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骗走一个吻
程思意没有想到自己会梦见钟情。
临睡前他们才刚结束对话,怎么都不该是日有所思的缘故。
梦里一样下着暴雨,花窗上绘着和学校教堂里相似的圣母像,慈爱地低垂着眉眼,却被雨水描上哀郁的眼泪。
程思意变成一个孤独的君主,坐在破败的王座上,头上是一顶因过于沉重而摇摇欲坠的冠冕。
钟情走进来时,程思意没能认出那是谁。
门外的光线太过刺眼,以至于最初出现在程思意眼前的,其实是一道拉长的,从钟情脚下笔直指向他的影子。
钟情在走向程思意的过程中不断变换着身份。从背着纯洁羽翼的爱神,一直到手持十字的年轻修道士。
程思意很认真地看了,其中并没有他所期待的能够带他逃亡的骑士。
梦中的审判未能产生任何实感,醒来的前一秒,程思意还出神地看着熊熊燃烧的火刑架。
十字的木架被火焰吞噬,断成两截砸进草垛里,轰然将梦境震碎。
程思意蓦地在这个瞬间惊醒,听见雨声从梦里溢出来,淅淅沥沥变成爬过砖缝的水流,搅得红墙另一侧的人都不得安宁。
程思意以为自己睡了很久,只是由于天气的缘故才显得仍在深夜。
他看了眼手机,上面的时间显示,距离他入睡实际才过去不到两个小时。
枫树的影子爬进屋内,摇曳着蔓延开去,最后停在钟情床边。
程思意跟着那点感受不到的风一起往钟情的方向看,一旁的衣架上正挂着一条藏青色的领带。
社交季结束之前已经没有由学校安排的舞会,仅余下几个短暂的假期让学生们自行安排。
在程思意看来,钟情没有多少相熟的朋友,更没有想要特意邀请的舞伴,这条经由自己送出的领带挂在这里,倒更像是对定向越野赛成绩的一种炫耀。
比赛那天下起的暴雨仿佛再也不曾停止,一直落完了整个夏季。
栖江的疗养院在下雨,童年的老宅在下雨,破旧的居民楼在下雨,斯特兰德也一样不停地下着雨。
甚至哪怕是梦境,雨声还是无孔不入地侵袭,变成某种恐惧降临前的号角,长长久久地回荡着余音。
程思意朝钟情的衣架走过去。
领带悬挂的位置要比他矮上许多,但他还是弯下腰,让布料贴着耳廓滑向了颈侧。
程思意擡手将领带两端交错在一起,不带多少犹豫地打了个死结,继而跪下去,一点点感知到从脖颈处带来的窒息。
——钟情会不会觉得害怕?
就在即将彻底跪倒在地的前一秒,程思意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他垂眸看着熟睡的钟情,对方年轻的脸上甚至还有一丝从睡梦中弥散出的天真。
程思意在这个瞬间犹豫了,食指挤进布料与皮肤的间隙,蓦地挨着墙壁站了起来。
——药物为自己带来了什么?
程思意不好回答这个问题。
他确实没有再见到那些扭曲的幻影,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愈发严重的失眠、反胃与无欲的飘忽。
程思意其实一直都没有好转,痛苦只是在他自欺欺人地远离那些事实之后,暂时地放过了他。
“可以不吃吗?”
早餐过后,程思意照旧和钟情一起从湖畔绕回斯特兰德。
下雨的日子没什么人早起,程思意说这句话时,周围就只有坠落的雨声。
钟情去楼下接了杯温水上来,玻璃杯触碰桌面的声响恰好接在程思意的句末,像画上一个句号,也能够理解为对原本问句的否定。
他替程思意把药片拿了出来,不由分说地翻过对方的手掌,盯着对方的眼睛将它放进了掌心。
“不可以随便停药。”
程思意没有抗议,听话地把药合着水一起吞了下去,看钟情重新盖上药盒,像摸莉莉那样,赞美似的在他的头发上揉了揉。
“下午我应该在琴房。”
程思意坐在椅子上,仰头对一旁的钟情说。
“不先回来吗?”
“嗯,萨沙让我改一下短剧的配乐。”
树影婆娑地映在程思意的脸上,偶尔淌过几滴雨珠,清泠泠砸出一串虚幻的泪痕。
钟情以往对时间的流逝没有多少实感,可就在程思意说完这句话的瞬间,他突然便觉得窗外的流水大约就是被放慢延缓后的,对不存在的时间的拟态。
钟情记得一年前的自己需要将视线上移,那样才能完整地看清程思意的表情。
镁光灯从舞台上方照下来,汇聚在程思意的身上,少年干净纤长的脖颈便毫无防备地展示在剧院所有观众的眼中。
而此刻,程思意优美的颈线只有钟情一个人能看见。
它不再神圣地被皎白光束环绕,仅仅存在于斯特兰德幽暗的清晨,由钟情垂落的目光描绘,变成中世纪画作里美丽的献祭。
“那我去找你吧。”
钟情回答程思意,放在对方头顶的手掌顺着话音移动,短暂停在颈窝,拇指故作无意地在锁骨中央摩挲了两下。
程思意眨了眨眼,用这样的方式默许钟情的提议,继而望向昨夜悬在衣架上的领带,难得好奇地问:“你还有什么活动要参加吗?”
