,将餐盘放在了正对的位置。
  主座后巨幅的肖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人,用存在于百年前的双眼,为他们划出一道无形的屏障。
  钟情不知道程思意在困扰些什么,只看见对方一小口一小口将早餐咽下去,皱着眉,试图确认什么一般,在每个动作之后,用指尖,用手掌,去触摸喉结、餐刀以及桌面。
  “学长?”钟情叫他。
  程思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呼唤惊得一怔,匆忙擡眼,惴惴抵上钟情的视线。
  他像是短暂患上了失语症,微张着双唇,让钟情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眼前的少年真的会有如此木讷的时刻。
  “哪里不舒服吗?”
  钟情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不过并未起身,而是继续坐在正对的位子上,稍稍倾身。
  程思意的目光极缓慢地脱离钟情的注视,顺着鼻梁下移至唇间,接着轻轻一跃,落到了钟情曲起的指节上。
  他看见钟情计时一般在餐刀旁点了一下,分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却好像无意中开启了他藏在脑海中的节拍器,让一个虚幻的声音规律地在耳边响了起来。
  ‘嗒嗒嗒嗒……’
  程思意数着拍子,不知怎么便联想起外祖父收藏的那些钟表。
  也是相似的摆动声,更多了些供人赏玩的精巧,高高摆在黄花梨雕刻的柜架上,似一尊尊困在人间的圣洁塑像。
  对现实的不确定让程思意产生了异常的抽离感,仿佛灵魂凭借各自的意志分割,一半告诉他眼前的世界即为真实,一半却叫嚣着要带他回到八音盒在走廊响起的记忆里。
  程思意听着耳边的声音不住地敲响,最终竟开始怀疑这间屋子里是否真的藏着一台没有被发现的节拍器。
  他的眉心始终未能舒展,视线再度缓慢汇聚到钟情的脸上,无知无措地呢喃:“我可能做了一个梦……”
  “什么?”
  “我梦见……你把嘉时送的八音盒拿出去了。还有……”
  “我没去过你的房间。”钟情打断了程思意的话。
  钟情认为程思意这么说便是对他先前的回答仍有怀疑。
  因此,在重复谎言时,钟情的语气显然加重了不少。
  他用这样的方式去传递不满,迫使程思意相信自己,却没有再给出一个机会,让对方将那句未能说完的话说完。
  程思意的手尴尬地在餐桌上虚握了一下,就像前夜尝试着去握住那朵突然出现在日记本上的山茶花。
  他还是只抓住了一团空气,也依然未能向任何人道出疑虑。
  那双手握紧又松开,放走曾试图向钟情传递的求助,将原本的话删除重构,变成一句了无新意的寻常对白。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和你说我做了一个梦。”
  钟情自认为足够宽容,没有揪着话题计较下去,在程思意给出解释后,很快换下了伪装出的愤懑,转而聚起笑容,心情极佳地吃完了早餐。
  这期间,程思意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时不时在口中喃喃。
  钟情喜欢来自程思意的目光,也享受这样独处的时刻。
  他因此没有过多留心对方的异样,反倒将那几句无法分辨的絮语当成了程思意身上有趣的习惯,在用餐结束后,学着对方的样子,玩笑般将新的问题用同样的方式嘟囔着问了出来。
  “学长把我送的翻书杖放到哪里去了?”
  或许回到一天前,程思意还会诚实地说出它就藏在床头的抽屉里。
  然而时间到了现在,程思意早已分不清自己记得的是否准确地印证着事实。
  记忆中不该留在台灯下的八音盒依旧在那里,而记录下‘错误’信息的日记本却与脑海中的画面全然一致,盖在装着翻书杖的匣子上。
  程思意混沌的神思不足以支撑他将其中的逻辑捋顺,他只能对自己产生怀疑,一遍遍在心里自问,那个木匣是不是也与山茶花一样,是由大脑虚构出的幻觉。
  “我不知道……”
  程思意蓦地站了起来,抢在钟情质问前望向了墙上的肖像。
  他看上去不算多么激动,几乎与平时无甚差别,
  但此刻,他却严肃地对着那幅没有生命的画像说出了警告:“不要再盯着我了。”
  “你在说什么?”
  钟情莫名其妙地坐在原位,看着餐刀的反光映照在程思意的脸上,刻出一道璀璨的泪痕。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程思意似乎是在和假想的人物对话。
  先前那些自言自语根本就不是什么可爱的新习惯。
  那是忽至的病症,是不起眼的挣扎,是对得到正解的祈求。
  暗色的礼服变成层叠的圣带与祭披,画像上的人物渐渐由一名贵族化为程思意眼中穿黑袍的神父。
  握于掌中的权杖坍缩成闪烁的尘埃,光芒挤开五指,调转方向,悬在掌心。
  程思意眼睁睁看着它变成厚厚的一本书,在无风的相框里哗啦啦翻动,最终停在他从未认真阅读过的教条间,审判一般,让那双用油彩涂抹出的眼睛径直朝他望了出来。
  他大概知道自己病了,哪怕难以辨认所处的现实,但眼前的场景根本就不可能真切地存在。
  程思意开始慌乱地一遍遍喊‘妈妈’,仓促蹲下身,躲在椅背后,眼见黑袍的神父举起十字,迈出画像朝自己走来。
  “学长!学长!”
  钟情的声音成了刺破这个扭曲世界的利剑。
  程思意察觉到有人将他从椅子后面拽了出去,绝对坚定地拥进了怀里。
  他惶恐地擡头去看,钟情的眉眼便猝不及防地撞进来,落在他空洞的瞳仁里,砸出一圈圈漾开的涟漪。
  程思意焦急地反握住钟情,甚至算得上催促地不断重复:“钟情,钟情,钟情……”
  “不要怕,我带你走。”
  被呼唤的少年骤然化身斩断教条的骑士,牵起程思意的手,在佣人们匪夷所思的目光里,逃亡似的朝二楼的回廊奔去。
  “钟情,钟情。”程思意呼吸不匀,却仍呼唤着钟情的名字。
  “嗯,我在。”
  钟情回过头,放慢了些脚步,攥着对方的手却不曾放开,始终紧紧扣着那道纤瘦的手腕。
  “翻书杖就在床头的抽屉里。我很喜欢,特别特别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