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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诱骗不忠的灵魂
  学校的餐厅换上了新沙发,驼色的皮质坐垫没有先前的舒适,给人一种隔着单薄棉絮坐在了木板上的感觉。
  钟情不太舒服地往边上靠了些,不小心硌到了口袋里的药盒,干脆将它拿出来,放在了靠窗的方向。
  “吃完饭从湖边绕回去吧,时间差不多正好可以吃药。”
  程思意的目光眺向窗外,钟情说话时他正望着远处刺在教堂尖顶上的朝阳。
  朦胧弥漫的光辉透过玻璃映在程思意的脸上,就连枯白都披上了生动的色彩。
  他顺着话音去看,窗边的药盒恰好被一道倾斜的光束揽住。
  白色药片霎时变作斑斓小巧的糖果,好像就算含在嘴里不咽下去,它们也不会是与印象里相似的味道。
  程思意其实不该这么早回到学校,医生给出的建议始终都是希望他在相对放松的环境里静养。
  但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又想要做些什么。
  唯一能够想到用来消磨时间的方式就只有回到这里,日复一日地继续按照课表的指示生活。
  “那片云好像寝室外面的枫叶。”
  程思意没有回应钟情的提议,他不否定也不接受,而是转过头,将目光放回了极远的天空之下。
  很难说钟情在听见这句话时的第一反应,他或许想要赞同,可大脑很快就将他引向了另一种可能,一种程思意的世界里又多出了他看不见的事物的可能。
  钟情太担心对方的病症,以至于甚至开始为对方的每一次比喻产生警觉。
  那双眼睛哪怕随意地望向某个方向,钟情都会想,程思意是不是又见到了那些令他恐惧的画面。
  “先吃饭吧,都快冷透了。”
  钟情尝试把程思意的注意力引回来,不希望对方花太多时间在可能造成恶果的想象上。
  他说着不太礼貌地用餐叉在盘子上敲了一下,发出声脆响,惹得隔壁桌的同学惊讶地朝这个方向睨了两眼。
  “不要像小朋友一样,钟情。”
  程思意指正钟情,不过钟情并不介意,这代表对方没有踏入他所不能窥见的世界,他高兴都来不及。
  餐刀切下的过程里,面衣碎得格外酥脆,那声音‘咔啦啦’地响,几乎将林嘉时的脚步声完全掩了过去。
  直到林嘉时出现在沙发旁,钟情这才注意到。
  “生病了吗?”
  林嘉时没有和两人一起回学校,因此这句话代替问候,成了新学期的开场。
  他的视线在程思意与钟情之间来回摇摆了几次,最终在前者身上停下,变成含着焦虑的关切。
  天气太好,湛湛青空铺着初至的晨光,将所有能够用以掩饰的阴翳全部掩盖。
  程思意躲不开林嘉时的眼神,又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求助似的看向钟情,无声地在浮动的晨光里念出了由钟情的姓名构成的咒语。
  钟情看见程思意的唇瓣无比轻微地翕动了两下。
  细腻的皮肤在短暂牵动后分开,露出一小条缝隙,用唇间看不清的黑暗衬托出外在的红润与柔软。
  钟情做不到拒绝这样的程思意,只得将已经送到嘴边的餐叉放下,转而对林嘉时说:“前几天感冒了。”
  “你?”
  钟情知道林嘉时不会相信,故而没有太早将目光挪回去。
  他预料到了什么似的,边回答边将桌上的药盒塞进口袋,等到林嘉时用怀疑的语气问出下一个字,他便好整以暇地答道:“是学长。医生给他开了点药。”
  看出了两人对这个话题的回避,林嘉时知趣地没有再问下去。
  但他大抵并不认可钟情给出的答复,在早餐结束后,迈出餐厅前忽地停下了。
  “不要忘记吃药。”
  林嘉时转头嘱咐程思意,目光却有一瞬掠过钟情。
  程思意在整场用餐的过程里没有给出丝毫回应。
  林嘉时不觉得对方没有礼貌,只是惴惴想起了新闻播出的那一刻,屏幕上程师蕴的神情。
  他们说她疯了。
  可林嘉时却从那些画面里看出了解脱后的平静。
  穿着昂贵衣裙的女人优雅地坐进前往精神病院的车里,有那么几秒,林嘉时甚至觉得对方是微笑着的。
  林嘉时的视线在程思意脸上停留片刻,继而收回到门外的烈日下,也不要求对方回答,径自朝塔尔顿的方向走了回去。
  餐厅外的小路平展地向前延伸,不像宿舍区的斜坡那样诡谲地让人感到像在攀援。
