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转机
[richard]:抱歉,玛蒂尔达。我腾不出时间,希望你可以找到合适的舞伴。
连日的暴雨暂且停了,天色却没有变得晴好,依旧阴沉沉的,似一团没有搅开的纸浆。
钟情回复玛蒂尔达的信息时,程思意刚巧挂断了从江城打来的电话。
他手足无措地在琴键上按下了一连串低音,震得耳畔几乎产生出持续的幻听。
可他并不为此感到抗拒。
这个忽至的消息在一瞬间将所有的忧悒化作欣喜,代替药片,成为了支撑程思意倦怠心绪的一剂良方。
程思意向来不觉得梦是一个好的预兆。
然而这次,他却对几天前古怪的梦境给出了截然相反的评价。
在反应过来母亲终于可以离开栖江疗养院的那一刻,程思意忽地回想起了发生在梦中的审判。
化身修道士的钟情高举着手中的十字,在众人的簇拥下,于草垛被点燃前撒下了用以驱邪的圣水。
程思意听见爆发自人群的欢呼,掺入火焰燃烧时‘噼啪’的声响,使之不再是一场刑罚,而更像是久违的狂欢。
烧红的镣铐烙进皮肤,一点点贴近骨骼,在梦境的最后随火刑架一起崩塌。
这算不上一个多好的梦,换到其他人身上,大抵都会用‘恶梦’一词来形容它。
但程思意却产生了截然不同的想法。
他妄自揣测,或许神明已经在虚构的世界中完成了对他的惩罚。
最后一个短假就在下周,挤进社交季的末尾,伴随夏季的余热,试图让少男少女们的躁动在冬天到来之前蒸发。
程思意申请了周五傍晚离校,算上周一全天的假期,留出了充足的时间往返于伦敦。
订机票的时候钟情就在边上,拎了把椅子坐在休息室的窗前,好认真地去看程思意的屏幕。
“只订单程?”钟情提醒似的问了一句。
程思意点点头,解释道:“万一有事要多留几天,改签反而麻烦。”
“那等到时候告诉我吧,我早点去机场。”
初秋的风大,钟情说这句话时蓦地有一条树枝吹到了窗上,带着叶片‘哗啦啦’擦出一阵响,惊得程思意来不及回答便朝对方身后看了出去。
“好像又要下雨了。”
钟情没有回头,从程思意眼里瞧见了扭曲的树影。
他将程思意的注意从窗外拉了回来,无声地从瞳孔间映出休息室的灯光,不知为何却始终没有听见对方说任何一句话。
“怎么了?”钟情又问。
程思意摇了摇头,中间停顿数秒,慢吞吞地开口。
“没什么。”
这样的顿滞其实是一件有迹可循的事。
不止突然的惊吓,有时就连日常的对谈,程思意都会莫名表现出近似于走神的行为。
它或许是病症的一种体现,但钟情更愿相信那只是药物的副作用。
从接到电话的那天起,程思意便有了明显的好转,钟情有足够的时间等他,等程思意重新找回最初那一眼的矜骄。
“周五要叫司机来接你吗?”
秋季学期有一场青少年艺术展,钟情提前报了名,和老师约好在周五晚上挑选画稿。
这类大型比赛及展会上的成绩关乎此后对学校的申请。
钟情难得没有将程思意放在优先位,而是决定按照原本的安排,在下午的课程结束后前往画室。
窗外的乌云在钟情问完这句后散开了,投落久违的夕阳,从云间斜照到休息室的桌面上。
程思意的眼睛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眯了一下,深棕的眼仁在睫毛的掩映下迅速移向了角落的阴影。
它们模糊地映出黄昏,像斯特兰德洁净的玻璃窗一样,复上一层透明的波纹。
“我自己打车好了。”
气象预报显示周五是个阴天,不会下雨,也不会有恼人的大风。
程思意不想连这点小事都麻烦钟情。对方已经为他付出了足够的耐心,何况寻常的天气也没有让他得寸进尺去要求更多的道理。
收拾完东西,程思意开始往楼梯走。
钟情不作声地跟在后面,小朋友似的一级一级数着对方的脚步。
他在程思意将要迈入走廊前开了口,身后的枫树铺天盖地笼罩出浓阴,截住几缕叶片间漏出的光束,秘密一样将程思意拽回了墙后。
“学长今天多走了一步。”
程思意的肩胛挨着墙面,视线平直地对上了钟情的鼻尖。他不选择擡眸对视,反倒慢悠悠将目光放了下去,停在钟情唇间,看它们依据吐字温柔地开合。
斯特兰德的台阶有32级,算上转弯,大多需要走上34步。
程思意在今天多迈了一步,打乱以往的节奏,让固定的数字轻盈地在钟情脑海中跳了一下。
“数这个做什么?”
