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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9章旧事重提
  程思意在看钟情外套里的领带。
  是那条他在市郊的小店里买的,藏青色的普通领带。
  他在一周前的雨夜里也看见过,钟情戴着它站在攒满鲜花的露台上,低头很温柔地和玛蒂尔达讲话。
  今年的短剧被排到了周末,因而并没有多少人穿校服。
  观众大多还是选择了制式较为板正的服装,只有少数随意套了件卫衣便出现在剧院。
  程思意中规中矩地在衬衫外穿了件毛衣,对称的温莎结稍稍托住脖颈,在衣领中央鼓起一个优雅的弧度。
  钟情同样在用余光看程思意,他们已经近半个月没有过深入的对话。
  程思意总是以各种借口回避,连眼神的接触都好像会惹他反感。
  “itisthetimeyouhavewastedforyourrosethatmakesyourrosesoimportant.”(注1)
  钟情思索该如何开启正确的话题时,舞台上传来了演员们的对白。
  扮演狐貍的男孩泪眼婆娑地看着将要离去的‘小王子’,却在临别之际仍向对方讲述着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小王子’半知半解地低喃,将‘狐貍’的话重复了一遍。
  一样的句子在短时间内反复加深观众们的听感,达到了舍长的预期的同时,也让钟情不自觉在脑海中解读起了这句话。
  ——你为玫瑰付出的时间,让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台上的‘小王子’正往幕后走,钟情的视线却在朝程思意的方向看。
  程思意交握的双手搭在腿上,纤长睫毛在剧院弥蒙的光影下些微翘起,随着剧目的进行,触到了风一般,轻轻颤了颤。
  钟情又为程思意浪费了多少时间呢?
  客观来说,这实在是一个难以统计的数据。
  它间错又密集,不停将钟情的计划打乱,由程思意在精神与心理上的动摇,影响钟情对当下与未来的判断。
  老师曾在诗歌鉴赏课上说过,不同的人对爱会有的不同体现——贫穷者愿意付出金钱,富有者愿意付出时间,这就是最简单的用以鉴别爱的方式。
  时间在两人的关系中成了最主要的沉没成本,钟情不敢将其直译为爱,但至少,他并不想让自己血本无归。
  “明天要不要先吃个饭再回来?我去订餐厅。”
  钟情趁着过场低声向程思意询问,稍稍朝对方靠近了,挨在耳畔讲话。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程思意的手上,因此没能注意到对方霎时泛红的耳尖。
  钟情只看见程思意的指尖随着他的吐字在手背上稍重地摁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从指缝间抽了出来。
  “回学校再吃吧。”
  程思意拒绝了,在外就餐便意味着更长时间的相顾无言,他实在觉得那会令两人都感到尴尬。
  “钟情。”
  “嗯?”
  还在烦恼究竟该怎样挑选一个正确的话题,钟情忽地听见了程思意主动叫他。
  他万分欣喜地对上对方的目光,几乎可以用幼稚去形容那样纯粹的神情。
  但程思意不能再被打动了,从他回望向露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知道,这只会是一次无疾而终的心动。
  “明天把账单给我吧,我把之前的就诊费用转给你。”
  “为什么?”
  钟情怎么会不知道程思意想做什么。
  他在明知故问,给自己,也给对方一个转圜的余地。
  “我没有道理花你的钱。”
  程思意很认真地看着钟情的眼睛,就像那个他承诺会偏爱钟情的清晨。
  剧院幽弱的光线为他的五官蒙上一层薄纱,影影绰绰,哪怕近在咫尺都无法看清真正藏在面纱下的表情。
  “我不要。”
  钟情久违地表现出了最初的孩子气,他下意识去攥程思意的手,语气极重,声音却压得很低。
  对方的腕骨抵着他的掌心,微妙地传递出与语境相符的抗拒。
  程思意垂眸,安静地凝视着钟情的左手。
  他像一个家长,用无声的指令去逼迫对方,看钟情犹豫着渐渐松开了手,仅存最后一点倔强,不舍似的仍旧将指尖搭在他的手腕上。
  不能说程思意是因为钟情花费在他身上的时间才变得像现在一样矜贵文雅。
  但毫无疑问,钟情所付出的时间,确实令程思意成为了他眼中攫夺一切的存在。
  程思意注意到钟情在此之后不甘心地咬住了嘴角,受训的幼犬一样,极力克制住濒临爆发的情绪,直到下一幕开场才终于随着鼓点渐渐松口。
  “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吗?”