  钟情看着林嘉时渐渐走远,对方痊愈的伤口似乎已经不再施加痛感,仅仅让他在落脚时下意识地将步子放轻。
  这让他看上去走得有些拖沓,慢悠悠像个古稀的老人,背影却挺拔,笔直地指向悬在天穹下的新一天的太阳。
  “走吧。”
  钟情没有多看,转头勾了勾程思意的手。
  规制的校服将程思意的面容衬得如同要赴一场葬礼,严谨而庄重,偏偏感受不到任何一点生机。
  在夏天,湖边的草坪上从早至晚都会有来散步或者闲聊的学生。
  钟情在第一次经过时看见了一个男孩在读拜伦,等到傍晚下了课回来,对方还是在一样的位置,只是将手里捧着的换成了十四行诗。
  “loveistooyoungtoknowwhatconscienceis.”(注1)
  对方很轻地念了出来。
  钟情听见了,是一句他曾经和程思意讨论过该如何理解的诗。
  “爱神太年轻,不懂什么是愧疚。”
  程思意那时这样解释。
  钟情搜了搜主流译本对这句诗的用词,反驳道:“用本能的欲望去代替不是更贴合下文吗?她年轻不知爱欲,所以才会懵懂地诱骗他人。”
  或许是找不到用以辩驳的论点,彼时的程思意稍显惊讶地看了钟情一阵,半晌才从书桌前站起来,意味不明地靠近了。
  他去握钟情的手,温柔缱绻地让十指交错,继而弯下腰,俯身凑到钟情面前,轻轻眨眼,让自己的睫毛扫过对方眼前。
  干净潮湿的朝露香伴随呼吸拂过鼻尖,钟情的大脑短暂地出现了了无边界的空白。
  本能令他燥热难耐,好在程思意很快便退开了,站在间隔一步的位置,几乎算得上强词夺理地维护起自己的解译。
  “你看,我会愧疚于无端的玩弄,所以选择了停止。”
  程思意说这些话时,钟情仍神游似的坐在椅子上。
  但他的眼睛与灵魂却不想追随这具迟钝的身体,早早地遭逢引诱,始终缠在程思意身旁。
  钟情完全有理由让这场辩论进行下去。
  程思意哪里是懂得愧疚,他分明一点都意识不到自己的恶劣,也不曾注意到在交视的数秒里,从胸腔下传出的怦然心跳。
  “学长现在还是坚持当时的理解吗?”
  钟情从回忆中脱身,蓦地向程思意问道。
  午后的余热尚在水边延续,说出这句话时恰巧有一阵风从湖面上吹过,带来突至的清凉,让飘忽的思绪很快拧回到一起。
  程思意最初没能听懂钟情在问什么,直到同样看见男孩手里的诗集,他才犹豫着擡眸,深深往钟情眼里探去。
  少年平直锐利的线条与深邃的轮廓交映,无意间刻画出天生的残忍。
  钟情的沉默与等待不像他人一样温和。他不知道在敛去所有表情之后,自己所传递出的,其实是攫夺一切的,自上而下的压迫。
  这样的气质能够在任何正式场合为他带来利好,偏偏不适用于本应舒缓的对谈。
  程思意没有将其当成随口提及的简单话题,反倒在那之后一点点垂下了眼帘,盛着湖面反射的碎光,在睫毛的间隙中,影影绰绰映出不知是动摇还是懊悔的神色。
  “但爱神怎么会不知爱欲呢……”
  程思意否定了自己的回答,却依然不承认钟情的答案。
  对于这句诗的解析已经脱离了它本身,变成延伸至两人之间无解的难题,晃晃悠悠跟着水波一道起伏。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把代入的角色选错了。”
  程思意牵着钟情往斯特兰德的方向走,嘴里轻絮地继续着由对方开启的话题。
  夏天的太阳落得太晚,以至于即便踏上了斯特兰德的台阶,天穹下也还是像有一只眼睛,监视着屋檐下的一举一动。
  少年们长长的影子在门框下弯折,越过玻璃门,变成如同灵魂一般的真实映射。
  程思意盯了一会儿自己映在门上的面孔,又将视线移至脚下,看着渐弱的黑影一直往室内蔓延。
  他莫名将那当作了自己企图逃离的灵魂,只剩死死踩住的最后一点束缚。
  “年轻的爱神诱骗了人类的灵魂……”
  程思意若有所思地说出了这句话,在门禁解开的瞬间,舍不得也放不开似的,又将钟情的手更攥紧了一些。
  诗歌里的爱神确实降临在了斯特兰德红白的玫瑰纹章之下。
  只是他带来的并非历史书中的战争、割裂与阴影。
  而是万分小心地窃取不忠的灵魂。
  等到灵魂的主人终于反应过来,那缕虚无缥缈的幻影早就出卖了躯壳,虔诚地为眼前的爱神所倾倒。
  作者有话说:
  注1:引用自威廉·莎士比亚《十四行诗》151
  (那句翻译是为了剧情写的,请以原文或各大出版社的译文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