事实上,那些舞会或晚宴的着装要求严格,更多需要佩戴领结。
程思意送给钟情的领带即便古板,却并不能被规则所接受。
但他还是问了,出于不安的私心,以及不可言说的,对钟情的占有欲。
“活动?应该没有了。”
钟情不懂程思意指的是什么,除了一些为明年的申请而准备的考试,他似乎并没有需要特别留出的日程。
“过几天放假也不出去吗?”程思意确认道。
“嗯。学长要是有想去的地方,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钟情的先修课程大多安排在了最后一学年,因此有足够的时间去享受假期。
他的指尖在给出肯定的答案时不轻不重地往程思意的皮肤上摁了一下,掐出微妙且短暂的窒息,让程思意不得不分心转移注意。
“我想在学校里待着。”
程思意轻缓地吐字,一只手擡起来,握在了钟情腕间。
他有些不舒服,胃里似有似无地一阵阵抽动,连带着胸腔也泛起倒逆的不适感,传递至喉咙,被对方先前的举动牵引出生理的反胃。
“那我陪学长一起留在学校。”
钟情的手在话语间被推开了,不过他并未感到不满。
程思意脸色不好,覆在他腕上的手掌透着凉意,掌心又仿佛隐隐渗出了汗。
钟情体会不到对方的煎熬,能够做的就只有尽量不去施加压力。
“下次去的时候问问医生可不可以换药吧。”
程思意不说话,棕黑的眼仁跟着钟情的视线游移。那眼神甜津津的,一点都看不出躯壳下藏着的哀郁,清冶得好像掉进春池的琥珀,晃晃悠悠在眸间铺上一层水色。
钟情想要亲吻程思意的眼睛。
他莫名觉得,也许吻一下程思意细薄的眼帘,那些难熬的情绪就会从对方身体里消失。
窗外的暴雨一声重过一声,钟情却很轻很轻地用指腹去碰程思意的眼睛。
程思意本能地闭上眼,凭借听觉与触觉去猜测钟情的举动。
温热的指腹许久才从眼前挪开,托起程思意仍旧冰凉的手,在指尖落下更为柔软的触感。
程思意听见钟情在那以后万分不解地低喃:“怎样才可以让你不这么难受呢……”
——亲一亲我吧。
程思意的回答一直留到了这天傍晚。
时间过去太久,以至于他都忘了自己有过这样的想法。
钟情出现在琴房门口的一瞬,走廊的灯光把他的轮廓描得像是仍在程思意前夜的梦中。
程思意花了几秒才看清,钟情饱满的唇瓣自然地抿着,让他忽地回忆起早晨没有说出口的念头。
琴房的空间不大,关上门就更显得逼仄。
程思意让出了半张琴凳给钟情,自己往窗边靠了些,合上了没来得及改完的谱子。
“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
对于钟情,程思意的想法总是矛盾的。
他可以盯着钟情的嘴唇想象自己骗走一个吻。
也可以心慌不定地自我纠正,这是应当被审判的罪恶。
程思意的恐惧来源于很多事情,但每分每秒的忏悔却都是因为钟情。
他既想摒弃那些错误的情感来为先前的一切赎罪,又舍不得钟情将视线从他身上收回。
相悖的思绪不断在脑海中制造冲突,搅得程思意心烦意乱,进退失据。
程思意迫切需要一个能为他指明方向的事件。
一次对白也好,一场冲突也罢,再不济哪怕是钟情的抵触都没有关系,只要能让他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做就好。
顺着这个念头,程思意毫无征兆地朝钟情靠了过去,带着一身朝露的清香,差一点就要贴上钟情的侧颈。
程思意几乎听见了钟情的脉搏,慌乱到甚至控制不好呼吸,心跳如擂地颤着双臂,就连支在掌下的琴凳都好像跟着摇晃起来。
程思意只要再靠近毫厘就能碰到钟情了。
然而教堂的钟声偏偏在这最后一点距离之前穿过了大雨,如同连串的重复警告,一声接着一声撞进了程思意的耳朵。
程思意闻声停下动作,茫然地擡头看向钟情。
少年平直的眉眼在此之后渐渐蹙起,说不清是不满还是反感地与他交视。
程思意只会无措地怔在原地,听窗外审判似的钟声。
他看见钟情将手擡了起来,仿佛想拒绝,也极有可能是要把他推开。
可是预料之外的,钟情的手掌在触碰到他的蝴蝶骨后小心翼翼将他揽住了。
钟情颤抖着指尖托住了程思意的后腰,半晌才问出一句:“是要抱一下吗?”
程思意听见钟情就连声音也在颤,变成一种青涩的可爱,叫他拿不准该以怎样的心情去对待。
他只好自暴自弃地想,琴房外的世界已经足够痛苦了,他心甘情愿为这一秒的悖逆承担更多罪责。
“嗯。”
良久,程思意挨在钟情的颈窝里,好轻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