说话间,初秋的暮色攀附到了钟情的肩上。
橙红已经开始在这个季节的傍晚酝酿起冷调,浮动的微尘融进余晖,变成一种细碎的,残忍而天真的少年气。
“因为刚来的时候,学长好像不怎么喜欢我。”
钟情在说玩笑话,传到程思意的耳朵里却变成了直白的指责。
程思意沉默着不知该怎样回答,视线越过潮湿的空气,逃避一般望进了庭院茂盛的树丛里。
“我当时想,是不是学着你的样子,和你更像一点,你就不会嫌我烦了。”
“我没有……”程思意小声反驳。
“你有。”钟情指正道,“学长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程思意困在墙角,他起初以为钟情是在埋怨,可越听下去,那语气却越不像是恶言。
钟情仿佛仅仅想要陈述事实,稍压着些嗓音,在无人的楼道里轻语,绕着程思意的耳畔不疾不徐地打转。
“我以为学长愿意对我好,我就知足了。”
钟情在这里停了下来,俯身靠在了程思意肩上。
修长的五指先是扣住了程思意的手腕,继而顺着手背下滑,挤进指缝,牢牢让两人的手交握在了一起。
“可是不是那样的。”钟情说,“我小气又幼稚,从头到尾都想要学长只能偏爱我一个人。”
楼梯口窸窸窣窣传来了人声。
程思意读不懂钟情这样模棱两可的话,手臂往回勾了勾,脱离对方的束缚,抵着钟情的胸口,将他推回到合适的社交距离。
“你想让我把你当成什么呢?”
程思意还记得曾经无意间听到的钟情与其父亲的通话。
对方当然能被允许在这样的年纪拥有用以消磨时光的漂亮玩物。
可是再之后呢?
就连钟情自己都在电话里强调,那些不过是只能留存于年少回忆中的廉价角色。
这所学校里的学生们被要求维持好他们高贵优雅的表象,即便内里腐败溃烂,展现在外人眼前的,也该是得体与从容。
钟情的话就像所有表里不一的前辈们,用最能够打动人心的措辞,去欺骗他人做出错误的选择。
“我当然能无底线地偏爱你,哪怕你做再多越界的事都可以。可是你想把我当成什么呢?”
程思意没有接着说下去,他已经表达得足够明白,再说下去就会让两人都变得难堪。
他没有再产生过幻觉,也很少再有过幻听。
眼前的世界再真实不过,所有人都带着天生的束缚。
“钟情,我只能在这样的位置上。”
这是程思意从学期开始说过的最长的一串话。
长到楼道口的人声变成了脚步,交错着踏上来,又变成几个今年的新生在经过时一边打招呼,一边好奇地用余光打量他们。
“无论最开始是谁对你好,最后都会变成这样,不是吗?”
程思意等到那些新生离开,对钟情的悸动进行了全盘的否定。
他想过很多次就这么放任一切发展下去。一时的欢愉也是欢愉,没有必要拿古板的教条约束自己。
但是不行。
事情从程师蕴离开栖江的那刻出现了转机,注定程思意还要继续挣扎,为一个看不见的将来而努力。
他仍旧记得假期前被钟情带去校外派对的场景。
家世相近的少年们褪去了用以伪饰的外衣,毫无顾忌地展现出平日里被压抑的恶与放肆。
那时程思意甚至是以同伴的身份出席,安静地待在角落,除了钟情没再和任何一个人有过交集。
可哪怕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旁人也会去虚构,替程思意假想出一个他们乐以评判的身份。
程思意不想自己有一天真的被说中,不想狼狈地看李卓宇对自己进行施舍。
他记得对方同学身上的酒臭,记得那人靠近时不怀好意的笑,甚至记得那人下巴上泛青的胡渣。
素未谋面的青年随口嘲讽说程思意才是李峥的私生子,周围的人便都跟着都笑起来,好像简简单单虚构一句谎言,就真能在顷刻间转换事实。
现在的钟情十七岁。
如果是二十七岁的钟情说出了和今天一样的话,程思意一定会非常非常开心地给出答案。
在程思意的眼里,十七岁的钟情没有办法决定自己的人生,尚且不能兑现所有承诺,甚至不确定未来的自己会去往何处。
更不能保证,此刻的悸动是否会鲜活地留存到多年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