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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罪与罚
  “你看。”
  程思意拉着钟情躲在床头与柜子的夹角。
  他的背脊贴着床单,骨骼抵上坚硬的木板,万分小心地拉开抽屉,将那个眼熟的匣子捧了出来。
  钟情蹲在程思意面前,随程思意一声如释重负的轻叹,与对方一道坐在了地上。
  程思意其实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记错,好在他幸运地赌对了。
  “用它保护我吧。”
  程思意宝贝一样将木匣托到了两人之间。
  他小心翼翼扭动锁扣,将盖子掀开,如同献上圣器一般,虔诚地将那柄翻书杖送到了钟情手边。
  屋里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遮挡了一切来自外界的,试图侵入的光。
  钟情只能依稀辨认出程思意惶惶不安的眼睛,像是蓄着泪,顷刻便会砸向手中琥珀的杖体。
  他因此忽略了抽屉里的日记本,视线始终停留在程思意的眉宇间,看它忧悒地蹙起,带动一滴摇摇欲坠的眼泪,忽地落在了他干燥的手背上。
  “钟情……”
  程思意的语气里带上了催促,甚至在等待的间隙警惕地不断朝房门的方向看。
  或许是害怕被拒绝,程思意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俏皮,试图以此让钟情误认为这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眼前的世界在扭曲,程思意能够全然信任的只有钟情。
  他从地上稍稍坐正了些,又将掌中的木匣往钟情眼前举了举,停在距离钟情的鼻尖仅有几厘米的位置,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小动物一样的轻吟。
  房间里充斥着循环系统微弱但持续的噪音,钟情沉默着辨认了一阵,继而擡手,将翻书杖从暗红色的底绒里取了出来。
  他朝程思意点头,目光坚定而温柔,仿佛眼前的少年并非胡言乱语,而是真正将他带进了一个存在着怪物的奇异空间。
  “我会保护你的。”
  钟情去摸程思意的发丝,掌心轻缓地从对方发间一直移向柔软的耳廓。
  他用手掌托住了程思意的脸,拇指点着耳垂,食指则温柔地抵在程思意的耳后。
  “学长,你知道自己可能生病了吗?”
  钟情向前挪了些,呼吸好柔和地撒在程思意的皮肤上。
  程思意不自觉将脑袋歪向了钟情的掌心,盯着钟情因吐字开合的唇瓣,说不清是沉迷还是疑惑地眯起了眼睛。
  他想往钟情嘴唇上咬一口,但钟情还在提问,打断他人的发言似乎并不是一个多么礼貌的行为。
  程思意因而耐心等钟情把话说完,看那两瓣嘴唇重新抿成一条显得淡薄的曲线,这才将指尖放上去,恶劣地往下摁,心满意足地看它们为了自己再度分开。
  “我不该看见那些的,是吗?”
  程思意回问钟情,眼神湿漉漉的,迷茫又郁丽,带着与之矛盾的,意味不明的蛊惑,好像他实际上也是一只试图引诱圣子堕落的恶魔。
  钟情顺着程思意指尖的力度点头,在对方的问题之后轻轻应了一声。
  他将那柄翻书杖如同短剑一样握在掌中,松开托着程思意脸颊的另一只手,转而扣住对方的手腕,好珍重地将程思意的脉搏贴近了心口。
  “但是我会保护你的。”钟情说,“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的。”
  程思意从未得到这样的承诺。
  因此,在最初的一秒,他根本就理解不了自己所接收到的讯息。
  他只能愣在原地,隐约地触碰着从指尖传来的钟情的心跳。
  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永不止息的鼓点。
  程思意长久地凝视钟情,沾湿的睫毛细碎地颤动,在呼吸里间错掺入抽噎似的气音。
  钟情不去打搅,安静地等待程思意做出源于自我的举动。
  最初的那滴眼泪彻底消失在机器制造出的冷气中,从程思意的眼眶坠落,融进了钟情温热的皮肤。
  程思意在很久之后终于迟滞地朝钟情靠了过去。
  他缓缓将脑袋挨到钟情身前,双手穿过腰边的空隙,越过钟情的小臂,试探一般,好轻好轻地环住了对方。
  “我睡不着。”
  他躲在钟情怀里呢喃,语气恹恹的,似乎这样的嗓音就已经耗尽了残余的气力。
  “我想睡觉,钟情。”
  程思意还在继续,只是那些轻语又带上了求助的意味,变得哀郁且弥散出令人怜悯的苦痛。
  “他们都是怎么睡着的呢?”
  程思意在这句过后将脑袋垂得更低,深埋进钟情的臂弯,甚至因为过近的距离,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衔住了对方的衣袖。
  钟情不知道程思意口中的‘他们’都指代谁,对方没有将嘴唇松开,反而得寸进尺地咬紧了许多。
  他垂敛目光去看,程思意漂亮的后颈在昏暗的室内氤出玉一样柔润的光晕,白生生曲出一道弧线,隐秘地没入了衣领下看不见的阴影。
  钟情不声不响地拍抚着程思意的肩胛,宽大的手掌在布料外展开,指尖连着修长的骨节,恰到好处地点在程思意细腻的皮肤上。
  他注意到程思意会在每一次触碰后轻颤,不像害怕也不算抗拒,而是一种瑟缩怯懦的,对渴望的反向表达。
  换在其他时间,钟情一定会让自己的指腹顺着对方的脊背不断下滑。
  但此时此刻的程思意实在让人生不出作恶的闲心,哪怕只听那些毫无意义的呢哝,都足够催生绵延的沉痛。
  “学长,我替你预约一次心理咨询好不好?”