  钟情转了回去,视线落向台前,话题却还是围绕着程思意。
  他恹恹地发问,似乎顷刻间切换到了另一个更为冷淡的人格。
  “没有,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太好。”
  程思意随之一起望向舞台。他的皮肤上还残余些许钟情的体温,构筑起小范围的隐秘幻觉,总让他以为对方依然舍不得将手挪开。
  “如果是因为那天我没去机场,我可以继续向你道歉,到你觉得气消了为止。”
  “我没有生气……也不需要你道歉。”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明明是你自己说的,让我不要不理你。”
  这句话彻底终结了程思意的回应,他给不出能够自洽的答案,甚至想要否认那是自己曾经说过的内容。
  程思意以为钟情不可能记得。
  对于一个只会在年少记忆里短暂存在的角色,有些话记住也是多余。
  两人的沉默持续到了第三遍熄灯铃。
  钟情在经过时不小心碰到了衣架上的领带。藏青色的布料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两下,指引余光朝窗户的方向瞥去。
  程思意回看的瞬间,顶灯恰好踩着尾音熄灭。
  钟情的眸子映着月光,像幽深森林里一头模糊了轮廓的野兽。
  程思意感知到危险,因而并不主动与钟情说话,仅仅和往常一样将被子掀开一角,没有发现似的背过身躺下了。
  “学长就打算一直这样回避下去吗?把我当成空气,当作没有听到我的问题。”
  寝室里没有出现脚步声,钟情应当是站在原地和程思意说这些话。
  程思意望着窗外的枫树,试图找到足够应对的回答。
  可惜哪怕他焦虑到呼吸都变得艰涩,脑海中矛盾的思绪却到底也没能给他一个合适的借口。
  ——要是学长是女孩子就好了。
  去年冬天钟情说过的话蓦地回到了程思意的耳畔,湖岸边飘落的雪花将草地铺成望不到头的纯白,斗篷绽开的影子映在蓬松的积雪间,变成舞会上层层堆叠的裙摆。
  钟情那时近乎痴迷地看着他,传递出天旋地转的失衡,让程思意一度以为对方要说的其实是一句告白。
  程思意知道不该旧事重提,可太多事实反复让他回忆起早该忘掉的雪夜。
  一样的话在得到印证后不断重现。
  程思意甚至可以肯定,哪怕在今夜,钟情也还是不会将其删改。
  “我已经说过了,我只能在这样的位置上。”
  “是啊!就算你永远都在先前那样的位置上都没关系,你为什么又莫名其妙不理我了啊?!”
  钟情刚洗完头,额前的碎发柔顺地耷拉着。
  这让他的怒火掺杂了温驯,变成表面的委屈,让终于愿意与他面对面交流的程思意误以为他缓和了态度。
  程思意知道自己应该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或许是出于心理的疲累,他只是很深地叹了口气,和以往一样对钟情说:“我现在不想讲话,我们明天再聊,好不好?”
  程思意坐在床边,说这句话时,树影就扑簌簌缠绕在他的颈侧。
  他看见钟情眉目沉沉地站在月色里,垂落的双手一点点握紧,在手背上映出藤蔓似的,蜿蜒爬上小臂的清晰脉络。
  “钟情……”
  木质的地板‘咚咚’踏出声响,钟情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一步迈到了程思意的床边。
  他温热的手掌盖过了程思意脖颈上阴郁的影子,一把将对方按进被子,死死卡住了喉咙。
  “你在耍我吗?”
  时间在这一秒骤然停止,虚渺的蜂鸣覆盖了枫叶沙沙的轻响,成为程思意世界里唯一的声音。
  他本能地擡手挡住脑袋,将李卓宇所做的一切投映到钟情的身上,不说话也不出声,只有遮在眼前的双臂不停地颤抖。
  钟情迷茫地盯着程思意的指尖看了一阵,渐渐将手掌移向了对方的脸颊。
  他用指腹温柔地摩挲,缓慢地划过对方紧闭的眼睛。
  程思意在很久以后才小心翼翼将眼帘擡起了些,折出细长的褶皱,同睫毛连成两扇脆弱又美丽的蝶羽。
  “出尔反尔的人是你,程思意。”钟情倦怠地俯下身,贴在程思意耳畔轻语。
  他的嗓音仿佛叹息,飘忽拼凑出字句,或许连他自己都说不好是怎样的情绪。
  他在程思意身上趴了很久很久,久到程思意甚至以为他睡着了。
  直到程思意发出一声抽噎一样的低吟,钟情这才被唤醒般继续道:“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给我一个解释呢?”
  “为什么总是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
  “我要累死了,我要被你折磨死了。程思意。”
  作者有话说:
  注1:引用自圣-埃克苏佩里《小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