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密钥
月亮爬过教堂的尖顶,划破了似的,在身后留下一长串绵延的乌云。
玛蒂尔达的司机在钟楼前停下,云层间恰好传出一道雷声,预示大雨,也将钟情的神色变得晦暗不明。
钟情上了车,和往常一样礼貌地与玛蒂尔达打招呼,擡手看了眼表,忧心起还要十几个小时才会降落的程思意。
“看来今晚要下雨了。”
玛蒂尔达望着窗外,似乎不像是在和钟情说话。
她又过了段时间才朝车内转过去,甜津津地问:“你喜欢雨天吗?”
“不喜欢。”
钟情的回答快且诚实,雨天之于他并非寻常的,能与宁静或惬意关联的印象。
那更近似于对噩梦的预兆,只等雷声一响,猩红幕布缓缓开启,新的苦痛施施然登场。
雨水大概是在程思意等待行李的时间里落下的,他改签了前一夜抵达的航班,直到站在行李转盘前,这才拿出手机给钟情发了条消息。
[学长]:我到了,你要来接我吗?
他的本意是给钟情一个惊喜。
两人在周末的分别有点不欢而散的意思,这让程思意不算坚定的决心愈发徘徊不定,摇摆着怎么都没能得到真正想要的答案。
或许是最近运气不错,程思意没有在转盘前等待太久,哪怕改到了商务舱,行李还是很快从传送带上转了出来。
程思意在航站楼里多待了一会儿,钟情迟迟没有回复,他便坐在箱子上出神地盯着外面的大雨看。
回去的几天,江城也在下雨。
和伦敦的雨水一样,忽而在初秋的燥热里掺入相悖的湿冷,随空气渗入呼吸,带来一种湮灭万物的肃杀。
程思意看着这片雨从江城的候机厅下到了伦敦的停机坪,又顺着玻璃坠落,在斯特兰德的庭院里聚起一个接一个水洼。
草木的清香和泥土浅淡的腥味混在一起,代替钟情迎接了程思意。
程思意风尘仆仆推开寝室那道高而窄的木门时,第二次熄灯铃已然结束。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昏暗的,从路边隐约投入屋内的光。
程思意等了一会儿,仍旧不见钟情的身影,于是看了眼表盘上的时间,跑到走廊另一头,赶在熄灯之前敲开了舍长的房门。
“钟情呢?”
或许是准备睡了,舍长的寝室里同样没有开灯。
走廊的光线在开门的瞬间将对方灰蓝的眼眸照得如同两颗烧制精美的玻璃球,它们在程思意面前划过短暂的犹豫,衬着倏忽一声闷雷,变得如闪电般明亮。
“他请了晚假参加舞会,应该要明早才会回来了。”
舍长的嗓音低沉,倒显得真正由雷声留下的蜂鸣像是幻听。
程思意花了些时间将其分割出去,用他亟待休憩的大脑进行思考,半天终于浑浑噩噩记起现在仍是社交季。
“你知道舞会的地点吗?萨沙。”
第三次熄灯铃已然响起,作为黑暗的前序,却有着格外缓和的调式。
或许是生来的严肃,舍长的表情实在算不上松弛。
他在程思意提出这个问题之后皱起了眉,本就深邃的轮廓更加重了眉宇间的阴影,不动声色地展现出对这个话题的抗拒。
“你对他过于关心了,这会让你陷入困境。”
俄国青年似乎总能将寻常的对白说得像是哲理。
舍长的神情配上斯拉夫血统的五官,极易让人想起文学作品里割裂的贵族。
一面傲慢自大地鄙夷着他人的错误,一面又仿佛期待对方能够挣破自己所不敢提及的束缚。
舍长最后还是将地址交给了程思意,在灯光熄灭的同一秒松开程思意的胳膊,看他越过窗台,跳进斯特兰的庭院里。
透明的雨伞很快被雨珠堆满,连成一层水幕,顺着伞骨打湿程思意脚下的土地。
“晚安。”
大雨中的少年将伞斜靠在肩上,在离开前擡头朝萨沙的窗口望了一眼,修长的手臂从斗篷里伸出来,五指稍稍舒展,逆着光轻轻朝萨沙挥了两下。
程思意打了车,往舍长给的地址赶。
在此期间,他漫无边际地回想了最近发生的所有事。
母亲的好转让程思意暂时将重点转移到了对待钟情的态度上。
他其实知道自己应该尽早取舍,也明白舍长给出的提示已经为他指明了最优解。
可是程思意舍不得。
灵魂深处萌发的悸动不能由他主观地进行操纵。
程思意尝试过让自己拒绝,可是话从口中说出来,他的眼睛和心却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偏向钟情。
伦敦的夜雨将时间拉得稠滞而绵长,程思意误以为自己在很久以后才抵达。
