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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4章潮热夏夜
  熄灯后下起了雨。
  最初只是偶尔落几滴在宿舍外没来得及拆的脚手架上,不久便随着愈发湍急的流水声,变成了夏日终结前的乐章。
  钟情靠在床头,开了盏夜灯,浏览第二天课上可能会用到的文献。
  课题兜兜转转回到了一年前,留下一份与程思意做过的相同的小组作业。
  配图上有许多关于猎巫运动的插画,火刑架上可怜的凡人正发出痛苦而哀厉的尖叫,而同样身为人类的围观者却欣喜到为此开始舞蹈。
  钟情不太舒服地蹙起眉,翻过一页,接着往下看。
  “钟情。”
  不知怎么,早就睡下的程思意用无比清醒的语气叫了钟情一声。
  “雨声太吵了吗?”
  钟情往窗边看过去,程思意正背对着门的方向,半倚着看窗外的风景。得到回应也不继续说话,只是安静地又将脑袋仰起了一些。
  不久,程思意莫名将手举了起来,指着脚手架与枫树连成的影子说道:“好像课本上被点燃的火刑架。”
  距离程思意学到这个章节已经过去整整一年,即便想要回忆也没有了可供翻阅的教材。
  钟情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又记起了这样负面的内容,因而有些强硬地打断:“不要去想那些。”
  “可是我睡不着。”
  程思意接得很快。
  一段时间的服药与定期的疏导让他的状态维持在一个低迷却不算过分压抑的阈值。
  他只是变得些微封闭,好在长期接受的教育告诉他,应当得体地给予他人回应。
  在外人看来,程思意没有任何反常,甚至要比先前更为沉稳淡然。
  钟情再度开口之前,程思意起身,趴到了玻璃窗后。
  路灯的光亮在雨夜晕染开,隔着层迷蒙的灰败,将窗前的少年衬得宛如一只困在这座古老建筑里的幽灵。
  钟情走过去,目光始终锁在程思意指尖。
  程思意用食指顺着一道水渍往下划,逶迤地落在窗台。
  他稚气地歪了歪脑袋,露出小半张被夜色勾勒得静谧的脸,笼着幽弱的光,莫名便成了钟情眼里圣洁的神像。
  “那就想一想下个假期去哪里玩吧。”
  钟情来到程思意的床边,程思意循声回眸,视线从床沿渐渐上移,晃悠悠地停在半空,仿佛在看钟情,又似乎是在看那些被风吹得扭曲的树影。
  “可我好像没有想去的地方……”
  程思意的嗓音很轻,雨水一打便掩盖过去。
  钟情模糊地听见了,见程思意转过身,朝他挪了两步,手臂支进柔软的被子里,让肩膀随前倾的动作单薄地瑟缩起来。
  “我想回去看妈妈。”
  或许是怕扫了钟情的兴,程思意直到此刻才将心里想的说出口。
  他乖巧地仰着头,温驯地与钟情对视,漂亮的锁骨在夏夜里陷出两道月牙似的阴影,扣在他的颈下,让人想起插画里被火焰焚烧的镣铐。
  钟情一错不错地盯着程思意,他知道对方不是罪人,亦不会被审判。
  那样无端的联想并未令钟情觉得程思意正试着讨好他,反倒让他小心翼翼捧住了程思意的脸,沉声许诺:“那就一起回江城好了。”
  雨珠砸向石砖,淌下绵密而晦涩的水声。
  程思意沉默着去读钟情的表情,眼帘轻而慢地垂落,又一样迟滞地擡起。
  他开始变得严肃,眉心清浅地蹙着,隐隐约约察觉到自己的脉搏正伴着雨声在钟情的掌下跳动。
  程思意不想逃离也不想挣脱,犹豫半晌,无知无措地问出了许久之前就想要问的问题。
  “你会觉得我……很奇怪吗?”