  钟情去征求程思意的同意,指尖从对方背后挪开,转而拿出了手机。
  屏幕的光亮一瞬间映出了程思意的表情,苍白清瘦的轮廓被垂落的睫毛遮出成片的影子,优美而挺拔的鼻梁则因呼吸的不畅皱了皱,牵动下巴,展示出极度易碎的清冶。
  钟情听见程思意叹息般‘嗯’了一声,低敛的眼帘随视线扬起,露出泛红的眼尾,沾着尚未干透的泪痕,从眉目间自然地弥散出一种足以将人溺毙的潮湿。
  程思意用那样一双眼睛去盯钟情,用他带着凉意的指尖描过钟情起伏的唇线,最后停在钟情滚动的喉结上,不明所以地按了下去。
  “你在正确的世界里,对吗?”
  程思意看着钟情的双眼去问,仿佛钟情不给出答案,他就要永生永世地纠缠对方的灵魂。
  然而钟情并不在乎从程思意身宇未岩上滋生出的阴郁。
  他先是点头,而后又否认着摇了摇脑袋,攥住程思意游移不定的手,像先前一样,坚定地给出了答案。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次日稍晚些时候,钟情带程思意去了家私人的心理咨询室。
  办公室在一栋安保措施严密的大楼内,因此即便地处市区,也还是在工作日里保持着相对的安静。
  比起一般印象里对于诊所的描述,这里被布置得更像一间温馨的阅读室。
  医生提前准备好了茶点放在沙发旁的矮几上。程思意到的时候,还能看见些许从壶中蒸起的水雾。
  钟情在两人的对谈开始前被请了出去,倒不是由那位显然经验丰富医生提出,而是程思意在分明不安的神色里忽地松开了钟情的手,仰头小声说道:“你可以在外面等我吗?”
  对于这样的请求,就连医生都表现出了一瞬的惊讶。
  他没有多说什么,沉默着在一旁观察他的病人与朋友之间的互动,继而在极短的时间内确定,今天的话题该在自己的引导之下,由这位病人主动开启。
  事实上,程思意的逻辑并没有因为幻觉的产生而变得过分混乱,他能够比大多数同类型患者都要清晰地进行表述,甚至也不介意偶尔涉及某些较为隐私的提问。
  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程思意仍维护着表面的从容。
  他谈吐文雅,举止礼貌却并不拘谨,举手投足间皆是由金钱与礼教浸润出的优渥。
  医生不常接触到这样的患者,同样的家境下,他们大多受够了父母与家族给予的约束,表现出彻底的,无望的放纵,又或某种极力自救后的颓然。
  可眼前的少年却仿佛被困在了重重枷锁之中,一举一动都优雅标准到值得被写进那些教会学校的教科书里。
  如果是在修道院的门内见到对方,那么他必然会将程思意当成一名成长在教条之下年轻修道士。
  程思意身上的气质总会让人觉得他应当在烛光下唱古老的赞美诗,而非坐在这里,用某种飘忽且抽离的神情,阐述令自己恐惧的本源。
  “我看见……那个人从画像上走出来了。”
  “是他改变了既定的印象这件事让你产生了违和感吗?”
  幻觉的诞生当然包含着更深层次的诱因,但现在,程思意对着医生的提问摇了摇头,将话题引向了对此后的画面的描述。
  他将双手在身前握紧了,十指交错,抠着手背上的皮肤,表现出显而易见的紧张。
  医生并不催促,而是给出充分的时间令其调整,哪怕突然改变主意不想继续也无妨。
  程思意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眉心也随之愈发拧紧,他在数十秒后方才决定了些什么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气。
  饱满的下唇被咬紧又松开,即刻褪去病态,染上发烧一般靡丽的殷红。
  他应当组织过措辞,将一句话说得像是在台前的讲演,字正腔圆地让所有词汇脱口,最后重新抿起嘴唇,等待审判般垂下了脑袋。
  “他变成了一名神父。”程思意说。
  “他告诉我,神不能祝福罪孽。”
  “我其实并不相信这些。我没有参加过学校的圣餐礼,没有唱过圣歌,也拒绝了演奏的邀请。”
  “但现在,我产生了动摇……”
  程思意在这里停了下来,又一次将要窒息般竭尽全力地将空气吸进肺里。
  他在吐气时甚至发出了微弱的颤音,零碎地从身体中掉出来,变成过分压抑的畏怯。
  “我正经历的一切,会不会就是对我的罪的惩罚?”
  程思意说罢,突然埋进掌心,克制又放肆地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哭了起来。
  神不能祝福罪孽,而罪与罚永远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