事实却是橱窗里未尽的灯火将马路上的积水映得透亮,反射出变换的,随着水波摇晃的光。
下一秒就会有新的车辆驶过,带出两道向路口延伸的笔直车辙。
乐声穿过砖墙,模糊地回荡在街上。
程思意按照门牌一个一个走过去,末了在正确的数字前,忐忑地踏上了台阶。
或许是下雨的缘故,大门外没有侍者。
程思意推门走了进去,乐团的演奏霎时隔绝了雨声,成为幽深长廊里唯一存在的指引。
从踏入回廊的那刻起,程思意便意识到舞会应当在楼上进行。
他来来回回走错了几趟,这才终于找到了通往二层的电梯。
舞曲的声响随着程思意的脚步渐进,当程思意最终站在宴厅的大门前,那些音符便缠绕着从缝隙中漫出来,引诱似的,不断催促他往里看看。
“您好,先生。请出示一下您的邀请函。”
这场舞会没有严格的着装限制,哪怕程思意狼狈地穿了一身被雨沾湿的校服,他也一样可以凭借邀请函自由出入。
可程思意并没有最重要的,能够通过这扇门的‘密钥’。
他手里仅有的,只是一把因为没有找到伞架而一路握到了现在的廉价雨伞。
“……我没有邀请函。”
“抱歉,先生。”
侍者直白地回绝了程思意想要入内的意图,带着公式化的微笑站在门边,漠然用眼神指向了程思意来时的方向。
程思意下了楼,回到街上,雨似乎比先前大了不少,接连砸中伞面,竟莫名让人感到一股下压的重量。
他在马路边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拨通了钟情的电话,想要问问对方,要不要一起回学校。
狂风在等待的时间里刮出分外熟悉的呼啸,一阵阵撞上玻璃,敲出一个多月前,程思意在林嘉时的房间里听见过的异响。
那有点像无序的心跳,被放大了,一声接着一声钻进耳朵。
可惜就和在航站楼里发出的信息一样,此刻程思意所拨出的电话还是没能被接通。
他失魂落魄地沿着街道向前走,步伐漫无目的地重复。
耳边是和风雨交织在一起的嗡鸣,程思意在不久以后遥遥望见一道闪电,紧接着便是掩去一切雷声,将所有鸣响骤然归为了暂时的寂静。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只剩眼前的画面还在随时间流动。
程思意突然想要转身,也确实茫然地跟着这个念头回眸。
先前那栋建筑的露台上开满了为今夜剪下的鲜花,成簇环绕着护栏,将那里围成一个独立在人群之外的圣坛。
雨水顺着屋檐连绵落下,织成雨幕,为花丛后正与女伴私语的少年更添上几分迷幻的神圣。
程思意没有戴眼镜,却莫名对露台上的两人感到熟悉。
他因此稍稍将眼睛眯了些起来,隔着大雨仔细去看。
屏蔽了听觉的世界里,视觉开始变得敏感,哪怕间隔瓢泼的暴雨,程思意也没有感受到任何阻碍。
露台上的并非不知姓名的陌生人,而是程思意再熟悉不过的钟情,和曾经令他印象深刻的玛蒂尔达。
优渥的,搭调的,般配的。
蓬勃的,年轻的,充满生机的。
程思意看见钟情再度低下头同女孩说话,熟悉的侧脸藏进他望不到的阴影里,雅致且得体,哪怕只是一道轮廓都耀眼得令人心惊。
玛蒂尔达在那之后盈盈笑了,嘴角随着钟情擡头的动作一点点勾起。
大抵是听见了足够取悦她的内容,她再没有将这个笑容收回去。
程思意又一次想起了那通无意间听到的钟情与对方父亲的通话。
钟情当然能够拥有供他消遣的玩物,但最终他还是会回到外人眼里完美的轨迹上。
程思意见过太多先例,仅仅是从塔尔顿或斯特兰德毕业的前辈们就已经给过他足够的警示。
是他自大又天真,以为随随便便就能从丰茂的迷恋里抽身。以至于等到细芽长成了藤蔓,将他彻底困死,他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早就错过了最佳的逃离时机。
耳边还是听不见任何声音,又或是虚幻的轰鸣在雷声后一直持续至今。
程思意怔怔望着露台,在车流、霓虹,或许还有命运所隔出的结界之下,魔怔般不断对自己强调:“不要去期待那些不可能得到的。”
它们太美好了,只会在答案揭晓时让人更加难过。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还有没有小天使记得舍长送给思意的彩蛋里的那句话——就像神话里的珠宝,可望而不可及。
钟情的爱对于思意来说,大概也是这样的。