  “不会。”
  程思意没有接话,钟情看见对方的眼睛在昏暗的夜色里又朝他眨了一下。
  他受到蛊惑似的愈发想要靠近,指腹沿着程思意优美的颈线迷茫地下移,最后点在对方胸口,忽地将程思意按进了被子里。
  钟情的手掌跟着程思意的呼吸起伏,随之而来的还有细腻温热的触感。
  他控制不住般欺身上前,眼看程思意放任地侧过脸,将视线避向了挤满影子的角落。
  或许自己先前的比喻是对的,钟情想。
  程思意就是一名向他施展了魔咒的巫师,否则又该如何解释他现在难以控制地企图在对方身上作恶的念头。
  钟情俯身,愈发凑近,几乎挨到了程思意眼前,双手不自觉地圈住那道修长的脖颈,说不清是要掠夺还是扼杀。
  “我一直在想,你会怎样评价我?会不会,觉得我不够好呢……”
  程思意还是看着墙角,掌心却轻飘飘盖在了钟情的手背上,落下羽毛一样虚无的重量,变成从犯,诱使墙面上那道弓着腰的影子愈发地向他靠近。
  “我永远不会觉得学长不好的。”
  钟情否认程思意的预设,双手却没有松开,仍旧卡在对方颈间,虎口抵着滚动的喉结。
  他听见自己因言行不一而加快的心跳,融进重叠的雨声,震得指尖都开始在程思意的皮肤上颤抖。
  违背本意的认知不断加重脑海中的失衡,胁迫钟情反握住了程思意的手。
  他无法言明自己原本想要做些什么,只能彻底倒向程思意,挨在对方肩头,狠狠咬在了对方细白柔韧的手腕上。
  “对不起,对不起……”
  钟情犯错的小朋友一样道歉,嘴上惶恐地重复,十指又挤进程思意的指缝不愿分开。
  他拉着程思意的手絮絮叨叨说一些漫无边际的话,听起来甚至比假期末尾的程思意还要魔怔。
  可钟情的眼神又是清明的,不偏不倚地攫取程思意的视线,好像那些废话全部都是能够兑现的承诺。
  程思意无甚表情地与钟情对视,从腕间的疼痛中汲取真实。
  他其实无所谓钟情对他做出怎样出格的举动,甚至哪怕对方抛弃虚无缥缈的道德感,他也不会去指责什么。
  这里是只属于程思意和钟情的寝室。
  连接走廊的门不开,秘密就永远只会是秘密。
  “很多人都对我做出过承诺。”程思意沉沉望向了钟情的眼底。
  “那你就把我的话当作是誓言。”
  程思意去推钟情,被箍住的手撑在对方的身前,重新将钟情推回到床边。
  这才是在说这种话的时候应该保持的距离,亲昵却不逾矩,难堪都变得得体。
  钟情看程思意坐起来,被咬伤的手腕陷进被子里,余下一小截血渍,红绳一样靡丽地系在腕间。
  “你是骑士吗?”
  程思意笑钟情幼稚,微凉的脚尖离开地面,不轻不重地踢在钟情的小腿上,变成一道暗示,指引钟情天真且忠诚地屈膝,低下头,单膝跪倒在程思意的面前。
  “学长来为我授勋吧。”
  雨声变得嘈杂,撞在金属的支架上,从回荡出教堂的管风琴才会有的鸣响。
  这间房间不宽阔也不宏大,逼仄到昏暗的夜色只需越过窗台便能够到门框。
  但它忽而在这句话后迸发出神圣,将揉皱的床单化为王座的衬毯,拥住窗棂下典雅的少年,让他成为潮热夏末里的一夜君王。
  程思意无奈地笑了,到底起身,踩着床沿走向了一旁的书柜。
  钟情看着那双脚从自己眼前经过。
  白皙的皮肤在脚跟处些许浮着些绯色,踏乱纯白的床单,勾勒出崭新的,与步伐相抵的褶皱。
  程思意在书柜旁停下了,干净柔润的脚尖踮起来,修剪整齐的指甲都显出了隐隐的薄粉。
  钟情着迷似的凝视,直到它们再度落回红棕的地板上。
  程思意从木匣里取出了钟情送的翻书杖,将它当成一柄短剑,真正像是进行一场授剑仪式那样,庄严地点在了对方肩上。
  钟情的右手紧靠心口,这时才擡头去看他宣誓效忠的君主。
  “riseaknight.”
  程思意说罢,伸出手,接受了来自年轻骑士的吻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